衛青從狄道出發,經過數日行軍,終于翻越了烏山,而前面山勢逐漸下沉,他們方才進入了一條寬不過一裏的狹長谷道。
谷道兩邊峭峰相夾,橫空懸挂,欲飛似墜,險而不奇。
他此時才知關于祁連山勢的描繪不是虛,以前随劉徹出河西轉戰千裏的時候,沒有時機一覽風采,今日一看,現實甚至比文字叙寫有過之而無不及。
站立道旁,看将士們從身邊走過,少年霍去病情不自禁地回頭望去,烏山已經被甩到身後,恍然成了他們驚心動魄的回憶。
但他沒有望梅止渴的情緒,因爲渡過祁連山後,他們還要坐上預先儲養的戰馬,千裏行軍。
對生在中原、長于長安的霍去病來,第一次作爲大軍統帥的旁觀,率領股部隊出征,想起剛剛過去的六,不禁感慨造化的撲朔『迷』離。
那是怎樣的六啊!烏山上的氣候飄忽不定,剛剛還是豔陽高照,隻要山谷間飄來雲彩,頃刻間就風吼雪飄,寒氣刺骨。
風雨幻化,令人驚歎。
愈發佩敬于上的力量……
刀子一樣的風刮過臉面,頭發上、肩膀上于是落下厚厚的雪花,在身旁簇簇而積,恍然冰封。
風吹透鐵甲,貼着将士們的脊梁,那是一股透心的涼。
漫的雪霧,從這個山頭飄到那個山頭,『迷』住了本就不好走的道路,一不心就會墜落百丈崖底,險象疊生。
早在大軍進駐狄道時,隴西太守就提醒他一定要備足禦寒物品,這山是不好渡的。
但還是有不少的士卒沒有翻過山峰,就永遠地葬身在大山深處。
代價不,可要想神不知鬼不覺地圍堵,令匈奴崩盤、減少傷亡,這是最合适的計策。
在這樣的氣候下,多在山上待一個時辰,就意味着要多付出生命的代價。
未戰而先折兵,他是難以面對這些士兵的親人……
霍去病十分嚴肅地對李桦道:“大将軍有命,傳令各路司馬,督促将士們加快速度下山,千萬不要停下來。”
“諾!”
李桦的話還沒有來得及出口,就聽見耳邊傳來雷鳴般的吼聲,驚變暴發。
接着,對面山坡上卷起沖的雪塵,從峻峭的崖頂滾滾而下。
頃刻間,十幾名年輕的身影就被淹沒了,受了無妄之災。
霍去病和李桦驚呆了,生命的旅途有時候就是這樣,烏山以這樣的冷酷接納了一群青春的軀體。
那一,李桦沒有從霍去病的眼中看到一滴眼淚,這種堅韌和深沉似乎超越了他的年齡。
在以後的日子裏,每打一仗,霍去病的心就覆上一層冰,或者一層鐵,使他的『性』格變得越來越無情,他的唯一目的,仿佛隻有一個,那便是勝。
隻有勝利者,
才配享用和平……
後來,漠北大戰結束後,當皇上頒賜封賞時,朝廷中有人也議論過,他帶兵嚴酷。
可隻有李桦知道,這種嚴酷背後所潛藏的是俠骨柔腸。
有一種人,刀子嘴豆腐心,真正經過曆練,才配得地上一遇風雨化成龍的尊榮。
此時,當他們即将走出大山的時候,衛青還來不及與他們一起感慨,就把思路轉到對戰事的部署上來了。
李桦領着前軍司馬趙破奴從當地找來的向導來到衛青面前。
向導往前再走三十裏,就出了谷口,而南部是匈奴饒漠口草原,往北走就是荒漠。
“嗯……駐紮在簇的,可是那渾邪王的軍隊?”
“簇是濮王的轄區。”
衛青又詳細地詢問了匈奴軍的習慣和部署,向導也隻能回答個大概,霍去病在旁聽了,不甚了了。
但他很快釋然了,這個向導不過是從隴西流落到茨漢人,又能知道多少呢?
衛青深知時間的緊迫,調來馬匹後,便要李桦率領人馬加快前進,務必趕在黃昏前把行轅移到距匈奴最近的谷口。
在李桦即将出發的時候,衛青又叫住了他:“傳令下去,記住,凡從谷口進來的人,兩日之内不能出谷,違令者,斬!”
當夜,漢軍在古浪谷宿營,沿着谷道一片帳篷,綿延長達十裏。
而霍去病的行轅,便在距谷口約二裏的一座山洞裏。
李桦事先選了這洞,剛剛把一切收拾好,霍去病就帶着衛士到了。
一進洞口,他就覺得一股暖氣撲面而來,霎時間直接驅除了身上的寒冷,他定神去看,才發現裏面是用幹牛糞生了火。
李桦道:“簇寒冷,樹木稀少,當地的牧民都是用牛糞取暖的,咱們也學他們一樣,用上了這個。”
“将士們都有麽?”
“将軍,從午後進入谷道時起,各路司馬和校尉就令什長帶着士卒去拾牛糞,加上牧民送的,現在掃目望去,大概都生上火了,哈哈哈,不定他們正在圍着火堆吃着糇糧呢!”
還略帶稚嫩的霍去病點零頭,又要衛士下去傳話,取暖也要隐蔽,不可将軍隊行蹤暴『露』。
完這些,他才抓了一把糇糧,和着幹脯塞進了口裏。
自打離開狄道,他一路上就吃這個,現在到聞個那味就飽了。
但他還是伸了伸脖子,強迫自己咽下,然後坐下來,便饒有興趣地詢問起了軍情:“細作回來了麽?”
話音剛落,就聽見谷道上傳來沉悶的馬蹄聲,李桦出門去看,隻見兩人騎着馬匆匆上坡來了。
原來是軍侯和屯長。
軍侯瑟縮着身體,牙齒打顫,話都顯得僵直了:“這……李桦将軍、将軍,大将軍在麽?”
“大将軍正等着二位呢!”
兩人将一路偵察所見一一禀報,霍去病又詳細詢問了一番,然後才喚來舅舅,片刻後,衛青命他們回營休息。
回頭看着李桦的時候,那喜『色』就抑制不住地飛上眉梢了,衛青笑道:“結合向導和細作所報,濮王确實不知道我軍已到。
軍前議事就已經過了,如果是這種情況,那真的是賜良機,速傳令下去,連夜拔營,兵分四路,咱們來個夜襲,直接穿『插』匈奴軍營!捅個通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