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連烈給他的冥鴉信,可以證明天火處以極刑之後,不會連魂魄也毀滅了,死者自此進入輪回。
這就是宋征的計劃:抗旨不尊,被處以極刑,但是他買通了勾縛閻羅,将大家的魂魄保留在幽冥之下,不入輪回。
他在世間保存大家的身軀,等到時機成熟,他再将魂魄迎回,以秘術将魂魄打回體内,就可以活過來。
他逃出來之後就想到了這個辦法,他當時急于重新聯絡勾縛閻羅便是因此。
宋征當初自己不能用這個辦法,因爲大家都在天火之下,幽冥掩護隐匿魂魄,陽世保存身軀,以天火的能力,輕而易舉就會看破一切,它一道密旨就可以毀了所有人的希望。
所以執行這個計劃的人,必須是在天火掌控之外。
宋征一定要自己來做這個人,因爲若是交給石原河,石老大人是會盡心盡力,但不會爲此舍生忘死。
但是經曆了史乙的事情之後,宋征知道爲了大家,他也可以舍生忘死!事關夥伴們的生死,他必定舍生忘死,哪怕隻爲搏求微不足道的一線希望。
可是這個辦法仍舊一定要瞞過天火。
他現在仍舊不知道天火究竟是如何對将大家處以極刑的,所以他不敢将真相告訴趙绡,隻能讓她絕望而死。
所以趙绡被殺之後有一段時間,很可能天火的力量還停留在屍體附近,他不敢輕舉妄動,但他的一切憤怒和悲痛都是真實的。
若不是天火,大家何必經曆這重重磨難!
但若是等的時間長了,趙绡魂魄在幽冥之下可能就被抹去一切記憶進入輪回了。
他和勾縛閻羅提前溝通了,這個時間最多不能超過兩刻鍾,因爲還要給勾縛閻羅留出尋找趙绡魂魄的時間。
即便是找到了也不能馬上重生,宋征到現在也不知道天火對于大家的控制,是基于魂魄的還是基于身軀的,又或者兩者兼備。
他逃出來,無論是魂魄還是身軀,都經曆了多次重塑,才徹底斬斷了和天火之間的聯系。
他可以在世間暗中重塑趙绡的身軀——如果趙姐不介意的話——但他沒辦法重塑趙绡的魂魄,這隻能趙绡自己來。
所以隻要天火還在,他就不能複活趙绡。
同樣今後其他的夥伴被殺,他也隻能如此去做。
他的計劃是,先用這個辦法将大家救出來,而後積蓄實力撲滅天火!
滅了天火,才能從容将大家複活!
隻可惜史乙死的時候,他和勾縛閻羅還沒有基礎進行這種合作,否則就可以保留下史乙的魂魄。
宋征沒有從天火下逃出來,勾縛閻羅不會跟他進行這種合作,甚至不會告訴他神名——這會連累到勾縛閻羅。
宋征心中焦急無比,幾次想要催問都忍住了,他用力握拳,全身憋着勁兒,靈元好像焰火一樣在身外噴湧着。
終于,幽冥門戶中又傳來了勾縛閻羅的聲音,他從來沒覺得這鬼語啾啾的聲音竟然如此悅耳。
“找到了。”
宋征全身一松,不知不覺大汗淋淋。
他迅速說道:“還請閣下好生看護,不要讓那東西察覺到了。”
勾縛閻羅應下來,透過幽冥門戶,滲透過來一絲氣息,宋征很熟悉,是趙姐的魂魄氣息,他徹底踏實了。
“也不能告訴土匪他們。”宋征能夠想象到,聖旨結束趙绡沒有歸來,苗韻兒他們會是多麽傷痛,但這代價大家必須承受。
他狠狠咬牙,雙眼似乎能夠跨越十萬裏,看到那神燼山中正在安靜燃燒的天火。
他對自己将要面對什麽非常清楚:這将是一場艱苦而持久的戰争!天火強大,趙绡死後還有周寇、還有王九、還有苗韻兒,還有潘妃儀!每一個人,都要經曆這樣一場苦痛。
而他,則要緊守秘密,獨自抗住這一切!
他不能跟任何人求助,不能跟任何人傾訴。而最大的折磨在于,沒有将天火熄滅之前,他不敢複活趙姐,不知道自己這個計劃是否真的可行。
而熄滅天火毫無疑問遙遙無期,在這漫長的時間内,隻要是人,都會忍不住自我懷疑:這個辦法可行嗎?我會不會因此害死自己最親的兄弟姐妹?
他要頂住這巨大的壓力,堅持自信,一直堅持下去。堅持到天火将其餘四人一一派來殺他,然後被他“殺死”,堅持到他擁有足夠的實力,将天火殺死!
這是一場苦戰!一定會比剛剛開啓的華胥、洪武國戰更加艱苦而漫長。他不是北征大帝、他也不是赫連烈将軍,面對天火,他隻有隐忍潛藏,等待着最後絕地反擊的那一刻。
我今恨意滿胸懷,唯有忍耐。積蓄實力、锲而不舍,以此有生之年,兌現不共戴天的誓言!
這一程,注定孤獨而戰。
……
皇台堡中,聖旨結束。周寇和王九一同跌落在了城牆上,他倆大聲呼喊着彼此,看到對方無恙,一起松了一口氣。
而後兩個人有跳着腳大叫起來:“趙姐!”
“潘姑娘!”
“苗小妹!”
老千兒和書生已經不在了,大家隻剩下五人,誰也不想再失去一個夥伴。
潘妃儀身上帶着重傷,踉踉跄跄的從一側走過來,扶着城牆喘了口氣:“我在這裏,你們還活着,太好了。”
苗韻兒手裏拽着一條獸腿,應該是新砍下來的,不錯的食材。
“我回來了,這一次好驚險,差點見不到大家了,好可怕。”
王九和周寇的臉色卻嚴峻起來,默默計算着時間,潘妃儀和苗韻兒也不說話了,苗韻兒丢了獸腿,四人一起飛快沖下了城牆,在皇台堡中四處尋找起來……
半個時辰之後,苗韻兒靠着牆慢慢坐下來,曲着膝蓋抱住了頭,嗚嗚的哭了起來。
潘妃儀咬着嘴唇,大大的眼睛中也噙滿了淚水。
周寇一言不發的往堡外沖去,直奔天火。王九一把拉住他,狠狠掐着他的脖子,紅着眼睛嘶吼道:“站住!站住!你給我站住!你别忘了咱們的命都是史頭兒用他的命換回來的,你他媽的沒資格随便葬送!”
周寇繃直了身體,像一根标槍一樣戳在城牆下,全身僵硬,一聲大吼!
電閃雷鳴,暴雨瓢潑而下,虛空中隐有玄黃之色,沉重莫名。
書生離開後兩個月,大家失去了第二位夥伴。
……
李三眼帶着人在衙門裏巡邏,最近他也不敢吊兒郎當了。不過從大人的院子外面經過的時候,他沒有來的一個哆嗦,感覺到一陣直透魂魄的深寒。
他回頭看了一下自己的手下,每個人都在打哆嗦,他詫異道:“你們也感覺到了?”
大家一起點頭,李三眼看了一眼大人的房間,小心翼翼的逃遠了點,跟所有人都交代了一聲:“這幾天都認真點,别觸了大人的黴頭。”
不用他說大家也都明白,連連點頭。
……
這一夜天快亮的時候,班公氏家裏匆匆來了個人,氣喘籲籲卻興奮的禀告家主:“老爺,快、快回去吧,您的重孫子要出世了。”
班公燮大喜,他孫子一大堆,長孫媳懷孕将産,沒想到就是今夜。
第一個重孫子資質如何,一定程度上關系到班公氏的未來,他跟李三眼說了一聲,有事情的話用同音骨符随時聯絡,然後急匆匆回家了。班公氏距離豹韬衛衙門不遠。
沒有人注意到,來通知班公燮的那個家仆,不知什麽時候不見了。
班公燮走了不到一盞茶的功夫,豹韬衛衙門上空,忽然有一片虛空藍電閃過,迅速化做一張大網,淩空罩落!
班公燮到了家門口就發現不對了,看門的族人意外:“老爺,您怎麽回來了,不是說要坐鎮豹韬衛嗎?”
班公燮臉色大變:“不好!”
他一回頭,正好看到那一張藍電大網罩住了小半個豹韬衛衙門,虛空一閃,大網中的一切消失不見。
……
虛空當中,有數道人影傲然而立。
一片虛空電網閃現,随即有什麽東西轟然落下,是那小半個豹韬衛衙門。
宋征自廢墟之中站起,昂首一望,虛空被割裂開來,應該是某位巅峰老祖的手筆。在這裏作戰,外界完全感應不到,鍾老前輩應該會出手,但想要找到自己怕也不容易。
他看了看周圍,除了自己之外,豹韬衛衙門中還有十幾名校尉、小旗被一同送來,李三眼便在其中,他被一座倒塌的房屋砸了一下,猝不及防頭破血流,但這種皮肉傷勢對修士來說不算什麽。
他飛快沖到了宋征身邊,卻被宋征輕輕一擡手攔住了:“照顧好大家。”他說完,淩空冉冉升起,周身靈光璀璨,宛若一輪大日。
半空中,那數道傲然而立的身影中,有一人走了出來,身上靈元燃燒如火,在身後凝聚成了一道巨大的凰鳥虛靈。
他的氣息壓制了整個虛空,赫然是一位命通境巅峰的天尊!
他身後,緊跟着走出兩人,一左一右,也是命通境後期,同樣靈元熾熱猛烈,宏大宛若火海。
最後面三人跟着上前,乃是命通境中期,氣息不弱于宋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