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邁銳寶轎車旁邊,周清等人已經把兩邊的車門拆了下來,并将李沖給擡了出來。沈惠對擔架上的李沖說道:“你先去醫院,安心治病。這裏交給我們專業人士,我絕對保證母子平安!”然後對周清說道:“這個病人立即送醫院,跟那邊灰色轎車的傷者一起上仁和的救護車。”“好,我們走!”周清答應一聲,便和一名戰士擡着李沖就走。李峰與梅芳正把已經加壓綁紮好的司機送上救護車,看到兩位消防戰士又送來一位傷員,周清指着沈惠做事的方向,對李峰說道:“是那個女醫生叫我送這邊來的!”李峰點點頭,說道:“小同志,麻煩你回去跟那個女醫生說,病人的病情很嚴重,我們先走了!”說完,關上救護車的車後門,伴随着急促的警報聲,呼嘯而去。
而在另一邊,沈惠正用手術剪剪掉王萍的褲子。沈惠對旁邊的雷鳴不耐煩的喊道:“你個呆子,就不知道弄個東西幫忙遮擋一下嗎?”雷鳴恍然大悟,連忙找來一個屍袋,用刀将袋子裁開,并用棍子将布撐了起來。雷鳴剛做完,沈惠便從急救箱裏拿出一瓶酒精,遞給雷鳴,又吩咐道:“看你手腳挺麻利的,等下就給我打下手吧。快用酒精把手洗洗,然後自己拿雙手套戴上。”“哦,哦,好的。”雷鳴忙不疊地脫下戰鬥手套,将酒精倒在自己的手上,來回搓洗了幾遍,小心翼翼的戴上醫用橡膠手套。随着時間的推移,王萍對外部空間的變化開始越來越敏感,看到外面的陌生人越來越多,不僅精神上越來越緊張,自己的腹部也開始發緊。忍不住痛苦的說道:“醫生,我的肚子現在好疼!”沈惠檢查了下王萍的下身,說道:“已經有7指了,加油!”“我的腰好酸!”沒等沈惠發話,雷鳴對周圍的戰士說道:“快到車裏去一個人,幫這個孕婦把腰頂一下。”一旁的周清連忙脫下戰鬥服,鑽進了車裏,将戰鬥服疊好塞在了王萍的腰部,并讓其倚在自己的身體上。
但是,每隔一分鍾的陣痛,不斷的刺激着王萍的痛點,頭發已經被汗打得透濕。在疼痛面前,王萍再也忍受不住,大聲的嘶喊着:“我好痛啊——啊!”一直緊盯王萍下體的沈惠,抓住王萍的手,眼神堅定的看着她說道:“已經開了十指,可以看見寶寶的頭發了!隻要感到疼的時候,就一定要用力!感覺到肚子酸漲的時候也要用勁!”王萍死死的摟着周清的胳膊,太陽穴青筋直冒,巨大的疼痛感讓其忍無可忍,一把扯過周清的手臂,重重的咬了上去。“嘶——”周清倒吸一口涼氣,強行忍住抽手的沖動。
連續的子宮收縮讓孕婦痛苦不堪,而在接生的沈惠也是無比緊張,但是現場的氣氛卻讓她又無比的興奮,沒有老師在旁指導,沒有護士在旁邊協助,隻有一群五大三粗的大兵們在旁邊手忙腳亂的打着下手,而且從他們緊張的表情中可以看出來,他們當中的絕大多數是第一次看見女人的****!本來這是一場博弈在生死之間的救援行動,但是因爲這個孕婦,因爲這個即将出生的孩子,讓現場本來壓抑的氣氛變得愈發的詭異。白色的邁瑞寶已經殘破不堪,身穿白大褂的沈惠半跪在車旁,以白色的車和白色的人爲中心,在這個一百平方米的區域内,已經見到了太多的鮮血和死亡。除了這個孕婦,周圍已經沒有了救援的對象,傷者已經全部被送上了急救車,逝去的人則被套上了藍色的裹屍袋,安靜的、整齊的擺放在路邊。身穿紅色、黑色、藍色制服的消防官兵和公安幹警們,逐漸圍攏了上來。這群人或許在工作中見證了太多的死亡,但在這個生命誕生的時刻,所有人的心都被提了起來,在爲這對母子默默的祈禱着。
除了腹部陣陣收縮外,王萍已經完全沒有墜脹疼痛的知覺了。屏氣,用力,直到沒了力氣,再放松,吸氣,吐氣,再屏氣,再用力。不斷的周而複始,已經成爲了一種本能的反應。面對筋疲力盡的王萍,沈惠說道:“你現在是不是感覺有東西被塞住了,就像是便秘,想拉拉不出來?”王萍連忙點點頭,沈惠盯着他的眼睛說道:“現在寶寶的頭已經露出來了,待會我會幫你開宮口,所以加把勁,咱們一起努力!來,吸氣!使勁!”“嗯——嗯——”王萍的臉憋得通紅,而被咬住手的周清則是滿臉煞白。“再來!吸氣!使勁!”“嗯——”就在王萍再一次使勁的時候,沈惠果斷的拿起手術刀進行**側切。放下手術刀,沈惠再次喊道:“來!吸氣!使勁!”正在使勁的王萍突然身子一放松,整個人往後退,就聽沈惠急切的喊道:“别動,别往後退啊!後面的人把她頂住了!”周清一聽,連忙用勁頂住王萍。
王萍松開了口,眼睛裏突然爆閃出豁出一切的決心,撕心裂肺的喊了一聲:“啊——”下半身一陣抽搐,然後整個人都放松了下來。“出來了!出來了!”沈惠興奮的大喊道。但随後,沈惠突然沉默下來,救援現場也變得死一般的寂靜,隻有王萍大聲的問道:“寶寶!寶寶怎麽沒哭啊!”沈惠沒有回答,汗水已經流到了她的睫毛上,她顧不上擦拭,舉起手,一巴掌拍在嬰兒的後背上。第一下,沒有反應!沈惠心裏一沉。舉起手,又是一巴掌,第二下,還是沒有反應!王萍已經快經受不住這種打擊,無助的哭喊着!沈惠閉上眼睛,顫巍巍的舉起手。“啪!”第三下,“呱——哇——”嬰兒幹脆的哭喊聲打破了甯靜,也撕破了現場壓抑的氣氛。所有的人都在歡呼!在擁抱!在慶賀!在鼓掌!
沈惠将嬰兒舉高了一些,對着王萍說道:“男孩,是個男孩!”王萍的眼睛裏充滿了淚水,哽咽的說道:“謝謝!謝謝!謝謝!”沈惠溫柔的看着臂膀裏的孩子,突然扭頭對一旁樂呵呵傻笑的雷鳴叱問道:“你個呆子!不知道看事做事啊!快拿剪刀把臍帶剪了!”“啊!?”雷鳴哪裏見過這種陣勢,拿起急救箱内的剪刀,顫巍巍的剪斷了臍帶。剛放下剪刀,就聽沈惠埋怨道:“沒看孩子沒穿衣服啊!”雷鳴連忙脫下自己的戰鬥服,把裏面幹淨的制服脫了下來,再把孩子小心的裹好。沈惠接下來用手在王萍的肚子上用力推揉着,将胎盤給擠壓了出來,清理完胎盤和污血後,嬰兒被小心的放在了王萍的懷裏。就在這個時候,支援的救護車也來到了現場,趕來的急救小組迅速将母子二人擡上了擔架。
見母子二人平安,沈惠長舒一口氣,緊繃的弦也松了下來,加上接生時長時間的蹲坐,剛一邁開步子,身體不聽使喚的向前倒了下去。這時,一個強壯的臂膀摟住了她的小蠻腰,将她穩穩的扶住了。沈惠連忙穩住自己的身體重心,回頭一瞅,映入眼簾的,是壯碩的胸膛,和充滿陽剛氣的下巴,青灰色的須根隐約可見。再往上看,堅挺的鼻梁和炯炯有神的眸子,配上部隊風格的闆寸頭,有種說不出的男人味沖擊着她的感官。看不出來,這個呆子還挺帥的,沈惠心中暗暗說道。但嘴巴上卻不饒人的斥責道:“你個家夥,是不是故意要絆倒我!”“啥?”雷鳴沒想到他好心之舉會引來誤會,連忙解釋道:“怎麽可能啊!我是看你自己快要摔倒了,才攙你一把的!”
“行了!行了!看在本姑娘沒事的份上,就算了!還有,你準備摟着我到啥時候啊!”雷鳴聽完,連忙松開手,将雙手高高舉起,擺出了投降的姿勢,但兩眼在沈惠白大褂上的胸牌上一掃而過,記住了上面的内容:仁和醫院沈惠。“哼!傻大個!”沈惠不以爲然的在雷鳴胸口就是一拳,轉身就小跑着上救護車了。看着呼嘯而去的救護車,雷鳴低頭看了看剛才扶住沈惠的右手,口中小聲的念叨着:“沈惠!仁和醫院,沈惠!”
在現場,事故路面已清理完畢,但仍能看到猛烈撞擊留下的痕迹。兩台搶險救援吊車,正将傾卧的吊車緩緩扶正,十餘名交警指揮着車輛緩緩地駛過事故區域,堵塞的交通開始逐漸恢複通暢。在征得指揮中心同意後,何亮和程明也集合起各自的隊伍,清點人員和裝備後,開始返程歸隊。
回到秦山中隊的時候,已經是下午2點了,出警的戰士們早已餓得肚皮貼後背,放下裝備就往食堂沖。等大夥兒落座之後,司務長李剛将預留的飯菜端了上來。隻見餐桌的正中央,擺着一大盆熱氣騰騰的紅燒雞雜,旁邊是一盤澆了紅油的肥腸炖豆腐,外加一盤黃豆炖豬肘。幾盤菜一上桌,以老兵爲首的一幫人,提起筷子就大快朵頤起來。而以馬力、李濤爲首的新兵們,看着這滿桌的菜肴,隻覺得胃裏翻江倒海,酸水上湧。“來,來,來,大家都辛苦了,趕快趁熱吃咯!”李剛一邊張羅着大家落座,一邊又端了兩樣菜上來,分别是青椒燒牛肚、豆瓣茄子。看着這些跟人體内髒形似的飯菜,終于有人忍不住了,彈簧式的從座位上跳了起來,直沖門外的泔水桶,哇哇的吐了起來。有了第一個人帶頭,李濤、馬力等人再也忍不住了,圍着門口的泔水桶一陣狂嘔。在餐桌上,雷鳴一臉懵象,強行忍住不适,塞進口中的菜如同嚼蠟。何亮在一旁夾起一塊肥腸丢進嘴裏,吧唧吧唧聲不絕于耳,石漢春等人的吃相也好不到哪去,個個吃得滿嘴流油。石漢春用勺子舀了一塊豆腐,放進雷鳴的碗裏,還不忘提醒道:“雷隊,來嘗嘗。今天的豆腐不錯!”看着碗裏的淋着紅油的豆腐,再回想起今天血漿四溢的現場,雷鳴也忍不住了,筷子往桌上一放,捂着嘴就往門口跑。還留在餐桌上的老兵們,個個一臉壞笑,石漢春還跟何亮拳頭碰了碰拳頭。在門外,五六個大老爺們圍着泔水桶哇哇亂吐,完全沒注意到,今天的泔水桶比以前多了2個,桶徑也比平常大了兩圈。
在仁和醫院的婦産科,王萍坐在病床上抱着自己的孩子,眼神中是滿滿的慈愛之色。在病床旁邊,是李沖的母親,看到兒媳與孫子母子平安,很是高興,但一想到自己的兒子身受重傷,又滿懷焦急。這時,李母的手機鈴聲急促響起。李母看了看來電顯示對王萍說道:“是沖沖他爸!肯定李沖有消息了!”
“喂!沖沖現在怎麽樣?什麽?我沒聽清楚!快換個信号好點的地方說話!”李母拿起電話焦急的說道。李母的情緒顯然影響到了王萍,一臉緊張的盯着自己的婆婆。
“好了,現在聽清楚了……啥?好好,太好了,等下見面再說!”李母挂掉電話,對焦灼的王萍說道:“手術非常順利!沖沖沒事了!”王萍回想起這一天驚心動魄的經曆,一時間控制不住,淚水噴湧而出。李母見狀,眼圈一下也紅了,連忙上前安慰道:“傻丫頭,人沒事就好了,别哭了!别哭了!”
就在婆媳二人相擁而泣的時候,沈惠走了進來。看到這個場景,讓沈惠顯得有些局促。王萍看見了沈惠,連忙拉着李母說道:“媽!這就是我跟你說過的劉醫生!”李母轉身一看,連忙走上前,就要雙膝跪地,被沈惠一把拉住。“大媽!您這是做什麽!不要這樣!”李母雙手握着沈惠的手,哭着說道:“謝謝!正是太謝謝您了!要不是您,我們家就要丢掉三條人命啊!我做什麽都應該啊!”說完,就要繼續下跪,又被沈惠拉了起來。沈惠故意把臉一闆,厲聲說道:“大媽,您再這樣!我就走了啊!”李母沒想到這年輕的小醫生,說變臉就變臉,還真被唬住了。沈惠扶着李母坐下,對她和王萍說道:“我到這來,一是看看王萍,二是告訴您,您兒子已經做完手術了,手術很成功。”一聽沈惠說道自己的兒子,李母一下又激動了,說道:“剛才我老伴才打電話過來,說剛出手術室!”“看來,我這個好消息來的還不算太遲。他做得是胸腔鏡微創手術,過幾天就能下地走路了。”李母這下可高興了,又拉起沈惠的手,不停的道謝。沈惠安慰了下李母,扭頭對王萍說道:“今天,你真勇敢!”王萍不好意思的回答道:“多虧了劉醫生,不然我真不知道怎麽辦,當時的情景太可怕了!”沈惠笑了笑,說道:“在那種情形下,隻要是正常人都會恐慌,就連我們這些醫生都很緊張。現在好了,最起碼你們一家三口都平安了。”劉萍從口袋裏掏出一瓶藥,遞給王萍說道:“這是産婦專用的鈣片,一天一片。”王萍推拒道:“唉呀,劉醫生,這怎麽好意思!”“就一瓶藥的事,就别推托了啊!來,我看看寶寶。”沈惠将藥放在床頭櫃上,便起身去看王萍懷中的嬰兒,隻見這小家夥雙眼緊閉,一隻小手握拳,一隻小手緊緊的抓着母親的衣服。“寶寶真可愛,長得像媽媽!”沈惠看着寶寶不由自主的說道。“寶貝,你要記住這個阿姨,是她救了我們全家,她是我們的救命恩人!你長大了一定要跟她一樣,當一個醫生!”王萍與孩子的自言自語,把一旁的沈惠聽得心花怒放。
而在仁和醫院負一樓的太平間,車禍現場的屍體均被送到了這裏。一些被識别出身份的死者,已經通知了他們的家屬前來認屍。在陰森的停屍房,傷心的家屬悲痛欲絕,哭喊聲響徹整個走道。一位母親緊緊的握着自己兒子的手,卻感受不到絲毫的溫度,任憑自己如何呼喚,台面上的屍體都毫無反應。生死之間,在這裏泾渭分明。在上一刻,我們還與至親的人在一起,而下一刻,卻看着他在我眼前離去。尤其是作爲一位母親,看着自己的孩子帶着一聲啼哭來到這個世界,又親自看着他無聲的離開這個世界,這是何等的殘酷。但這就是生活,世事無常,生死有命。活在當下,珍惜身邊的人,無論是爲了你愛的人,還是爲了愛你的人,這是我們生活下去的動力,也是生命的意義。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