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小謀


第99章 小謀

鮮卑人沒有追來。

所以,公孫珣終于還是平安回到了上谷郡,并屯駐到了沮陽城下。

而在稍作休整,并從侯太守那裏确定了臧旻幾乎全軍覆沒、夏育大敗而歸的事實以後,他立即分派任務,讓婁圭去甯城見夏育, 讓韓當率騎兵去邊牆外繼續尋找并收攏敗卒,然後呂範、程普、高順、成廉、魏越等人就在軍營中整備……當然了,也免不了讓賈超等人各自持着一封書信飛速送往遼西、洛陽、廬江、涿郡、太原、雁門等地。

往遼西送信自然不用說,而往洛陽劉寬處、廬江盧植處、雁門郭缊處、太原董卓處、涿郡劉虞處,則主要是爲了通報戰況,省的那夏育真的膽大包天埋沒了自己的戰功和辛苦。

而接下來……接下來就是靜靜的躺下來養傷了,不然呢?

“文琪!”數日後的一個下午, 眼看到自家主公居然自己從營房中走出,正在和程普等人說着什麽的呂範當即喜不自勝, 趕緊上前問好。“你來的正好,侯府君遣人送來牛酒慰問……”

“牛煮了吃,酒留給傷員洗創口。”公孫珣幹脆利索的應道。“還有,昨日安葬了那麽多兄弟,士氣低迷,你們可以安排幾場蹴鞠賽鼓舞士氣。而若是此事順利,還可以去請侯府君和當地大戶一起來看……我看這場大敗後,怕是連上谷郡這裏都有些人心惶惶。”

“喏!”幾名軍官趕緊答應。

“還有那幾個逃出生天的重傷員,”公孫珣繼續拖着左肩說道。“告訴他們不要灰心喪氣,我家中豪富,商棧、貨棧、産業都不缺,總有他們一個去處。”

“司馬真是……”

“對了,”公孫珣忽然又問道。“夏育那裏還沒給個什麽說法嗎?從沮陽到甯城,一日的路程而已, 子伯去了三日, 那邊在幹嗎?”

“這誰曉得?”呂範聞言一聲冷笑。“要我說,還不如一直沒言語呢,就等着他被檻車送入洛陽, 然後我們豈不是就逍遙了?”

公孫珣似笑非笑。

然而,就在這邊幾人于軍營中說着話呢,卻忽然察覺到營門外的官道上遠遠卷起一片煙塵,然後就是戰馬嘶鳴,赫然是有數騎徑直來到了營門前。

公孫珣領着衆人往外查探,卻是不由失笑:“說子伯子伯便至,而且大兄居然也來了……”

“文琪!”有些人隻要一出場,總會是最引人矚目的那個,而公孫瓒俨然就是這種人,他的容貌、體格、嗓門真真是讓其他人都無話可說。“又讓你做成了一件好大事!而且傷勢看來是無恙了?”

“總算是活下來了!倒是大兄你……”公孫珣本想笑言一句對方運氣不佳,又沒撈到機會,但此話終究不好在外面講,便老老實實改了口。“大兄你親自過來,可是那夏公有了交代?”

“哪裏來的交代?”聽到這麽一句随口而來的問話,公孫瓒卻是不由一聲長歎:“大軍出塞僅數日,就十存六七大敗而回,如此情形,他還能有什麽言語?不瞞你說,我此番也不是專門和這婁子伯一起過來找你的,而是被遣到沮陽與我嶽父送信,恰好順路罷了……”

“且慢慢來說。”公孫珣也想聽聽具體情形,便當及邀請對方在此處暫駐。“既然大兄都已經到了這沮陽城外,那就不急于一時,你我兄弟正該說些話。”

“這倒也是。”公孫瓒微微颔首。“正該說些話。”

這二人要講話,其餘衆人自然知趣躲開,而少傾片刻,又有人迅速送來兩個馬紮,于是兄弟二人便在這營中一處樹蔭下坐下來慢慢交談。而一直到此時,公孫珣才算是知曉了那邊的具體情況。

其實,軍情倒也罷了,大緻上都還如公孫珣所想的那樣……當日晚間檀石槐便急行軍抓住了漢軍主力的尾巴,使得漢軍損失慘重,而等彈汗山大火一起,鮮卑人紛紛撤退,這才給了漢軍喘息之機,得以回師高柳塞。

然而,真正有意思的訊息卻不僅僅限于軍情……比如說,夏育臨陣失節!

“文琪不曉得。”一甕加了鹽的溫開水喝完後,公孫瓒不由一抹嘴冷笑道。“雖然大家衆口一詞都說那護節的軍吏是戰死了,可實際上,我入塞後分明是親眼見到了那人的……看此人意思,怕是隻準備躲一躲而已。”

“此事竟然無人彙報夏公嗎?”公孫珣好奇問道。

“此時誰會理會這個?”公孫瓒昂然反問道。“戰敗失節,這夏育的下場十之八九是要檻車入洛,然後貶爲庶人的,而此番戰敗,死傷不少,軍中上下多少都有些心存怨氣。既然如此,何苦爲此等人物再平白賠上一個袍澤性命?而且再說了,莫非去告發了此人,便能尋回符節嗎?”

“我原本以爲他隻會降職。”公孫珣連連搖頭,也是不再糾結此事。“卻沒想到還出了這種事情,大兄說的不錯,此番這夏育怕是要被直接貶爲庶人了。”

“所謂牆倒衆人推。”公孫瓒複又歎道。“你知道你派去的那婁圭爲何見不到他人嗎?”

“願聞其詳。”

“剛一入高柳塞,代郡的王太守就以失節的由頭直接将本郡郡兵給奪了回去,用來充實邊防……”

“這倒也怪不得王太守。”

“而等回到了甯城,那些烏桓部族的頭人也是整日鬧事……”

“雖說蠻夷可惡,但這一次還真不能說這些烏桓人是在無理取鬧……咱們在遼西多年和烏桓人打交道,難道還不曉得這些頭人的根底?他們個個都把部屬當做私産,如今賠了那麽多家産,自然是想要回來。”

“誰說不是呢?”公孫瓒嗤笑道。“其實就連烏桓人也曉得他要倒了,所以個個都不怕他。而于那夏育來說,此番折損那麽多兵力,王太守又帶走了代郡的郡卒,所以他本人更是無力施爲……不瞞你說,他今日讓我來沮陽不是爲了别的,乃是要我給我嶽父送信,希望我嶽父不要學王太守那般如此快的收走郡卒。”

“這不是癡人說夢嗎?”太陽西斜,樹蔭移動,公孫珣扶着因爲被陽光照射而有些知覺的左臂,一臉的不以爲然。“我來沮陽幾日,也見了我們侯府君兩次,看的清楚,他對邊防一事應該是憂心忡忡的,大兄這次來怕要兩面不讨好!”

“誰說不是呢?”公孫瓒聞言又重複了一遍這句話,而且愈發面色不善。“不過我也是倒黴,居然瞎了眼入了他的幕中做屬吏……文琪你不曉得,那日傍晚臧旻遣自己的義從孫堅去告知軍情,我求他派一個信使去告知你,他反而……也罷,此事你自己去問那婁子伯好了,此人在甯城兩日,應該已經打聽清楚了。”

這話裏面的信息太多,公孫珣怔了一刻方才領會:“多謝大兄美意了……所以,這便是夏育沒有遣人來索還他中軍的緣故嗎?他已經曉得我是不會給他的了?”

“我估計是如此了……将心比心,我也不信你能忍下此事的!”

“……”

“且不說這個。”公孫瓒忽然又問道。“還有一事,文琪可有什麽能教我的嗎?這兩年時間我爲了求個出身四處打轉,結果卻一事無成……”

這是個老話題了,于是公孫珣當即也舊事重提:“大兄不如回遼西穩妥,畢竟那裏一年一個孝廉,我寫信去求嶽父,總有你一個出處……”

“我曉得你的意思。”公孫瓒連連搖頭。“想要舉孝廉确實也須回原籍。可是,經過這一次我也是看明白了,若是沒有什麽事迹和名聲,即便是強行舉了孝廉,隻怕日後的仕途也困難……就好像你,若非當日在遼西作下那種名動天下的事情,又怎麽會得那并州方伯如此看重?而若非是得了方伯的支持,你又怎麽會有如此精銳的兵馬在彈汗山那邊死中求活呢?”

這個邏輯最多是有些偏頗,卻不能說有問題。可是,既想舉孝廉,又想作出事迹來揚名,從而讓人無話可說……那就顯得要求過高了。

“不知大兄意欲何爲呢?”公孫珣本不想多理會這位有大氣運在身的族兄之事,但是,看在對方之前在那個情況下還能想着自己的份上,他也不好裝聾作啞,不然就是真的沒良心了……再說了,終究是打小一塊長大的兄弟,他心裏也實在是過不去那個坎。

“其實眼前就有一個好機會。”公孫瓒坦然道。“文琪你主意多,不妨爲我參詳一二……”

恐怕這才是今日來找自己的真實緣由,公孫珣心中了然,卻依舊面色如常:“大兄請講。”

“以如今的風氣,想要爲天下人所重的話,無外乎是忠、孝二字,孝且不提,忠字還是可以做些文章的!”言罷,公孫瓒卻是打量起了自己族弟的神色。

果然,公孫珣聞言神色微微一動,卻是不由失笑。

話說,有漢一代,尤其是後漢,由于所謂二元君主觀的廣泛存在,所謂的‘忠’并不全指對國家和天子的忠,很多時候其實是指對自己舉主或者郡守的忠!

就比如公孫珣自己之前被公車征召,這并不僅僅是因爲他在遼西一戰中展示出了多少軍事才華,更多是因爲他當時的行爲極度符合這年頭所推崇的價值觀與道德觀。

想想就明白了,公孫珣當時身上是有遼西郡吏員身份的,那麽面對遼西太守的時候就有一種臣子面對主君的味道,于是乎,他當時爲了主君母親而舍生忘死的行爲,就有了一種爲主君奮死的‘忠’字加成。

這當然是一種極受士大夫們認可的行徑了。

而回到眼前,把話重新說回來,公孫瓒所效忠的對象,或者說他此時的主君又是誰呢?

答案正是那個才做了兄弟二人不到數月上司的夏育。這位持節護烏桓校尉,于朝廷命官、别部司馬公孫珣而言隻是上司,但于軍中屬吏公孫瓒來說,卻是不折不扣的主君!

一念至此,公孫珣扶住自己左臂,勉強壓低身子問道:“大兄此言何意啊?”

“不瞞文琪。”公孫瓒也壓低身子坦誠道。“我如今乃是那夏育的屬吏,他如今又獲罪在即,而我意,不如棄職随他檻車去洛陽……你看如何?”

公孫珣心中一動,卻趕緊搖頭:“大兄想法是對的,但這個主意卻是極爲荒謬!”

“爲何?”公孫瓒不以爲然道。“這可是我在此地認識的一個心腹好友給我出的主意,此人端是有些謀略,不輸你那呂範、婁圭……”

“是何人啊?”公孫珣一臉好奇。

“姓關名靖字士起……我也不瞞你,此人便是那名棄了符節的軍吏,投到我這裏來了。”

公孫珣一時愕然。

“你且說,到底哪裏荒謬?”公孫瓒繼續迫切的問道。“莫非你小子這麽着急報仇嗎?恕我直言,此時報仇不是好時機,一來天下人都盯着他呢,二來但凡有心之人十之八九都能想到是你所爲。”

公孫珣尴尬一笑,卻又趕緊搖頭:“大兄誤會了,我隻是覺得這種事情還不夠讓你名揚天下……又不是随他檻車去日南,去洛陽罷了,能揚什麽名!”

公孫瓒當即歎氣:“這倒也是……但我實在是等不及了!”

“大兄信得過我嗎?”夕陽下,公孫珣忽然幽幽問道。

“我若信不過你,問你這個作什麽?”公孫瓒聞言不由一怔。“聽你意思,莫非是有别的良策?”

“我确實有個主意!”公孫珣冷笑道。“大兄不妨先行此謀,再随他檻車入洛……若是如此,隻怕你一旦入洛便能名揚天下。”

“你速速說來。”公孫瓒當即如百爪撓心。

“首先一步,今晚大兄入城見咱們侯府君,務必要讓侯府君速速強行索回那些上谷郡兵,然後甯城兵馬空虛,說不定那些烏桓人就會趁機發難,扣押……”

“不對!”才聽到一半,公孫瓒就連連搖頭。“這上谷烏桓與遼西烏桓不同,這邊都是在塞内繁衍生息數代的,還是曉得輕重的,他們個個精明如鬼……兵馬已經葬送了,哪裏會爲了已經沒了的事物而扣押一位兩千石?!他們如此折騰不過是爲了求财!”

“那便花錢請他們扣押便是!”公孫珣不以爲然道。“你也說了,他們不就是求财嗎?找個鬧得最兇,膽子膽大的烏桓頭人,許他個兩百萬錢,兩百萬不行四百萬,四百萬不行就許他五百萬錢,看他不動心?!”

“做戲?!”公孫瓒一臉愕然。

“然也!”

“你……嬸娘掏錢?”

“瞧大兄說的,都已爲你掏了婚禮錢、房子錢,還不能爲你掏點孝廉錢嗎?”

“孝廉錢……屆時,我便奮起勇力将這些人攆走?”

“非也!”公孫珣再度正色搖頭。“大兄應該跪下,自請以身代之!”

“那五百萬錢想來便是贖我的了?”公孫瓒終于恍然。

“大兄明鑒!”

“如此甚佳……隻是五百萬錢終究太多。”公孫瓒忽然有些不好意思。

“大兄想哪裏去了?”公孫珣依舊正色。“一群蠻夷,犯上作亂,我身爲軍司馬難道不該設計平叛嗎?而我本部俱爲精銳,咱們找個僻靜的地方贖人,等大兄平安回來,我便一鼓作氣把錢奪回來便是!到時候正好還能震懾一下這群不知死活的烏桓狗!”

“……”

“如何?”

“文琪真的善謀,比那關士起強太多。”公孫瓒愈發佩服自己這個族弟了。

“小謀而已。”公孫珣本想微笑,卻不料左臂一疼,便硬生生的給止住了。

———————我是誠懇的分割線—————————

“(公孫)瓒爲護烏桓校尉門下吏,逢校尉出塞敗師,歸甯城點錄,其下漢軍、烏桓皆十去四五,烏桓素以部屬爲私産,衆頭人乃迫校尉,索以巨資。甯城軍少,校尉不能制,以至亂起,刀刃相迫甚急。時瓒在側,乃泣涕而跪請曰:‘昔爲人子,今爲人臣,豈可相負?瓒家中遼西巨室,頗有财貨,願以身代之!’烏桓逐利,乃許之,後遼西家人固以巨資千萬贖還。後數日,校尉坐敗師檻車征洛陽,官法不聽吏下親近,瓚複改容服,詐稱侍卒,身執徒養,禦車至洛陽侍奉。其師劉寬聞之,乃告左右曰:‘瓒得忠也!’”——《世說新語》.德行篇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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