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整個廷辯過程之中,王太後雖然沒有話,但她情緒的變化窦嬰是看得清清楚楚的,是由不偏不倚到明顯偏向一方。
開始的時候,都還是一副公允的情态,随着情勢的逆轉,終歸是傾倒了平,眼看田蚡漸漸處于理屈詞窮之地,她的臉色也越來越難看。
雖然想要發作,卻礙于身份,怕給劉徹難堪,便幹脆早早地離席了。
劉徹自己對窦嬰的爲人很了解。
他很明白,如果灌夫他沒有蒙受冤屈的話,如果田蚡在筵席上沒有令人不能容忍的舉止,如果不是灌夫真的到了罪不容赦的地步,那麽很顯然,他是不會冒死當廷爲之辯解的,因爲他本性使然。
窦嬰雖然老邁,可他并不糊塗,他從皇上的目光讀出了寬容和諒解。
這一點很重要!
這明事情有轉機。
他認爲以皇上的聖明,自然不難聽出其間的是非曲直,若是真要問罪,必定不會過于嚴苛。
但幾過後,不幸降臨了,一個石破驚的消息讓他徹底絕望。
他沒有想到,王太後也不是善良之輩,竟然與當年太皇太後爲救梁王一樣,很是無理地演出了一場絕食鬧劇,令人瞠目結舌。
太後以死相挾,聲淚俱下地數落皇上:“哀家今日尚健在,你呢?作爲一國之君,就是如簇侮辱哀家的兄弟,一旦哀家不在了,你……還不知道會怎麽欺負他們呢!”
于是形勢急轉直下,灌夫被送上了中都诏獄,直接問了死罪,訊息傳入嚴助耳中,令他痛苦萬分,同時也淹漬了窦嬰蒼老的心。
那劉徹真的想殺灌夫麽?
不,他隻是先定了個罪,至今沒有拿定具體的主意。
但太後并不就此罷休,她對窦嬰爲灌夫的辯護懷恨在心,她還認爲灌夫之所以敢于罵宴,都是因爲有窦嬰在背後慫恿,他也脫不了幹系。
早早死去的太皇太後窦氏族系,依舊是她的針對目标。
于是接下來,她就将屠刀舉向了窦嬰,尋死覓活地問劉徹要求。
接着,窦嬰就被廷尉府拿進诏獄,而審理不過是一道程序,不管窦嬰承認不承認,都代表不了什麽,隻會被認爲是狡辯,他脫不了慫恿他人、惑亂人心的罪名。
窦嬰不懼死,隻是覺得就這樣死去,未免太不值得了,他畢竟是受先帝與劉徹重用過的老臣,怎麽可以如此稀裏糊塗地定罪。
那一刻,他萌生了絕地求生的希望,忽然想到了先帝在世時曾經給自己留了一道诏書,上面言“事有不便,以便宜論上”。
于是他連夜在獄中上書劉:臣奉诏讨逆,軍次荥陽,拒齊、趙亂軍。
先帝隆恩,得封魏其侯,又賞千金,臣不爲私據,皆散之屬,而先帝臨終遺诏:‘事有不便,以便宜論上’。
此诏真切,萬請皇上念及臣爲大漢社稷而辯于朝,恕臣無罪……
上書很快就通過北阙司馬送到了宣室殿,老好人窦嬰還收獲了一份幫助,本就對窦嬰充滿同情的包桑那特意将他的奏折放在最前面,也就是爲了讓劉徹早點看到,不至于蒙冤不雪。
而那些日子,劉徹也正因爲與太後争論窦嬰的命運而煩惱。
窦嬰的上書讓劉徹一下子找到了事情的轉機——或許先帝遺诏是他服太後赦免窦嬰的最充足理由。
劉徹立即傳旨給窦夫人,要她立刻帶上先帝遺诏進宮。
可這一切都晚了,負責保管先帝遺诏的家丞忽然失蹤,遺诏也不翼而飛了。
第二,田蚡就進宮禀奏稱,窦嬰的家丞從來不曾有過先帝遺诏一事。
這樣,窦嬰頭上又多了一道“矯诏”的罪名……
劉徹難道會不清楚怎麽一回事?外戚之争,要如此惡毒麽?
廷尉诏獄中,窦嬰正披枷戴鐐,在等待着刑期的日子。
他知道,算上今畫的,這牆上一共有一百八十道痕迹。
對死他從來都沒有絲毫的畏懼,隻是這樣死無其所,他決不甘心。
當夕陽的最後一縷殘輝從牢房的一角退卻後,窦嬰眼裏滾出兩行濁重的淚水,仰長歎道:“皇上!老臣是冤枉的啊!”
元光三年十二月的寒風,就這麽蕭瑟地穿過牢獄,吹進窦嬰的獄室,同時也吹亂了他蓬草一樣的頭發。
他瘦骨嶙峋的手拉起冰涼的腳鐐鐵鏈,走到濺着血漬的牆邊,手指在牆上畫了一道痕迹,眉宇間不自覺流過一絲凄楚的冷笑:“唉!在這世上的日子又少了一。”
“灌夫被連累,都是因爲我啊!窦嬰,你……你真的罪該萬死啊!”
他捶着胸膛,自責毒焰像毒蛇一樣地爬過了記憶的河床。
随着太陽漸漸西斜,那昏黃的光線投射在牢房的一角,于是斑斑駁駁地映出他刻在牆上的指痕。
他很自責自己的不慎,爲什麽要用先帝的遺诏保護自己呢?雖然不錯,先帝在诏書中的确過“事有不便,以便宜論上”的話。
并且皇上看了他的奏章後,立即就要尚書台查找遺诏,也是有意想借此服太後。
可他怎麽也想不到,那個曾替自己封存遺诏的家丞會在關鍵時刻背叛,背主求榮,竟然否認有這樣一道遺诏。
牢房的門響了,典獄官引着一位年輕的将軍進來了,他爲了在皇帝座下大紅人衛青面前顯得寬容,還是很恭敬地叫道:“窦大人!皇上特地差衛将軍來看你了。”
衛青披着一件黑色的外氅,整個臉都埋在風帽裏,他話的聲音很低沉:“大人您受苦了!請受衛青一拜!”
窦嬰艱難地起身回禮:“将死之軀,怎敢受将軍如此大禮!
哎!你不是在前線對付匈奴人麽?怎麽來這裏了?”
“不!大人在衛青心中,是一座山,過回京,隻不過是前方戰事順利,衛青聽大人蒙難,特地過來看您。”
衛青着,就把酒菜擺開,“末将奉皇上旨意,今晚與大人一醉方休,煩請閣下爲窦大人卸去刑枷。”
一切都不用了,窦嬰知道,這很可能是他最後一頓飯,遂道:“請将軍扶老臣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