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獨孤一心，見過春風公子。”獨孤一心看着面前這個豐神朗玉的年輕人，以及他身後迅速彙聚過來的将他衆星捧月般圍在中央的年輕男女們，微微低頭行了一禮。

“什麽春風公子，都是大家賞面，實際上啊，我這個人普通的很，獨孤兄叫我阿舒就好了，朋友們都這麽叫我的，對了，來來來，還沒給大家介紹，這位就是剛剛從朔北歸來的獨孤閥獨孤公子，哦，現在該叫獨孤閥主了吧？”如果是别人來說最後那兩句話，定然會顯得挑釁意味十足，但是從這位百裏舒，舒公子嘴裏說出來卻是充滿了一種好朋友間開玩笑的感覺。

大家都跟着笑了起來，和百裏舒一起對獨孤一心見禮，叫他獨孤閥主。

一時間好像真的其樂融融的樣子。

獨孤一心也一一回禮，言語之間，大家好像都很客氣，一個個也都面帶笑容，充分給足了獨孤一心面子。

可是獨孤一心心思何其細膩，如何不能看出這些人在表面和氣之下，所掩藏的那種種打量，好奇，鄙夷，不屑，玩味，更甚至，他還能靠着他那已經變得極其敏銳的感知，聽到一些說話的人自以爲已經壓低的很好，别人根本聽不見的話語。

“哧，什麽獨孤閥主，獨孤家就剩他一個人了吧，這種破落戶，也敢來百裏家的宴會？”

“誰說不是呢？看看他那身衣服，一看就知道是安逸坊那種窮人才會去的地方的那些成衣店裏的衣服，完全不合身就算了，那料子，啧啧，最多不超過五兩銀子。”

如此種種，也堪稱是人間百态了。

獨孤一心當做完全沒聽到的樣子，跟着百裏舒朝着那些圍攏着百裏舒的男女們見禮。

最後，百裏舒才忽然驚覺了什麽一樣，輕輕拍了拍腦門，說道：“哎，你看我這腦子，怎麽就把獨孤兄晾在這外面了，來來來，獨孤兄，裏邊請，裏邊請，宴會馬上就要開始了，我這邊還要招呼别的客人，就隻好委屈你先稍等一會了。”

他說完那句話，自然馬上有人帶着獨孤一心往裏面走去。

在一間巨大的屋子裏，按照次序擺放着大量的案幾，案幾上都已經擺放滿了美酒，佳肴也在一大堆從人忙碌的身影裏不斷被端上案幾。

獨孤一心被安排的位置在整個屋子的大廳裏并不算靠前，也沒有進入真正的中心地帶，和百裏舒之前表現出來的對他那種好像極度重視完全的大相徑庭。

但這其實也完全在獨孤一心的意料之中，他隻是坐下，和那個帶他來的年輕人道謝。

那年輕人隻是點點頭就離去了。

然後也沒有人再上來和獨孤一心答話。

他一個人坐在那裏，看着百裏家的從人在上上下下地忙碌，聽着四周圍那些熱鬧的聲音，覺得自己和這裏格格不入。

他眼觀鼻鼻觀心，靜靜地等待着，等待着今夜将會發生在他身上的事情。

就在這時，他近乎仙術一樣的感知，再次讓他從衆多嘈雜的聲音裏聽到了一些不一樣的東西。

“……那邊那個就是傳聞中的獨孤一心吧？舒少爺怎麽把這麽一個人請來了。”

“這你就不知道了吧，舒少爺這是特意把他請來的，聽說這位和素家那位，有過娃娃親。”

“不會吧？我怎麽不知道。”

“你要是知道你就不坐這了，我告訴你吧，不僅是把獨孤一心叫來了，素家那位今天也給請過來了，怕是有好戲看哦。”

“素家那位在哪呢？”

“喏，那邊呢。”

聽到這句話的時候，獨孤一心忽然感覺到有人在盯着他看，他下意識地擡頭看去，隻看到一串紅色珠簾，至于說珠簾後面卻是空空蕩蕩，并沒有人的樣子。

而就在這個時候，百裏舒帶着一群人從外面走了進來，開始分派座位，要開宴了。

一陣喧鬧後，分主次坐好。

低緩的曲聲從一旁的珠簾後傳出，百裏舒向着所有人敬了一杯後，大家開始一邊吃一邊說些長安城裏的趣事，都圍繞着百裏舒。

獨孤一心已經完全被人遺忘了。

酒過三巡，這時，百裏舒好像才終于想起了獨孤一心，突然站起身，端着酒，對着獨孤一心說道：“差點忘了，哎，獨孤兄，可不要惱我，來，大家一起舉杯，獨孤兄闊别長安十一年，最近才回來，也實在是滿身塵土，疲憊不堪，我們敬他一杯，爲他接風洗塵！”

“敬獨孤兄！”

“敬獨孤兄！”一下子，幾乎所有人都舉杯向獨孤一心。

獨孤一心卻沒有感覺到任何的熱情，反而感覺到一種巨大的壓迫感。

百裏舒像是在跟他炫耀，他仿佛是無聲地說，瞧瞧，這是我的長安城啊。

獨孤一心笑着回敬。

百裏舒随即開始滿場敬酒，觥籌交錯，有舞女上來獻藝。

獨孤一心看着那個被衆星捧月四處穿梭的身影，忍不住又想，如果沒有十一年前的那件事，那麽現在那個人應該是他。

再想到那一串紅色的珠簾，獨孤一心心裏的蛇，又一次，開始躍動，它從獨孤一心的心髒流淌出來，遊過了他的身軀，最終竄到了他的手臂上，他又忍不住想要拔刀了。

他克制着自己的這種情緒，伸出手想要去倒酒。

可就在這個時候，他感覺到有個人朝着他撞了過來，他可以躲掉的，可他沒有那麽做，手繼續去拿酒壺。

然後，他被人撞了一下，酒壺裏的酒灑了出來，澆濕了他小半邊袍子。

“哎呦，真不好意思，沒撞壞吧？”一個聽起來已經有些喝多了聲音，在獨孤一心的耳邊響了起來。

獨孤一心起身，看到一個已經喝的面紅耳赤的俊偉青年正拿着酒杯看着他。

看到他的衣服被酒灑濕了，他連忙伸出手好像要給他擦一樣，說道：“真不好意思，沒事吧？”

“沒事。”獨孤一心笑着搖頭，耳邊卻是又聽到了有人在竊竊私語。

“哎哎哎，來了來了，正菜上來了。”

獨孤一心也在自己心裏說。

該來的，終于是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