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青就帶着小奈，坐着電梯，平平常常地離開了門診樓，不去理會這裏之後的事情。對于李解文，他也不願意再去摻和什麽了，由着他吧。

畢竟羅青一直覺得自己隻是個小小的大學生，還沒有那麽高尚偉大的情操人格。

做好自己……應該就夠了。

“哥哥，這次爲什麽不讓那個人去自首呢？”小奈有些疑惑，好奇問道。

羅青牽着小奈悠然走在人群之中，攏了攏白大褂，避免露出裏面的樣子：“讓他去自首的話，就太可惜了，還有更加有趣的事情等着他呢。”

“那個會變得很大的怪人會再找他的吧？”

“應該會的。”

“那他會不會……會不會被殺死呢？”

羅青愣了愣，握緊了小奈的手輕聲說道：“或許吧。”

“我們要不要救他呢？”

“你爲什麽會這麽想呢？”

“小奈隻是覺得，如果是他的話，應該是打不過那個怪人的，就會……就會很不好的。”

“是他偷走了你的眼睛，你不恨他嗎？”

“提伯先生給小奈說過，任何人都值得被寬恕和原諒。”

“我不是上帝，不是觀世音菩薩，做不到寬恕和原諒任何人。”

“哦。”

羅青認真地看着小奈似懂非懂的樣子，想了想再說道：“小奈是個好孩子。”

“真的嗎？”

“當然。不過小奈你要記住，人的善良是有限的，不可以不加節制的奉獻。生而爲人，我們以善良對待整個世界，卻不一定會得到整個世界的善良對待。”

“小奈不懂。但是提伯先生應該不會騙小奈的。”

“提伯先生的确沒有騙小奈，任何人都值得被寬恕和原諒，但并不是值得被任何人寬恕和原諒。”

小奈小眉毛輕輕皺着：“小奈怎麽越聽越糊塗呢？”

羅青也覺得對一個四歲半的孩子說這些有些太過了，想了想說道：“小奈還記得那個賣冰淇淋的人嗎？”

“記得。”

“那小奈會原諒他嗎？”

小奈對這個問題不知道該怎麽回答，“小奈不知道。”

“其實我們都沒有資格說應不應該去原諒那個人。我們隻是一群看客，并沒有親身經曆那樣的事情。隻有那個女孩有資格去決定那個人值不值得被原諒。”

“可是那個女孩……唔，應該是姐姐，她不是已經……沒有了嗎？”

“所以啊，她沒了啊。世界上一切的事情都與她無關了，美麗的黃昏、可口的冰淇淋、善良的朋友、潔白的婚紗、燦爛的煙花、愛她的和她愛的人和事都與她……無關了。有人去原諒那個人，可是有誰去拯救那個女孩呢？”

小奈沒有再說話，蹙眉認真地思考着羅青的話。

羅青也沒有再說些什麽，小奈終究隻是個四歲半的小孩子，即便提伯先生教給她再多，也終究不是她親身經曆過的。

有些事情，又怎麽說得清呢。

就好像羅青的爺爺，車禍之後，司機不堪巨額賠償自殺了，撇下了一個不過才十二歲的孩子。最後，羅青隻是得到了保險公司一點可憐的死人錢。這件事情能說得清嗎？說不清的。在他們一家子親戚的含淚請求下，羅青還是簽下了諒解書。

更多的人會去諒解那個司機，會去同情那個不過才十二歲的孩子。

但是又有誰能夠去拯救他相依爲命的爺爺呢？

沒有的。

就好比那個十二歲的孩子一般，她始終覺得是羅青他逼死了他的父親。以至于羅青簽下諒解書時，他居然從那個孩子眼中看到了所謂的“善有善報惡有惡報”。

可笑嗎？

或許吧。

說到底羅青也是并不想因爲李解文而給自己帶來更大的麻煩，現在他的力量是完全無法與那些人對抗的，舍己爲人這種事情，羅青做不出來。都說可恨之人必有可憐之處，但是再怎麽可憐，也無法掩蓋可恨，以德報怨這種事情，羅青做不出來。

牽着小奈的手，羅青慢慢地走出了醫院。

然而當他剛走出醫院時，就驚呆了，隻見着莫安安提着兩個大塑料口袋，就站在醫院門口，站在太陽底下，臉蛋曬得通紅通紅的，額頭上的汗水不斷往下滴，連着頭發都黏在了額頭上，衣服更是浸濕了一大片，本來她就是穿着白色的T恤的，被汗水浸濕後，直接都印出裏面的衣服的了，而這丫頭渾然不覺，更是絲毫沒有注意到周圍人古怪的眼神。

羅青連忙走了上去，皺着眉頭說道：“你在這兒幹嗎？”

莫安安渾然不覺得一點熱意，開心洋溢于外：“等你們啊。你看我給你們買了好多吃的。”她提起手裏兩個大的塑料口袋，一臉得意。

羅青沒有理會她買的什麽，表情更加嚴肅問道：“那你怎麽不到裏面去，在這兒這麽大的太陽，你是嫌自己太白，耐曬嗎？”

莫安安完全沒有想到羅青的語氣會這麽嚴肅，低着頭弱弱說道：“裏面人多，我怕你們看不到我。”

羅青一口氣憋住，看着莫安安這副模樣，不知道該說些什麽。

“唉，莫安安你就是個傻瓜。”

羅青也顧不得自己裏面是什麽樣子了，脫下自己的白大褂給莫安安穿上。

可是讓羅青沒想到的是莫安安這丫頭神經這麽粗，她看到羅青裏面的樣子，手上的塑料袋放在地上，抱着肚子蹲在地上笑了起來，眼淚都笑出來了。

她一手抱着肚子，一手指着羅青，邊笑邊費勁兒地說道：“哈哈——羅青，你這是什麽打扮？好好笑！哈哈——”

羅青一頭黑線：“你就擱這兒笑吧。”說罷就牽着一臉茫然的小奈走開了。

莫安安提着東西在後面追，一邊捧腹大笑，一邊跑着真是難爲她了。

“诶等等！哈哈——，等我啊！哈哈哈——，東西很重的！哈哈哈——”

“喲，那可真是辛苦你啦。”

羅青隻顧眼觀心，心觀大地。對周圍路人的古怪眼神不管不顧，人嘛，臉皮厚一點是有好處的。

“你看那個人，是行爲藝術麽？”

“行爲藝術？我怎麽趕腳有一種文藝複興的感覺呢，當然了，要是再燙個發的話就完美了。”

“文藝複興？”

“對啊，或許2018了，他們也不再低調了。”

“我怎麽一頭霧水啊。”

“你還小，沒有經曆過那場盛事，想當年，我也曾是個王者，唉，不說了，說起來就一股子的雞皮疙瘩……”

“……”

羅青心裏萬馬奔騰。

文藝複興，文藝複興你個蛇皮啊！當好的你路人行不行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