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0章 失控


第170章 失控

天色大亮時,漢軍營寨前再度多出了一道木栅……不過與之前的相比,這道木栅顯得殘破了不少,很顯然,這是漢軍連夜依靠着營牆草草修補而成的殘次品。

“漢軍也不過爾爾了,今日上午辛苦畀留你領着騎兵拔掉這道栅欄, 然後我們不用休整,到了中午我就讓全軍蟻附登營!”高句麗大軍中,明臨答夫對着身旁的桓那部族長于畀留如此笑言了幾句,這才翻身上馬,威風凜凜的出現在了陣前正中的位置。

不過,面色陰沉的于畀留隻是在馬上勉強一禮,便直接去了前軍, 并未跟這位高句麗莫離支搭話……話說,雖然于畀留曾經有意的排擠過啞啞可慮, 也曾爲獲取了全軍騎兵的指揮權而興奮一時,但作爲桓那部族長,他終究是沒想到,明臨答夫會如同撕爛一個大蘑菇一般将與自己齊名的啞啞可慮當衆撕成碎片!

兔死狐悲物傷其類,當日,這明臨答夫可以輕易撕碎貫那部和啞啞可慮,那明日自然可以輕易撕碎自己和桓那部。

而這種焦慮與憤怒,一開始還是隐藏着的,可随着于畀留手中武裝力量的飛速流逝,卻變得愈發明顯和疏于遮攔!

要知道,當日于畀留從明臨答夫那裏獲得的原本用于左右包抄的一萬多騎兵,居然成爲了這場攻堅戰中死傷最重的部分……沒辦法,缺乏攻城武器和技術的高句麗人想要拔除營寨的話,唯一能指望的就是畜力。

那一萬騎兵, 兩日間就損失了兩三千人,而且牲畜由于目标突出, 死亡倒斃的明顯更多!至于沒了騾馬的騎兵,那還算是騎兵嗎?

如果不是明臨答夫同樣提供了大量的步卒,舍出性命來來幫助騎兵拖拽那令人膽寒的栅欄,說不定于畀留都會以爲這位高句麗莫離支是想和漢人聯合起來削弱自己!

想到這裏,盯着眼前的那道破爛栅欄的于畀留不禁無奈的閉上了眼睛……爲了這一道莫名其妙的栅欄,不知道又要死多少高句麗人!然而,仗打到這份上,除非一方主動撤退,怎麽可能會中途結束?再說了,等把這一道栅欄拽下來,說不定高句麗人就能掌握局勢主動了。

一念至此,于畀留幾乎是忍着惡心向自己的副将發出了命令——不是進攻的命令,而是讓督戰隊率先就位的命令。

于是乎,随着一聲号角,督戰隊率先就位;然後,那些戰戰兢兢的高句麗騎兵才一手持木盾,一手死死拖拽着那些過于聰明的果下馬,往滿是血腥味戰場上列陣;最後,才是被剝奪了武器的奴隸、國人壯丁,甚至一部分國人婦女,抱着繩索表情呆滞的被驅趕着往前方空地上集合!

寒冬臘月,雖然無風無雪又有太陽,但依然是标準的寒冬臘月,可這些被驅趕出來的人中居然有一部分人隻穿了一件單衣,甚至還有人光着膀子!

“怎麽回事?!”情況太明顯了,于畀留幾乎是第一時間就注意到了這個情況。“爲何有的兵士沒有衣服?!”

“回禀左相(于畀留曾任最大官職),”稍傾片刻,立即有人轉身回報。“負責收攏這些國人武器的明臨阙門将軍說,本來就是上去送死的人,沒必要浪費衣服……這麽做,也是省的扒屍首時衣服會爛掉!”

這兩日的戰場上,除去被填了壕溝的倒黴蛋外,大部分屍首都是有着營牆依靠的漢軍在晚間進行清理的……箭矢、鐵甲、皮甲自然是要回收利用,畢竟漢軍那邊也有點雜牌軍的意思,這種東西自然會缺……可屍首,漢軍卻沒有侮辱的意思,大部分屍首會被默契的擡到距離漢軍營寨兩箭之地的空地上,然後等到第二天清晨由高句麗人的壯丁收拾。

屆時,這些人身上僅存的有價值物品,也就是原本的衣服了,自然是要被回收利用的。

聽到這個解釋,于畀留低頭半響無語,然後卻又忽然起身,居然直接抛下前軍去了中軍。

“是這個樣子嗎?”明臨答夫愕然在馬上。“我的侄子做出了這種事情?”

“是!”于畀留雙目通紅,與這個他之前畏懼了大半輩子的人昂然直視。

“他做的不對。”明臨答夫仰頭看了看對面高台上白馬旗下的那個身影,然後方才連連颔首。“他做的确實不對,畀留你是前軍主将,你說你準備如何處置他?”

“我想請莫離支殺了他,以安定軍心。”于畀留紅着眼睛答道。“奴隸可以随意對待,野人到了如今的局面也可以置之不理,但是國人是我們的根本,他們是去打仗的,不是當肉盾去送死的……最起碼不能這麽說出來!坐原的得失,關乎着我們之前數十年的擴張成果是不錯,但是國人的人心,卻關乎着這個國家的存亡!”

明臨答夫低頭看着眼前的于畀留……自己的國家是部落聯盟和封建制度的混合體,一方面學着漢人那樣,有王有相,有城有民;另一方面卻又如扶餘人、三韓人、鮮卑人那般,骨子裏是部族頭人的制度。所以,什麽國人的人心,什麽國家的存亡,這種話從幾部貴人口中說出來以後,雖然道理是對的,卻總是有讓人感到有點滑稽,尤其是這番話的目的還是要殺掉另一個頂級的貴族,自己的侄子明臨阙門。

講實話,這種話放在以往,明臨答夫說不定會認真思索一番,對方是不是準備好了兵變之類的東西。但現在,在戰場上,他卻比誰都清楚于畀留的心思,對方是真的被傷亡弄垮了心态,并且對自己有着巨大的不滿和憤怒,這才會在陣前向自己提出這樣的要求。

不過于畀留,終究是桓那部的族長,是軍中僅次于自己的大貴族,是啞啞可慮死後所有其他貴族共同支持的對象,是爲了戰争勝利不得不團結的人物。而明臨阙門,一個侄子而已……

“将阙門和負責此事的其他軍官全都押過來殺掉。”一念至此,明臨答夫不再猶豫,直接就在馬上言道,然後又下馬拉住了于畀留的手。“但是左相,你也不要再耽擱了,今日沒有衣服就沒有衣服了,速速攻擊吧!”

恢複了一絲清明的于畀留深深的看了眼前的小老頭一眼,卻是終于再度恭恭敬敬的彎下腰來:“謹遵莫離支之命!”

高句麗軍中的波瀾到此爲止,然而重新上馬的明臨答夫卻在再度擡起頭的時候有了一絲動搖……因爲他陡然想起,之前兩日,自己和對面的那個年輕漢人将軍遙遙對峙,雙方作爲兩軍主将,雖然沒有什麽約定之說,但卻心照不宣的一個從不下馬一個從不離開高台,從頭到尾雙方都沒有失了半分主帥的體面和風采。

可今日,自己卻在對峙剛開始之後便被迫下了馬,還是因爲自己人的逼宮,這未免有些讓人氣餒和無奈。

………………

号角聲吹起,戰争重新進入往常的節奏!

高句麗人奪回坐原的決心很堅定,最起碼高層和上層還是穩住了心态。于是,按照高句麗人的社會結構,在督戰隊的前方,大貴族們指揮着小貴族,小貴族們指揮着國人軍官,國人軍官們驅趕着國人士卒和奴隸們上前,再度重演起前了兩日的情形。

然而……

“爲什麽拖拽不動敵軍的栅欄?!”高句麗人的前軍指揮于畀留驚恐萬分。

“爲什麽會拖拽不動我們的栅欄?”漢軍前線的指揮者徐榮也是頗爲驚愕,但卻不妨礙他督促士卒抓緊時間盡量殺傷敵軍的畜力。

畢竟,不管是野戰還是眼前的攻防戰,不管是勝利後的追擊還是萬一營牆不保後的撤退,高句麗人的果下馬都明顯比普通高句麗人士兵更顯得有威脅一些。

“昨夜我軍在修補栅欄的時候,往培土上潑了很多水。”來自後面高台上的傳令兵完美而又驚喜的解釋了一切。“一夜封凍,栅欄已經與培土結成了硬塊,将軍還讓我們告知諸位,這是婁賊曹的計策!”

“漢軍往栅欄根上潑了水……”于畀留一時茫然不知所措。“去問問莫離支,如今該如何應對?”

“麻煩了!”明臨答夫也是一臉蒼白,但卻迅速堅定了決心。“告訴于畀留,漢人隻剩下一道栅欄而已,不要留手了,把所有牲畜都投入過去試一試……不行的話再說!”

“不行的話再說?!”于畀留當即反問對着傳令兵反問。“去再問一遍莫離支,若是牲畜死光了又怎麽辦?我們要是沒了能行走于山地上的騎兵,到時候萬一需要撤退,我們拿什麽應對漢人騎兵的追擊?”

“告訴于畀留,打進營寨就不需要應付漢人騎兵的追擊,打不進去的話……屆時我們還有一座大營以作遮蓋和斷後!”明臨答夫的回複非常幹脆。“而如果真有撤退之時,我将親自駐守大營斷後!”

于畀留一聲長歎,再無話語遞出,卻是大手一揮,敦促手下将坐騎集中起來使用,大量的果下馬登時就被送上第一線,充當起了拖拽栅欄的主力。

對此,幾乎能看清于畀留動作的漢軍前線指揮徐榮,隻是冷笑一聲,便回頭派出了傳令兵,乃是要求公孫珣放棄輪換,立即往前線增兵固守,以求密集殺傷。

要求合情合理,公孫珣自無不可。

這是正式交戰的第三日,雙方都有些殺紅眼的感覺,而即便是漢軍有了出其不意的應對之測,也不免開始出現了遠超前兩日的死傷——高句麗人明顯已經豁出去了,他們仗着自己人多,而漢軍又要集中殺傷牲畜和民夫以保護栅欄,便開始主動欺身上前,對着營牆上方進行弓矢抛射。

營牆畢竟不是城牆,而箭矢這種武器自從被發明出來以後,向來就是人類古典時代最出色、最傳統的殺傷武器,在攻防戰中更是絕對的主角。所以不管是漢人還是高句麗人,在一個可能是被反複回收的箭頭下面,其實都是一樣脆弱的。

自上午到中午,公孫珣坐在白馬旗下,眼看着從前線擡下的傷兵越來越多,也是終于有些按捺不住了……他不知道到了午後的時候,加了水的栅欄會不會弄巧成拙,萬一冬日的陽光能夠讓地表化凍的話,那栅欄反而會被輕易拔掉。

于是公孫珣對着身邊的一個義從發出了一道命令。

“漢軍援兵?!”最先得到消息的居然是于畀留,他留在兩側山丘上充當觀察哨的零散果下馬騎兵,可以清楚的交叉觀測到對面漢軍大營的大緻情況。“有多少人?!”

講實話,于畀留在問出這個問題的時候口音幾乎是打顫的,甚至一度有一種眩暈感……要知道,高句麗人不顧死傷和豁出一切的背後,無外乎就是依仗着所謂的巨大兵力優勢,這使得他們可以在付出慘痛傷亡後依舊能騰出足夠兵力在坐原設防。

但是,如果一開始就沒有這個保證勝利的兵力優勢,如果一開始漢軍就已經源源不斷的從後方玄菟、遼東等地連接到了坐原,那這場戰鬥本身就是一個錯誤!高句麗的戰略目标一開始就是不對的!

所以,于畀留已經下定決心,如果援軍超過三千人,他就不打了!

“不清楚!”哨兵無奈答道。“隻是剛剛從後面的通道中進入坐原!”

“去給我數清楚!”于畀留當即催促道,他已經隐約在喊殺中聽到了一股漸漸變強的歡呼聲,很顯然是前線漢軍也發覺了生力軍的到來。“一個一個的數!”

然而話音未落,高句麗人居然也歡呼了起來——原來,之前根本拉扯不動的栅欄開始出現了傾斜與晃動,很顯然是冬日午後的陽光終于起了作用,熬過了那個臨界點以後,原本起着加固作用的封凍在融化反而使得栅欄的牢固性大大削弱。

這時候到底是該進還是該退?于畀留茫然不知所措!

而當他本能的回頭去看鑲邊的金蛙旗時,卻發現一直在那裏督戰的高句麗主帥明臨答夫居然第一次離開了自己的大旗,然後騎着矮馬往一側山丘上而去……很顯然,這位高句麗莫離支也是得到了彙報,然後決定親自看清楚漢軍援兵的虛實。

幾乎是在漢軍生力軍頂替下第一線疲敝之兵的同時,高句麗人也是終于在漢軍的半主動放棄下,将那個讓他們痛苦萬分的栅欄給徹底突破了!

“于畀留将軍,莫離支有命!”此時,一名傳令兵也從山丘上直接飛奔而下。“漢人援兵不過一兩千人左右,很可能是原本就在預料中的遼河營地駐軍,本就是他們的後備軍……漢軍已經力竭了,傳令全軍登城,然後攜帶火把,今日隻以破壞營牆上的加裝箭樓、高台爲主!”

于畀留當即松了一口氣,然後旋即大喜,但幾乎是立即的,他又變得黯然起來……畢竟,‘今日隻以破壞爲主’,本身就說明即便是明臨答夫,都沒指望在對方有生力軍到來的情況下,能夠一鼓作氣越過那堵營牆。

今天也就是這樣了,這種對攻擊方極爲不利的戰鬥方式還是要繼續往後拖延下去!

果然,戰鬥随着夕陽西下再度告一段落,高句麗人也僅僅是勉力破壞掉了些許營牆上的設施,并不存在什麽成功登牆的情況。

不過值得一提的是,這一次高句麗人在撤退時,幾乎是拖走了戰場上視線内的所有木料,以防對方用澆水結冰的方式再度利用這些木料修葺出一個什麽東西來。

一夜無言,第二日一早,高句麗先是全軍飽食一頓,然後又臨陣賞賜下來大量的财物、官職,這才出營列陣。

“這次又是怎麽回事?!”剛一來到陣前,于畀留就發現了漢軍營牆的異狀。“爲何營牆上會反光?”

“他們又潑了水。”而很快,手下士卒用生命換來的回複就讓于畀留再度惶恐起來。“這次是在牆上,太滑了,沒有搭鈎的梯子根本架不住!”

“撤兵!”于畀留毫不猶豫的做出了決斷,然後便親身來到中軍去尋明臨答夫。

“撤兵是對的,等到中午冰化再攻擊就行。”騎在馬上的明臨答夫後背居然顯得有些佝偻。“隻是可惜,冰化以後就會打濕木頭,上面的箭樓和高台就燒不成了。”

“敵軍主帥比你年輕,也比你聰明,”于畀留毫不客氣的指責道。“從一開始同意啞啞可慮的荒唐計劃,到現在的死傷無數,就算是真的把坐原奪回來了,莫離支你也是将高句麗幾十年的興旺勢頭給毀的幹幹淨淨!對高句麗而言,你做的錯事比好事多的多!”

明臨答夫閉口不言,或者說根本沒有反駁……戰争是讓一個人威望迅速攀升或者衰落的最好方式。當士卒們将性命托付給一個人以後,如果連戰連勝,那此人很快就會成爲所有人眼中神一樣的人物;但如果反過來,即便是沒有連續敗退,隻是徒勞無功,軍中主帥的威望也會一落千丈。

死的人太多了,多的明臨答夫自己都不知道死了多少人。而在如此多的傷亡之下,高句麗人就算是奪回了坐原,那從整個戰役的角度來看,也是吃了大虧。

所幸,于畀留并沒有繼續指責下去的意思,戰争沒有結束,這種指責隻是基于憤怒而發,本身毫無意義。

“待會我會讓椽那部的貴族們身先士卒。”明臨答夫眼看着于畀留放過了自己,也是主動做出了讓步和表态。“讓他們先死!最後一道關口了,肉搏的話對大家都很公平,我們不會再吃多少虧。”

“我倒是希望漢軍能夠在失去營牆後主動撤退。”于畀留煩悶的答道。“這樣對大家都好,這種老是死人的陣仗就是打赢了也沒意思!”

“或許真有可能。”明臨答夫繼續安慰道。“如果真的能攻破營牆,我們就立即派出使者……可慮之前跟我說過,說這支漢軍有點特殊,說那個爲首的年輕将軍,出身于漢人的大貴族,他這次出兵雖然是帶來了遼東、玄菟的正規軍,但據說卻是私自成軍出兵,是爲了功勞出來的,這樣的話他應該也會很擔心漢人的傷亡!”

“這不是什麽值得高興的事情。”于畀留雙目通紅的看向依舊在閃光的營牆。“這說明之前漢軍的傷亡很少……這個将軍比莫離支你強多了,他猜到了我們的埋伏,提前準備好了防線,然後還有這種出其不意的澆水爲冰。反觀莫離支你,你就隻會拿高句麗人的人命去填!”

話題似乎又轉回來了,但身材矮小的明臨答夫這一次卻選擇了有所回複:“等營牆拿下來了,我就不回國都了,直接守在這裏。然後等到前線緩和下來,我還會以高句麗莫離支的名義向漢人朝貢、入質,如果對面的漢人将軍想殺了我撒氣,我也會把腦袋獻上去……等我死了,畀留你再接任下一任莫離支,這樣國人就不會把這次的事情怪在你頭上。不過到時候,你一定要休養生息,以恢複人口爲主……我們高句麗太小太弱了!”

于畀留欲言又止,周圍的高句麗貴人和軍官也是各自無言,中軍這裏一時尴尬無聲。

從上午到中午,從中午下午,眼看着對面營牆上的閃光冰淩漸漸消融,高句麗人終于強打精神,準備有所行動。

然而,正當于畀留準備返回到前軍進行督戰時,漢軍營牆上的歡呼聲和兩側山丘上高句麗望哨的齊齊飛奔而來,卻讓高句麗中軍幾乎所有的高級軍官變得面色蒼白起來。

而果然,一個幾乎呼之欲出的答案從哨騎口中傳來:“又有漢軍援兵到來!”

這一次,于畀留和明臨答夫一起攀登到一側的山丘觀望。

“和昨日一樣,大約兩千人!”身材矮小的明臨答夫被人扶着站在馬上才看清了來源漢軍的規模。“畀留你怎麽看?”

“我不知道!”于畀留面色蒼白。

“我覺得是疑兵!”明臨答夫認真而又誠懇的朝對方解釋道。“不然爲什麽和昨天一模一樣的規制?一定是漢軍趁着晚上又把那兩千兵馬送到後面谷口外,然後專門等到現在讓他們再僞裝成援兵出現,從而激勵漢軍,并讓我們感到惶恐……”

“晚上月亮很圓。”于畀留連連搖頭。“我們在這裏是有哨騎駐守的,真要是夜裏換出去的話,我們絕對能發現!”

“是太陽下山後的霧氣。”明臨答夫稍一思索就給出了一個合理的解釋。“坐原這裏每到冬日傍晚這裏都會起霧,你也應該見識到了……那時候我們和漢軍一般都在打掃戰場,對方趁機偷偷潛出去不是沒有可能。”

于畀留微微颔首,卻又狠狠搖頭:“可萬一呢,萬一漢人的援兵是真的呢?四千援兵,跟兩千不是一回事,連續不斷的援兵和僞裝的援兵更不是一回事……莫離支,若是真的援兵,咱們再打下去就沒意義了,對不對?若是再拖下去而不克的話,我們的軍糧連撤退就都撐不住了,對不對?莫離支你能保證這不是真的援兵嗎?如果是真的援兵,高句麗人又因爲你的堅持耗在這裏,最後亡了國,椽那部和你明臨答夫能拿出什麽來贖罪?!”

明臨答夫的面色一時間白的如同他的須發一般,根本無言以對。

“高句麗人沒有行動?!”遠遠的高台上,打量着高句麗軍陣的婁圭卻是不禁有些郁悶。“莫非是我高看了那明臨答夫,他根本沒想到晚間霧氣的事情,然後弄巧成拙,不敢再戰?”

“弄巧成拙是有的,”坐在一旁的公孫珣不由笑道。“可依我看,卻未必是明臨答夫本事不到位,而是高句麗内部本身就波詭雲谲,明臨答夫因爲年紀和戰略失誤的問題本身就難以把控局面,所以,他便是如你我計劃的那般以爲我軍援兵乃是假扮,卻也控制不住軍中其他将領了!”

“終究還是白白想了個好計策!”婁圭聞言愈發失望。“援軍白日分撥進入,晚上起霧時再派出疑兵假裝離開,讓高句麗人誤以爲我們援兵不足,再突然發力亮出所有兵力……”

“這種計策終究是小道。”公孫珣也是一時感慨。“國力、兵力、糧草、裝備、訓練,這些才是王道。若是能夠以堂堂之陣壓上,這些計策終究無用;而若是如高句麗人這般國小民弱,自然會連破綻都不敢接!”

“說起這種小道,”婁圭忽然想起一事。“少君,你爲何讓告訴全軍,那潑水爲冰的法子是我所想?我隻是想到了這個反設疑兵之策而已,眼見着還沒了個結果。”

“潑水爲冰築城防禦之策,本就是從你這裏而來的。”公孫珣不由失笑。“當日高句麗人未至時,你曾在随我巡視防線時随口一言,我記在了心裏,你本人卻忘了……”

“有這等事情?”婁子伯一時失笑。“我還以爲是審正南功勞太大,所以少君刻意給我增加些許功勞呢,不然到時候不好賞賜呢!”

公孫珣當即瞪了對方一眼。

“但不管如何,疑兵之策既然無用,那能在别處爲戰局起一些助力,也算是有所交代了。”婁圭趕緊正色言道。“至于說審正南,倒也不愧是河北名士,甫一出手,便扭轉戰局,莫說是我,便是子衡那裏,我昨日在遼河岔口見到他,也是對自己隻能枯守後營主管後勤而心懷郁郁。”

“有機會得告訴子衡,他的功勞,我公孫珣心裏自然清楚。”

“是……”

“你婁子伯也是如此,不必多言的!”

“少君的恩德我已經确切感到了……”婁圭趕緊俯首行禮,然而話剛說到一半,卻聽到耳邊歡呼聲再起,便趕緊回頭去看。“高句麗人撤兵了?!”

“明臨答夫已經控制不住局面了。”公孫珣無奈搖頭,卻又忽然起身。“大軍尚未戰敗,卻因爲往日過于專權而無法統帥人心,實在是應該引以爲鑒。”

“那……”婁子伯試探性的提醒道。

“既然敵人軍心已亂,那就召集全軍軍官,包括左右小營的阿範和阿越,準備反擊!”公孫珣一邊說,一邊徑直走下了高台。“反擊之策,依你之前計劃便可!”

——————我是失控的分割線——————

“婁圭從征高句麗,連獻奇策有三,軍中稱道,審配于後聞之,以斷後結援之功不爲軍中所知,頗有憤懑之言。珣聞之,乃于營中書信于配,曰:‘河北多名士,誰如審正南?’配遂大喜,示書于左右,不複與圭争功。”——《漢末英雄志》.王粲

P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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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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