纖星院中,宋征站在院子中遊目四顧,在虛空神鎮之下,一切魂魄痕迹無所遁形。
但是這些痕迹都很淡,顯然時間久遠,其中就包括了白老七的。
這說明至少嫣紅樓做到了他們承諾的,的确在白老七死後,沒什麽人進來過。當然也可能是來的人實力太高,抹去了自身的痕迹,連宋征的“虛空神鎮”都沒有察覺。
他再仔細看着,分辨出白老七最後留下的痕迹,從消散程度上判斷,大約是半個月之前——正是他被殺的時間。
整個院子中有兩個人的魂魄痕迹最多,除了白老七,另外一個顯然是個女子,應該就是那位纖纖姑娘了。
而她的痕迹也和白老七一樣在那一天之後再也不見,宋征問道:“此地主人,也和白大人一同被殺了嗎?”
“是的。”陳百戶回答,然後引着宋征進了卧室,這裏的一切沒有動過,床鋪上,躺着一個“鐵人”,從容貌上來看,的确溫婉嬌柔,正是最能吸引龍儀衛千戶的那種氣質。
宋征暗中一看,果然後背心髒位置上,有三個繡花針粗細的傷口。
他不動聲色,繼續檢查周圍,終于神情一動,有第三道痕迹,和纖纖、白老七死的時間吻合。
這很有可能是兇手的痕迹。
但宋征卻忽然問道:“此地主人有侍女嗎?”
纖纖是嫣紅樓的頭牌,自然是有人伺候的,她死了丫鬟也可能不被允許進入此地,這第三個痕迹同樣有可能是丫鬟留下的。
卻沒想到陳百戶搖頭道:“沒有,纖纖姑娘的侍女三個月前嫁人了,她身邊暫時還沒有伺候的人。”
這算是意外之喜了,宋征點了點頭,記下了這個痕迹的魂魄特征,若是再見到,他必定可以一眼認出來。
再看了一圈,魂魄痕迹中找不出什麽線索了,他來到床邊,雙手虛擡,屍體淩空飛起。宋征查看了一下之後,忽然一皺眉頭,伸手搭在了屍體的脈門上。
可是靈元透進去,裏面一片堅硬,無法滲透。他沒這麽容易放棄,雙手籠罩屍體頭頂,強行将靈元注入進去,可是一塊生鐵,渾然難行,宋征以明見境後期的修爲,卻也隻能滲透進去一尺左右,完全沒什麽用處。
他沉吟了一下,這麽算起來,想要将靈元滲透到屍體全身至少也要命通境的修爲。他自己的話,最多命通境中期就足夠了,若是别人,隻怕需要命通境巅峰。
他轉身問道:“湖州城中最近可有哪位供奉在?”
“沒有。”陳百戶搖頭,豹韬衛中,修爲最高的就是宋征了。
宋征點了點頭,記下了這件事情,又問道:“那衛中可有制器大師?”
“有一位。”陳百戶道:“我馬上命人請來。”
“好。”
他看了看時間,道:“時間不多了,嫣紅樓果然硬氣。”唇間帶着冷笑。
卻不想話音未落,外面一行人匆匆而來,還帶着中年美婦,進來之後爲首的老婦喝罵道:“蠢物,跪下給千戶大人道歉!”
中年美婦乖乖跪了下去,渾身發抖:“大人,婢子愚蠢,有眼無珠冒犯了大人……”
宋征雙眼微收,問道:“我記得已經将她收押,卻不曾說要提審——那麽是誰做主讓她出現在本官面前的?嗯——”
一聲逼問,老婦臉色一變,跟着進來的一名龍儀衛總旗面如土色,撲通一聲跪下去:“大人,屬下……”
宋征淡淡打斷他:“拿了。”
陳百戶氣的差點罵娘,上去一腳将那家夥踹的吐血,用法器鎖鏈結結實實的捆了。
你這不是觸黴頭嗎?新來的千戶大人正要立威,借機整頓豹韬衛,你偏偏眼皮子淺的爲了一點好處就暗助嫣紅樓,作死啊。關鍵是他這樣做,讓宋征對豹韬衛的觀感會變得更差,恐怕接下來雷霆手段還會更多,連累了大家。
“大人,”老婦上前來:“老身桂九蓮,執掌嫣紅樓,若有什麽做的不對的地方,還請大人看在這一群苦命人的面子上,饒過我們這一遭。大人想要做什麽,我嫣紅樓上下一定全力配合。”
宋征看了她一眼:“當真?”
“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那本官問你,這纖纖姑娘到底是什麽東西!”
桂九蓮眼底有一絲微不可查的慌亂閃過,面上卻是一片正常的迷惑:“大人這話是什麽意思,似乎暗指纖纖不是人族?”
若是别的明見境就被她哄騙過去了,但宋征的陰神已經達到了合照層次,一絲細微的情緒波動也逃不過他的雙眼。
而且這些人的伎倆,和他在天火聖旨下經曆的那些比起來,真是差的太遠了。
“好吧,”宋征說道:“嫣紅樓執意對抗,就休怪本官無情了。”
他擡起手來:“豹韬衛上下聽令!”
“尊令!”陳百戶爲首,一起應聲大喝。
“查封嫣紅樓,從上到下一個不準放過,全部抓入冥獄。此時的客人也不能走脫,調查清楚了讓家裏過來領人……”
桂九蓮怒道:“大人憑什麽查封我嫣紅樓?我們犯了什麽罪?你有什麽證據?”
宋征冷笑:“我龍儀衛還需要證據?”
陳百戶等人也是獰笑。
桂九蓮身上氣息浮動,已經是明見境巅峰,隻差一步就是天尊。宋征暗中搖頭:太弱了。
天火降下之前,塞北邊軍第七鎮總兵虎驕兵,也隻是明見境初期。洪武天朝的普通宗門宗主也大緻是這個水準。
這才是天下修士的真實水準,天火之下修士境界突飛猛進,到後來膽敢來天火之下“讨生活”的也都是老祖以上的級别。宋征被玄通老祖和鎮國強者們兇神惡煞的連番操練之後,現在回到洪武天朝内部,哪怕是這些修士都不那麽友好,他也覺得至少這些都是“慈眉善目”的。
比如桂九蓮,她是不知道宋總兵在神燼山中經曆了什麽,區區明見境巅峰,竟然膽敢反抗?
宋征嘴角噙着一絲冷笑,覺得醉龍要開利市了。
可是桂九蓮最終還是沒能鼓起勇氣,她咬牙切齒道:“大人且慢,可否借一步說話。”
宋征擺擺手,龍儀衛們退了下去。桂九蓮道:“這邊請。”她領着宋征來到了一處密室,升起了奇陣,自始至終宋征似乎完全沒有提放會被暗算,不擔心嫣紅樓玩什麽擒賊先擒王的把戲。
桂九蓮有幾次心動,想要出手,卻不知爲何,總覺得面前這個年紀輕輕的千戶大人讓她本能的感覺危險,猶豫着不敢出手。
“說吧。”宋征端坐下來。
桂九蓮猶豫了一下,似乎不知該從何說起。這一次宋征沒有催她,輕輕端起桌子上的茶碗喝了一口。
“大人應當知道,這天下妖族的來曆吧。”桂九蓮說道:“若有草木、野獸、靈物成精,單獨一個也就罷了,無法形成族群。但若是一群,彼此可以繁衍,又可以和相近的妖族交配,那麽就可以形成妖族一支。
靈河東岸的七殺部、蠻妖部、天叱部等,都是這樣慢慢發展而來。可是妖族并非全都誕生于妖族領地内,天下各處多有成精的妖族,牠們一旦誕生在人族領地内,結局可想而知。
但這些妖族并非全都是十惡不赦之輩,牠們當中也有一些天地靈物成精,本身餐霞飲露,比人生來還要純淨。可是因爲人妖兩族敵對,也一樣要被趕盡殺絕。”
宋征默默不語,他和七殺部厮殺多年,卻又得了七殺妖皇的幫助才從天火手下逃生,實在不知道應該怎麽評價兩族的關系。
但桂九蓮既然用這個話題開頭,就說明他猜得不錯。
“這裏是湖州,太極湖鍾天地之靈秀,湖中經常誕生一些天地之靈,時間長了也有成精的,牠們也都是苦命人,纖纖不過是其中一位罷了。”
她歎了口氣:“我這嫣紅樓想要就得這天下苦命人,可是修行需要資源,沒有修行資質的也需要吃飯,我們拿什麽去跟其他青樓競争?
纖纖本是湖中一枚古老的太極石成精,自然一身清淨,天生惹人憐愛。她看出嫣紅樓的窘迫,主動要求幫我,有她做頭牌我們才能壓制其餘的青樓,真正成爲湖州第一,庇護這些苦命人。”
桂九蓮幽幽道:“大人猜得不錯,纖纖不是人身,她是天地靈物成精,身上清淨沒有妖氣,所以也能夠隐藏在人族之中。”
天地靈物成精在妖族中是個另類,牠們體内的力量不是妖氣,而是純淨的天地元能。混在人族中隻要不顯露真形很難被發現。
在妖族内,這一類的妖族一向淡泊一切,跟别的妖族交往的也不多,除非被逼迫,否則很少會像萬象妖那樣成爲奸細潛伏人族内部。
“纖纖一向賣藝不賣身,她和白大人是兩情相悅……”
宋征忽然把握住了什麽:“白老七知道纖纖的身份?”
桂九蓮苦笑一下:“知道的。”
宋征慢慢點頭,白老七的死變得更加複雜了,也可能不是因爲肖震的任務。
堂堂龍儀衛千戶,和妖族兩情相悅?這件事情一旦傳出去,會有怎樣的軒然大波?一定會有很多人想讓這一對苦命鴛鴦永遠的閉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