散會之後,大家各自離去,王玄也走出宴會廳大門,來到露台上。寬闊的平台呈船首形,兩邊有着雕刻的裝飾城堞,船首還有一尊雕像。高山和城堡的影子投在門外,蔭蔽半邊露台。放眼望去,明媚的陽光照耀在山谷和群山上。徐徐山風鋪面而來,還有山谷空曠而雄渾的聲響,令人心曠而神怡。他走到平台邊緣,沐浴着秋冬耀眼而清涼的陽光。不一會兒安娜和朔夜也走到一旁,倚在城堞上眺望着風景。安娜用手托着臉,柔荑素手輕撫着白裏透紅的臉頰,神情怡然又有些怅惘,喃道:“真是個好地方啊……”
“是啊……”王玄也隻是喃喃的說道。安娜又說:“如果小雯在就好了……”
“這幾天我們還要去山裏搜尋一下,知道她的大緻去向的話,我們以後也好去打聽她的消息。”
王玄停頓了一下邊說道。他又看了看安娜和朔夜,笑了笑道:“如果順利的話,這個地方就會暫時成爲我們的家了。”
“隻是暫時嗎?”安娜和朔夜都好奇道。王玄隻是顯得有些意味深長:“難道不是嗎?誰知道我們還在這個世界裏呆多久,難道我們要在這個偏僻的山谷裏一直等下去嗎?”
“是啊……但如果可以的話,難道不好嗎?”安娜又怔怔歎道,出神的瞭望着風景。朔夜也在王玄的另一側,颔首撫摸着安娜的小兔子,雖然神色平靜,遠山一般的黛色柳眉卻若有若無的蹙着。這時身後傳來一個聲音:
“如果的話或許不錯,但天意和時運或許不會讓你們有這個機會。”
紫鸢一邊淡淡說道,一邊走到門外的陰涼之下。她還是穿着那身飄逸優美的衣裝和輕紗,沐浴着山風顯得亭亭玉立。三人都回頭看向她,安娜隻是無奈而溫和的一笑,王玄這時說道:“我們就在城堡裏轉轉吧。”
王玄走下城堡上層,又來到一樓的圓形大廳裏。圓廳中依舊燈火寥落,全憑天井中灑下的清幽天光。隻不過這一次,城堡和要塞裏不再有怪物們的騷動和污穢之氣,冰冷的大理石地闆、高大的方柱和石壁都十分光潔精美。不過精靈巫師的屍體還躺在祭壇上,羅德珊娜在一旁端詳着,天光照在她的身上。王玄一行走到天井之下,他又擡頭向上看去,隻見天井頂端的月白光芒已經稀薄了許多,變得隐隐約約,一片幽深中依稀顯露出封頂的天花闆,以及天花闆下巨大的拱梁、斜撐和上面精美的雕刻和拼畫——或許應該說,這座天井其實是一個藻井,隻不過比起一般的藻井要幽深高聳得多。
羅克珊娜拿起巫師的面具,又側過頭來微微一笑道:“這個面具上的圖案……您覺得眼熟嗎?”
王玄打量了一眼面具,隻覺得面具上的圖案并非十分眼熟,卻能隐約察覺到圖案背後的涵義。安娜也凝眉看着面具,思忖着說:“這個黑白兩色的面具,還有上面的兩眼……不覺得很像是太極陰陽雙魚嗎?”
“是的,在這個中土世界,除了東方古國之外,在西方也有一種古老的信仰和傳說……他們認爲世間萬物、包括世界本身的内在都是由許多對立或相對但是又相成或相連的元素組成,而一切這些元素根本上來自兩種相對而相成的基本元素,在此基礎上千變萬化,形成了世間萬物。而這兩種元素則來自同一個源頭——那就是‘無’,萬物生于有,而有生于無,無即有、有即無,太極即無極,同出而異名……”
羅克珊娜端詳着面具——盡管她蒙着眼睛,娓娓說道。安娜和朔夜都漸漸露出驚訝而疑惑的神色。王玄便問道:“你怎麽知道?”
“在遍布西陸的衆多部落民中也有許多這樣的圖案,即便是在帝國中,也流傳着這樣的信仰。”
紫鸢這時沉聲道,十分意味深長。羅克珊娜也會心的輕輕一笑:
“是的,這種信仰并非是東方人專有。我這麽些年來四處遊曆,調查中土世界的古代信仰和傳說,發現許多十分相似的圖案、儀軌、理論,它們都殊途同歸。我發現它們是一種十分古老的信仰,是中土世界最古老的信仰之一,比南方古國還要古老得多。而且我認爲它們來自于古代精靈社會,而古代精靈又是從另一個已經不可知的古老存在那裏承襲而來。”
“遠古文明?”王玄問道。
“是的,如今的世界和那個已經消失的遠古文明有着本質的聯系,那個遠古文明并未完全消失……”
羅克珊娜說着,王玄和三位少女都露出意味深長的神色。她又回頭一看王玄,似乎在直勾勾的看着他:“你身爲外來者,對此有什麽看法?”
“我覺得你說的沒錯,尤其是你方才所說關于陰陽和有無之理,在我們那個世界裏也有這樣的說法。”
王玄微微一笑。一向狡黠的羅克珊娜也露出驚異之色,王玄又将面具拿了過來,又說道:“還有面具上的渦流圖案……精靈巫師手下的怪物身上,或它們的盔甲或配飾上也有類似的圖案。紫鸢姑娘也說過,這些圖案在西洲的部落民中也比較常見,他們認爲這是虛空和幽冥之中的巨大發光漩渦。”
“是的,我也在許多地方發現過這樣的圖案。不僅僅是當地的部落民,就連在帝國和各王國中也有這樣的傳說,甚至信仰。”
羅克珊娜說道,有些意味深長又若有所思。王玄把面具遞給她,也淡然而嚴肅的說:“是的,信仰——很顯然,有不少人圍繞着這些傳說建立了一種信仰。”
“或者應該說是邪教,而且恐怕已經分部廣泛,勢力不小……”
羅克珊娜諷刺的一笑,又轉頭看着王玄,看得安娜和朔夜隐約有些不在,“那麽你們外來者怎麽看,這個所謂的發光漩渦?”
王玄隻是一笑,若無其事道:“實際上,根據我們外來者的知識,在遙遠的星空之中确實有這樣的一種天體。有多遙遠呢?你可以認爲那是另一個世界,隻能遙望而無法達到。這種天體的本質是一顆漆黑的星星,它們吞噬周圍的一切,甚至是光明,如此黑暗就像是星空中的黑洞和深淵。沒人知道這個黑洞之中是什麽樣的,因爲即便是光都無法從其中逃出。但也正因它們巨大的力量牽引着周圍星空中的一切物質,以至于它們周圍可能環繞着一個巨大的發光碟型漩渦——非常巨大,中土世界與之相比,就像一粒沙塵與中土相比。”
“如此巨大嗎?”羅克珊娜有一些驚異。王玄微微一笑:“是的。”
羅克珊娜聞言又緩緩颔首沉思,喃喃說道:“我早就聽聞南方古國曾有先賢說,我們所在的這個世界其實是一個巨大的土球,看來果真如此。然而盡管先賢有足夠的智慧看出我們的世界不過是一個土球,他卻也沒意識到這個土球有多麽渺小……當然,大部分人連大地是圓的都意識不到。”
“其實這倒是個很淺顯的道理。比如你看見一個人從拱橋的另一頭走來,你會先看見他的頭頂。而你在海上看見天際有一艘大船出現,你先看見的也是對方的桅杆。或許因爲南方古國人善于航海,所以他們先注意注意了這一點。然而當時古國之外的西方世界,我們如今知之甚少,可見當時的部落民不過都是生活在山中的野人,談何明白這些道理。而自從古國覆滅之後,許多智慧也随之失落。在此後的幾百年裏,帝國取代古國,疆域逐漸擴大,迫使部落民的生活發生變化。但教會對帝國和這個世界的掌控也愈發穩固,人們被迫放棄各自原本的信仰,自然也不再去思考這些事情。他們認爲大地是平,并且是宇宙的中心。”
紫鸢也漠然的說道,略顯一絲譏諷。羅克珊娜也微妙的一笑,她将面具放回祭壇上,又将靠在祭壇上的長杖拿起,說道:“那麽,我們不如來看看這個吧。”
她一邊說着,一邊向圓廳深處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