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征端坐不動，擡眼一望，已經看到三座城市中的景象。

每一座城門後，都有一群髒人在和守衛争執着。眼看着大兵壓境，三座城市都已經關閉了城門，但是這些人卻強行要出城。

甚至在一些城牆上，還有人仗着自己身手敏捷，翻過城牆逃出城去。

這個現象并不嚴重，一共大約也隻有千人左右。但是說明大家對這一戰的确沒有信心，甯願出城去做流浪髒人。

宋征淡淡一笑：“不必阻攔，想要出城的，放他們出去便是。”

“大人，這……”

宋征自信一笑：“衆神會在荒原上指引他們，重新爲他們找到回家的路。”

祭司們不知道神使大人究竟是什麽意思，隻好按照他的吩咐，将所有的城門大開，不禁止信衆進出。

伊達波斯城靠近西城門的一片區域，原本是空地，現在被建造起了一片簡樸的住宅。住在這裏的是新招募的流浪髒人。

他們聽到了西城門洞裏的争吵聲，看到了那些背着包袱、拖家帶口的髒人們，和守衛在城門口的神鬥士們推推搡搡，想要闖過他們的封鎖出城去。

幾座住宅的中央，是一片用來給孩子們活動的小空地，達克拿着一柄木刀，正在給一群流浪髒人的孩子們傳授武技。

争吵聲不斷變大，他揮了揮手，孩子們休息一下，他走到了小空地外面，面色不善的朝着城門處看去。

孩子們似乎也從大人那裏聽說了一些事情，畏懼的圍在老師身後，一個孩子大着膽子問道：“老師，他們要造反嗎？”

“造反？”達克冷冷一笑：“他們沒那個膽子。”

“那爲什麽神使大人已經下令不準出城，全力迎接大戰，他們卻還要和神鬥士争吵，想要出門。”

達克想起了十幾天前，神使大人決定從神鬥士中選派佼佼者擔任蒙學老師的時候，來和自己談話的安和祭司對自己說過，是神使大人特意将自己的名字加進去的。

并且告訴自己，神使大人很看重自己。

他當時有些不理解：神鬥士的價值在戰場上，神使大人如果真的很看重自己，應該把自己調去擔任他的親衛才對。

他甚至懷疑，這是神使大人故意報複當初自己在他初次入城時候的不敬。

但是他對于衆神的虔誠，讓他不敢質疑，順從地接受了這個安排。這段時間來，他雖然兢兢業業，但心中迷茫，不知道讓自己這樣一個脾氣暴躁耿直的人，來教一群孩子到底有什麽意義。

但是此時，聽到了這個問題，他忽然想明白了什麽，回頭看着身後孩子們，他們仰着頭，一雙雙充滿了疑惑、彷徨、畏懼、費解，卻遠比成年人清澈的大眼睛，他想自己明白了神使大人的用意。

自己比那些溫和的人們有一項優勢，自己的虔誠。

他深吸了一口氣，回答道：“因爲他們的信仰不夠堅定。”

“他們進入伊達波斯城，隻是爲了好處。”

“衆神會愛護和保護自己的信徒，而衆神的要求很簡單，隻需要我們堅定地信任祂們。神使大人也是一樣。這些人動搖了，他們已經不配繼續留在衆神的城市中。”

孩子們似懂非懂，年紀最大的也一個也最懂事，他裝着膽子問道：“可是……；老師，我聽說外面有一隻可怕的大軍，淨人的數量數之不盡，他們是來屠盡三城的，我們能赢嗎？”

他顯得很害怕，老師剛剛說了要虔誠，他害怕被老師責罵。平日裏，老師一直很嚴厲的。

但是這一次，老師卻沒有發火，而是輕輕摸了摸他的頭，問道：“你希望我們獲勝嗎？”

“當然！”孩子立刻說道：“我不想再去荒原上流浪，随時準備逃亡。那裏有太多危險，荒獸太強大了，我們根本跑不掉，我四娘就是在我們面前，被一頭荒獸一口咬成了兩段。

那裏的地面下随時可能鑽出來可怕的莽蟲，我們在它們面前不堪一擊。

我們從來沒有吃飽過，整日提心吊膽，還會有其他的村落的髒人來獵殺我們……”

“城裏真好，這裏溫暖安全，我們能吃飽，每個月還有幾頓肉食，老師您看，我都長高了一些。我不想出去，可是我爹說萬一輸了……我們都活不了……”

他的聲音越來越低，情緒低落。

達克看看其他的孩子，他們都一樣。他們都是髒人的孩子，他們從小出生在荒原上，和父母一起流浪，長期處于危險和困苦之中，活得艱難無比。甚至小小年紀，就多次目睹了親人被荒獸莽蟲吞吃，被村落的髒人獵殺。

外面的世界對于他們來說太殘忍了。

他深吸了一口氣，望向了神壇的方向，說道：“你們要堅信，隻要你們足虔誠，神使大人就一定能夠帶領我們走向勝利！

衆神在蒼穹之上，神使大人在人間。

不論多麽強大的敵人，我們都無所畏懼，衆神與我們同在，神使大人在我們前方！”

他指着城門洞中的争吵：“那些人，不配生活在我們的城市中。這裏，是爲了我們這些虔誠的信衆準備的。你們等着看吧，神使大人不會留下他們，他們亵渎了我們的城市，污染了我們的信仰。”

孩子們将信将疑，對于老師的話也是半懂不懂。

但是忽然有一位祭司淩空飛來，落在了城門後，朗聲說道：“開門，神使大人有令：任何人都可以自由進出，他們抛棄了信仰，但是衆神不會一起他們，衆神終将指引他們，重新找到回家的路。”

城門中的神鬥士們躬身領命，打開了城門讓開了道路。

那些想要出去的髒人有些慚愧，但是仍舊低着頭毫不猶豫的離開了城市，飛快的消失在荒原上。

孩子們沒想到老師的話這麽快就得到了驗證，他們詫異的看着城門，又看看自己的老師。

達克揮動了一下手中的木刀：“你們要對神使大人堅信不疑。

好了，我們繼續練習。将來有一天，你們手中的木刀會換成真正的兵器，神使大人會需要你們爲他争戰。”

孩子們頓時動力十足，在達克的指導下，一招一式有闆有眼。

那些出逃的髒人全部離去之後，達克也結束了今天的教學，他揮手讓學生們散了，獨自行走在城中，不知不覺的一擡頭，發現自己已經來到了祭壇下。

他想了想，虔誠的跪了下去。

祈禱神使大人能夠帶領我們，從一次勝利，走向領一次勝利——哪怕隻是爲了那些孩子能夠不再承受荒原上的那些凄慘。

……

布赫主祭出現在了三城之外。

他一路行來，也在不斷調整着自己的狀态，他知道在三城之下，有一場大戰在等着自己。

他雖然笃信獲勝，但并不像手下的淨人神鬥士一樣輕視宋征——能夠輕而易舉的消滅自己的一千淨人大軍，這樣的對手必須要認真對待。

他知道這一戰的關鍵，在于自己如何擊敗宋征。其餘人不足爲慮。

站在這裏的時候，他的狀态達到了一個頂點，他的身後神光萬丈，隐隐約約似乎能夠從其中看到一尊神明真像。

強大的神輝籠罩天下，他身後的淨人大軍也得到了加持，每一人都感覺到身體内的力量洶湧澎湃，恨不得立刻進行一場大戰。

而這種神輝對于敵人的作用同樣明顯。

三城派出的淨人斥候，甚至已經不敢遙望他，他出現在這裏之後，三城中一片巨大的恐慌。

布赫主祭吩咐手下一位大祭司：“去對他們下達最後通牒：交出宋征，我可以饒恕其他人。死一人，救活三座城市。讓那個宋征自己選擇吧。”

“是。”

大祭司越衆而出，他離開了主祭大人的神輝籠罩範圍之後，身上轟的一聲湧出一片光芒神火，他在神火的燃燒之下，一步一步走向城市，每一個腳印落下，都留下了可怕的火焰痕迹。

三城之上，守在城牆上的神鬥士們驚恐而畏懼，且不說那位主祭，僅僅是這一位大祭司，對于他們來說，已經是不可抵擋。

大祭司站在了三城之下，還未開口就看到伊達波斯城中走出來一個人。

宋征活動了一下身軀，骨節發出一陣喀喀喀的爆鳴聲，好像一挂鞭炮，從尾椎一直響到了他的脖子上。

“等你們很久了……”他露出了一個讓大祭司心悸的笑容。

而後，他擡手一揮，打開了一道虛空戰場，将所有敵人一同拉了進去。大祭司一聲咆哮，身上的神光火焰第二次猛烈爆發，火焰在身外飄蕩十丈！

第三次爆發，神光火焰在身外飄蕩三十丈！

第四次爆發，他已經七竅出血，遠遠超出了自己的極限負荷，身外神光火焰飄蕩五十丈。可是徒勞，宋征的力量看似空蕩缥缈，卻輕而易舉的就将他拉入了虛空戰場！

他心中驚恐無比，因爲他完全不知道，自己爲什麽不能抵擋，他回頭一看，主祭大人和其餘的大祭司、兩萬淨人大軍一起落了進去。

他心裏咯噔一下：原來并不是針對我的，他針對的是所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