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玄一行徑直策馬飛馳，趕回車隊遺骸所在的地方，又跟着之前發現的痕迹穿過山隘南側的群峰。此時還是白晝，太陽慘淡的金光照在荒涼廣闊、高聳峻峭的大山南坡上。荒灘石坡上點綴着零星的苔藓和灌木，順着山勢綿延，向着下方遠處雲霧缭繞的山谷而去。一行人也追蹤着荒灘上若隐若現的蹄印，在荒坡上斜着徐馳，從高山上緩緩而下。

展揚看了一眼清澈又深邃的高空，又見身後雪山峰頂上風雲彙聚，山上的隘口和山道也霧氣沉沉。他便對王玄說：“山上的天氣恐怕很快就要驟變，我們得找個安全的地方安頓下來。”

“我們順着痕迹一直到山下去，到了山谷中就應該沒事了。”

羅克珊娜說道。雖然她一直用絲帶蒙着眼睛，卻似乎也總能準确的掌握狀況。在她的堅持之下，王玄等人同意她跟随隊伍進山，而目前看來她并未給大家造成任何負擔，反而對這片大山似乎有些了解。盡管她還是穿着那身暴露迷人的長裙，也披上了一件厚實的鬥篷，但似乎也并不感到寒冷。

大家下行到深山的山谷中，行進在空谷一側的山上。周圍青山環抱，疊翠之上雪峰聳立。一旁空谷之中煙霧缭繞，一旁青山如屏。而在遙遠的空谷對面，青山疊嶂也如青色的重帷一般蜿蜒在大地和群山中。大家沿着斷斷續續的蹄印而行，若有若無的道路在山中穿過，如草蛇灰線、馬迹蛛絲。時間漸漸推移，一行人翻過空谷盡頭的山口，又順着山勢登上高山荒坡。

此時已近傍晚，白月初上，星辰乍現，頭頂天穹夜色如一片深海。夕陽從遙遠的天際散發着金光，越過群山照在荒涼平闊的石坡上，投下高山的巨影。擡頭看去，遠方的高峰上已是一片風雲彌漫，潔白而巨大的雲山上鍍着金色的夕光。自從離開山谷，斷斷續續的痕迹一度丢失而複又出現。到了這高山上，小雯一行的痕迹終于消失。一行人來到一處山崖下的背風處，暫時停下腳步。

“我們不知道前面的地形是什麽樣的，也跟丢了蹤迹。如果不想深夜凍死在深山裏，最好此時就在這裏安營紮寨——”

東林追上王玄說道，大家也都看向王玄，“雖然我不确定在這個虛幻的世界裏翻越雪山到底有多麽困難，或許比現實要更容易，或許我們會葬身風雪。”

“真是新鮮的體驗啊，不是嗎？”展揚也意味深長的笑道，“這輩子第一次深入雪山并非在現實中。”

王玄微微點頭，隻是擡頭環望着前方的大山。隻見蒼莽群峰起伏逶迤，仿佛一望無垠，其間飄渺流淌着茫茫的寒雲白霧，正可謂是鳥獸絕迹、人無影蹤，不知該上哪裏去尋找小雯的蹤迹。就當他茫然環顧時，羅克珊娜也驅馬踱到一旁，說：“聽你們外來者談話真是有意思。”

她微微一笑，又顯得有些深長起來，繼續和聲道，“不過既然你們外來者和失落的遠古文明有許多關聯，那麽我想……如果大家願意冒險的話，我們應該繼續往山裏去。就我所知，在這片深山裏有一處已被世人遺忘的遺迹，同古代紀元和遠古文明都有許多聯系。如果我的知識沒有出錯的話，這個遺迹連通大山的另一邊，比翻越雪山更方便。既然淩煙女士留下的痕迹就指向這個方向，我們先前也推斷，救下她的人有着高深莫測的功力，他們或許是往遺迹而去了。”

“那麽你能确定遺迹還有多遠嗎？現在時候可不早了。”王玄問道。

“你們沒有感覺到嗎，在這無人的深山裏有股異樣的感覺？”

羅克珊娜又意味深長道，看着王玄又向前方的高山看去。王玄也回望高山，即便經羅克珊娜如此一說，他隻是似乎察覺到了一絲隐約的異樣，也不知是否是自己的錯覺。但他也回想起，在泰拉瑞亞确實有一些開鑿在大山深處的坑道和地下王國。況且，羅克珊娜作爲靈媒和術士的能力已經得到了證明——她的感覺應該不會出錯。但這或許也說明，在那地下遺迹裏可能有什麽不詳的東西。

“在凱爾莫罕的古籍裏也提到過，在要塞西方的深山裏有一個古代的山城，隻不過已經很多年無人與外界來往了。雖然我不确定遺迹的入口具體在哪裏，但我可以感覺到它，我們可以在太陽落山前趕到。”

羅克珊娜又和緩的說道。就當大家面面相觑時，安娜也忽然輕聲喃道，舉目望向高山：“我覺得羅克珊娜應該沒錯，這片山裏确實埋藏着秘密……”

于是王玄又和一衆同伴們交換一陣眼神，大家似乎也拿不定主意，卻願意相信王玄的決定和安娜的感覺。王玄便道：“那麽我們繼續前進吧。”

一行人在荒涼寒冷的高山上繼續行進，在山峰間起伏廣闊的山隘和荒坡上爬過。高遠的夜空愈發深沉，天際的光芒愈發慘淡，夕陽漸漸沉入西山之後，高山的陰影覆蓋了大地。大家終于來到一片石灘上，貧瘠的石灘橫亘在海拔幾千米的高度，就在深藍蒼穹和雪線之下、擎天的雪山之間、高山無垠的陰影之中，隻有一片灰褐色，點綴着積雪和幹枯的灌木。在衆人面前就是一座宏偉的雪山，擡頭看去，白皚皚的尖頂聳立在藍天和霞光中，山體崎岖嶙峋，形狀莊嚴，像是一座琉璃寶塔和聖山，像是天塹一樣橫過前方荒坡之上。

寒冷的風刮過荒地，也吹襲着衆人的面龐和衣袂。王玄正想說這裏并沒有任何小雯的蹤迹，便聽扶桑和安娜忽然喊道：

“那邊！”

大家循聲望去，就在衆人前方、在世界之牆一般的山腳下，正是一道巨大卻又隐蔽的裂隙，裂隙的陰影之中隐約就是一道高大的山門。安娜和扶桑就在前方不遠處，距離山腳和狹縫最近。而從後方看去，兩人的身影相比狹縫和山門實在渺小。衆人來到狹縫前，下馬仰望着坡頂的山門，都驚訝得片刻說不出話來。

“這就是古代矮人的地下山城……或者說曾經是……”

紫鸢從後面走到王玄身邊，一邊仰望打量着山門一邊喃喃說道。她又淡淡而冷冷的一笑：“跟你們同行果然能碰上有意思的事情。”

“如果不是在威海姆遇見你，我們大概也不會往北走吧。”

王玄也意味深長道。東林在一旁看了兩人一眼，饒有興趣但沒有開口詢問。羅克珊娜也上前一步，說道：“沒錯，這應該就是古代山城的入口。從這個宏偉的地下坑道可以到達大山的對面，但并不比翻越雪山更安全罷了……”

“那麽你依舊認爲他們是進入坑道裏了？”王玄問道，回頭看着羅克珊娜。

“他們并沒有走翻越雪山的路線，應該也用不着躲避什麽歹人和怪物。既然你們認爲淩煙女士遇見的是一位高人，而且他們的足迹也指向這裏，那麽他們選擇走山中坑道是很有可能的。”

王玄聞言又看了一眼山門，高大的門中一片空洞的幽暗。羅克珊娜又補充道：“而且，這個古代山城和坑道應該很久沒有人來往了，如果最近有人走過，一定會留下明顯的痕迹。”

“确實，我們隻需要進去看看或許就知道了。”東林也點頭道，又問，“但……既然這是古代矮人的國度，那爲什麽被遺棄了？”

“想必您聽說過古代精靈和矮人的傳說。這個地下國度應該是在上個紀元，或是很久以前的古代就被黑潮和大惡魔所毀滅。”羅克珊娜淡淡一笑。

“大惡魔？”東林眉頭一皺。

“雖然如今的中土已幾乎沒有任何惡魔的身影，但在遙遠的古代，惡魔一直是泰拉瑞亞的大患。它們數量衆多，其中也有領主和霸王一樣的存在，也就是大惡魔。在泰拉瑞亞，像這樣的古代地下坑道和山城不止一個，其中大部分都早已被遺棄或毀滅，原因都是相似的。那些幸存者的後代也在泰拉瑞亞各地建立了新的城市和社會，但當年的毀滅和恐懼也化爲古訓在這些部族和社群中流傳下來，他們告誡後人要遠離被毀滅的故鄉。所以，如今泰拉瑞亞已很少有人知道這些坑道和山城的存在。即便對于幸存者的後人們來說，也隻是一種傳說和象征。因爲不再有人來過，也就沒人知道毀滅這些地下國度的黑暗力量和大惡魔是否還在這裏的深淵中遊蕩……”

羅克珊娜娓娓說道，隻是微微一笑，“不過，如果大惡魔或者任何摧毀了山城的力量依舊存在，我想不出它們有什麽理由不出來爲禍世間。”

王玄聞言隻是若有所思的一點頭，大家也面面相觑。安娜依舊眺望着巨大的山門，以及門後的空洞與黑暗，似乎在感受着什麽。她察覺到了王玄的目光，便回頭向他淡淡一笑。王玄也忽然察覺到紫鸢的目光，但見她隻是直勾勾的看着他，似乎有話要說。她又向山門看去，淡漠而深長的說：“我覺得未必……毀滅山城的古老黑暗未必已經散去，或許隻是山城裏有什麽東西讓它走不開而已——畢竟古代矮人和精靈不是平白無故把山城和坑道開鑿在這裏的。”

她說着便又回頭向王玄一看，雙眸寒光明亮、意味深長，“但我認爲無論如何，即便不是爲了尋找淩煙的蹤迹，我們也應該進去看一看。”

紫鸢話音落下，夥伴們又一陣相視。王玄回頭一看，發現大家也都看了看他。他颔首沉默了片刻，又擡頭一瞥前方那片高大的山門，門中的黑暗就像一片黑翳一般要透了出來。在那黑暗深處，似乎有什麽在吸引着他——也許是什麽神秘的力量，也許是小雯的蹤影。

“穿過坑道大概要多久？”他問道。羅克珊娜淡淡一笑，答道：“兩天、三天，或許更久。難道你打算追過去嗎？”

“看看再說吧。”

王玄隻是沉聲道，牽着馬匹向山門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