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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5章 不聞新人來(上)


第195章 不聞新人來(上)

不管其他人承不承認,光和元年以後,洛陽其實都已經進入到了一種難得的政治穩定期。

這裏面當然有很多原因,但從本質上來說,更多的是熹平末、光和初那段時間的大政潮之後,幾乎各方勢力都不願意, 也沒有力氣再輕易起波瀾的緣故。

王甫死了,舊宦官的主體勢力大部分煙消雲散,可曹節卻不退反進,依舊穩坐宦官領袖的位置,而且這位卷土重來的執政者還一改往日的強勢,行爲處事間居然真的有了幾分宰輔氣度,讓人頗爲稱道;

袁逢死了,楊氏看似一家獨大, 但如今穩居太尉之位,明顯被朝中上下所接受的公族領袖卻是人見人愛的劉寬劉婆婆,他和曹節領袖朝堂,确實有幾分相得益彰的感覺;

宋皇後也死了,舊勳貴勢力也是一朝散盡,但天子卻有些爲當日的行爲感到後悔,最近居然漸漸放寬了當日對舊勳貴的官職禁锢,而且據小道消息說,他曾經夢到宋皇後和渤海王劉悝在夢裏質問他,而一場噩夢醒來後他居然不找宦官,反而找到了殿外執勤的羽林許永詢問此事……

當然了,盡管局勢暫時穩定,但是個明白人都能看的出來,這種穩定與和平持續不了太久。

首先,曹節身體本來就不好, 幾年前那場病就差點去見了幽都王,這一次還能撐幾年未必可知,宦官勢力遲早要爲貪财的張讓、刻薄的趙忠二人領袖, 而朝政大權落在這些人手裏之後的局面也是堪憂;

其次, 劉寬看起來無懈可擊,但三公之位本就輪替無常,一個日食一次瘟疫就會導緻洗牌的局面,他這個領袖始終坐不穩,不要說楊賜了,便是袁紹、袁術、楊彪等下一代公族子弟也在迅速成長,而且愈發猖狂……

除此之外,一股新的勢力也在冉冉升起。

可能不想再出亂子,也可能是對宋皇後的愧疚,天子并沒有着急立何貴人爲皇後,但是這注定持續不了太久,因爲何貴人的兄長何進,昔日南陽一屠戶,如今已經是從虎贲中郎将的任上轉任爲颍川太守了。所有人都知道,何貴人一旦進位皇後,這個南陽屠戶就會返回洛陽,而且會依照本朝政治傳統迅速成爲政治勢力中的一極。

但是,不管其他人如何,最重要的一點其實還是處于世界中央的大漢天子。這位才二十多歲的年輕天子在取得政治主導權以後,非但沒有如之前他支持者想象的那樣,能夠振作起來,做一些有爲之事,反而日漸耽于享樂、摟錢……

便是當日他做噩夢的那一次,羽林左監許永爲皇後鳴冤時,這位天子當場默然不語,然而第二日一早,依舊西園享樂,賣官如舊。

平心而論,在一個中央集權的國家裏,别人再怎麽努力,政局再怎麽穩定,隻要這個人還在敗壞着局勢,那大漢朝就不可能往好的方向走。

“冀州王刺史上書,自陳年老體衰,久病成疴,不能視事,恐負皇恩……”

下午時分,位于中台的尚書令中,滿頭白發的曹節正慢騰騰的叙述着王方的辭表,以及此人在辭表中對天子賣官的最後谏言。

而在曹節周圍,一如既往的坐滿了這個帝國的中樞權勢人物。

沒辦法,無論是對誰而言,冀州刺史都絕不是一個可以輕易讓出的位置……那裏是河北的腹心之地,也是帝國兩大根基之一所在,九個郡國,地廣人茂,一個出色冀州刺史的能量足以讓任何人忌憚,也足以讓任何一個政治勢力垂涎三尺。

講道理,公孫珣必須要感謝王方,這個人的辭職不僅暫時避免了冀州刺史部對他擅殺的即刻處置,還讓中樞某些氣急敗壞的人也不得不暫時放下此事。

畢竟,一個有罪的縣長死了,雖然死法嚴重違背了官場規則和士林風俗,可跟冀州刺史官位空缺相比,還是不值一提。

整整一天,中台中的争執就沒有停下來,沒有任何人願意放棄這個位置……河北那麽多諸侯王,乃是宦官們攬财的重要去處,更是趙忠等很多大宦官的家鄉,他們當然希望去個和事佬;然而,尚書台真正辦事的人卻都知道,正是因爲如此,才需要一名雷厲風行之人去清理冀州;更别說,幾乎每個大人物都還有些私心雜念了……

“魏郡郡丞宴席之上自陳願爲趙氏門下一走狗,繁陽令貪渎無行,南皮令一年三十次算賦,逼反百姓。”盧植正襟危坐,面無表情的申訴着自己的理由。“如今,更有襄國縣長甄度勾結太行山匪屠戮百姓,邯鄲令公孫珣又擅殺甄度……冀州吏治崩壞确鑿無疑,此時正該有一位肅穆方伯,滌蕩河北!”

盧子幹是吏部曹尚書,在此事上有着極大發言權,更兼他所言種種事端确實聳人聽聞了一些,所以公房中居然一時無言。

“這樣好了,”等了許久,黃門監趙忠忽然言道。“天色已暗,不如就不議了,咱們直接請天子拿主意好了……”

此言一出,從盧植開始,大部分人都神色一黯,然後所有人閉口不言……這就是這些士人最悲哀的地方,你理由充足,你據理力争,你所陳述的事實讓這些宦官根本說不話來,但最後人家一句請天子定奪,便輕飄飄的讓你的努力化爲烏有。

天子定奪對不對?這是理所當然的正确,對士人和朝臣而言更是絕對難以反駁的選項。

然而,随着當今天子履政已久,誰也都知道,如今這位天子雖然很聰明,但耳根子軟,講私情,而且還很貪婪,所以定奪之時,這些宦官可以從容在旁提出建議,表達看法,影響天子的判斷,外面的朝臣卻是無能爲力。

而這,便是宦官勢力的強大之處,他們受天子信任,也受天子保護,他們跟天子一起居住在洛陽北宮之中,宛如一體。

事到如今,隻能說,希望北宮中的那位天子今日可以敏感一些,也聰明一些了。

太尉劉寬和大長秋、尚書令曹節對視一眼,各自無奈一笑,然後一起起身解散了這場會議。

“子幹……”劉寬走出公房的時候,忍不住喊了一聲自己的酒友盧植。“今日要去我家中飲一杯否?文典昨日給我送來了一個新鮮玩意,做菜用的。”

“文繞公先行一步。”盧植平靜的回過頭來,眼神和語氣中已經沒有了剛才那種黯然與憤怒交雜的感覺。“今日在這裏浪費了太多時間,我還有幾個郎官的去處沒有點任,稍微處理一下,晚上再去尋文繞公……”

劉寬當即颔首,便在周圍人期待而又警惕的目光中随意的攏着袖子,和其餘人一起走出了中台。

這個世界就是這樣,沒人是世界的中心,如果有,也絕不是此時的公孫珣。

不過,或許是聽到了冥冥中朝臣們的祈禱,這一次北宮的天子終于沒有迷糊,他發揮了自己的聰明才智,居然選用了一個讓所有人都無話可說的人選。

劉焉,字君郎,江夏競陵人,以漢室宗親免納官錢。

話說,劉君郎此人早二十年便已經成名,在桓帝朝時便征辟入朝,卻在出任郎官之時因爲老師司徒祝恬的去世,選擇了挂印棄職,并去教書育人,這一去就是十八年……當然,也有人說他這是預見到了黨锢之禍即将興起,不願意卷入是非,這才主動離職的……但無論如何,如今政局穩定,這位在洛陽城東教書養望十八載的漢室宗親,終于還是在去年的時候接受了征辟,并代替升任京兆尹的司馬防爲洛陽令。

如今,他更是搖身一變成爲了冀州方伯,而且朝中上下紛紛稱贊,竟然無一人反對。

說到底,漢室宗親四個字,足以堵上所有宦官的嘴,更别說人家劉君郎世代居于江夏,家族在荊州盤根錯節,他本人更是在洛陽城東養望十八載了!

“恭喜大人!”劉焉長子劉範正是弱冠之齡,向來是随侍着自己親父的,所以等到自己父親從北宮、南宮依次出來,正式變身爲冀州刺史以後,也是忍不住喜上眉梢。

由不得他不喜啊……這可是冀州刺史!

按照漢室政治傳統,隻要劉焉這一任平平安安的做完,回來必然是一任大郡太守,再回來怕就能位列公卿了……到時候,劉範再出仕,豈不是很輕松就能本着公卿而去?

“一州刺史,區區六百石,有什麽可高興的?”劉焉今年四十餘歲,卻面色紅潤、須發旺盛,舉止輕便如三十餘歲之人,此時聞言明顯有些得意,卻又礙于在處在宮門之外,不得不作出一副雲淡風輕的感覺。

“這倒也是。”劉範恍然失笑。“父親大人養望十八載,本就該如此之速的……”

“走吧走吧!”劉焉看着周圍無數官員的車架仆從,也是連聲打斷自己長子的恭維,然後直接翻身上了自家停在銅駝大街上的驢車。

“是!”劉範趕緊坐上了車夫的位置。“大人,咱們是先回家還是先去拜訪袁府?”

劉焉去年被征辟爲賢良方正,乃是袁隗所爲,于情于理都該去一趟的。

“都不用,直接出城便是!”劉焉在車内幹脆言道。“剛才在中台已經見過了袁公,還有其他諸位中樞要臣,該說的都已經說了。”

“可出城又去哪裏?”劉範持着鞭子一時茫然。“不該回家嗎?”

“去冀州!”新任冀州刺史在車内從容言道。

“去……父親莫要诳我。”劉範無語至極。“哪裏有一出宮門便去赴任的?”

“爲何不行?”劉焉在車内失笑反問道。“我兒,你莫非是擔憂人家嘲諷我得了官位便惶急上任嗎?”

“那倒不至于……”劉範尴尬應道。“那些人之所以被人嘲笑是因爲他們得了官後立即鮮衣怒馬,香車儀仗,如父親這種讓兒子趕着一輛驢車惶急上任的,又怎麽會被人嘲笑呢?我隻是覺得有些倉促。”

“有什麽倉促的?”車内劉焉的聲音忽然變得嚴肅起來。“我已經面見了天子、三公、尚書令、吏部曹尚書,然後接了聖旨、拿了公文,此時不去赴任又待如何?缺錢、缺衣物,可以順路到陽城山(劉焉講學處,位于洛陽城東,虎牢關内)取用,非要留在洛陽如何?莫不是向要借機向你新認識的那些朋友炫耀,你父做了冀州方伯?”

“不是這樣的。”天氣正熱,劉範也是滿頭大汗。“不對……算了,父親大人說什麽就是什麽,我們現在就出城往冀州便是……”

一聲鞭響,驢車啓動,車内的劉焉這才一聲嗤笑,沒了聲音。

當然了,畢竟是自己嫡親的長子,教訓一下也就行了,等到父子二人從銅駝街出發,辛苦大半日,到半夜方才來到他們長居十八年的陽城山下時,劉焉卻是終于對自己兒子說了實話。

“大人想要私訪?”夜風習習,剛給父親洗了腳,正抱着一個桃子在胡啃的劉範終于聽到了原委。“這是爲何?”

“能爲何啊?”劉焉光着腳坐在席子上歎氣道。“吏部曹尚書盧植盧子幹所托。他的學生任邯鄲令,卻在趙國肆無忌憚,以縣令殺縣長。盧子幹擔憂這個學生會闖禍,想讓我替他去警告一番。可是趙國的事情我之前便有所耳聞,事情複雜,怕是并不好辦,甚至于前任王刺史突然挂印而走,也有這個事情的緣故。所以,我就讓你趕着驢車直接送我去趙國,先暗中探訪一圈,以求把事情辦得漂漂亮亮……”

“這真是辛苦父親了。”劉範此時方才恍然。“這盧子幹做了多年的吏部曹尚書,穩如泰山,輕易不可得罪,而他想借父親之手懲處自己的學生,便既要有所懲處又要有留有餘地,方才能對付過去……怪不得父親大人這麽着急,想來是要讓那個邯鄲令措手不及。”

“不錯。”劉焉迎着夜風輕輕颔首,卻又不禁伸手撫了一下自己長子的發髻。“不過,此番我兒也是辛苦了,如此暑氣,還要辛苦趕車……”

“父親大人何出此言?”劉範不由尴尬一笑,然後将手中桃核直接扔了出去。“真當兒子不懂事嗎?你此番如此作爲,說到底不還是爲了我和弟弟們以後做起官來能夠輕松一些嗎?弟弟們我是不知道,但父親當年在此處感歎時局的時候我可是已經懂事的。”

“是啊!”劉君郎也是再度失笑,不再于自己兒子面前裝模作樣。“不過咱們家也總算是時來運轉了,天子年輕,政局穩定,正是做官的好時候……我劉焉斷不會讓你們四兄弟再如我年輕時一般,将大好時光全扔在這山中了!”

—————我是父慈子孝的分割線—————

“劉焉,字君郎,江夏競陵人,漢魯恭王之後裔,章帝元和中徙封竟陵,支庶家焉。焉少仕州郡,以宗室拜中郎,後以師祝公喪去官。居陽城山十八載,積學教授,舉賢良方正,辟司徒府,爲雒陽令。翌年,遷冀州刺史,以冀州治壞,乃出南宮門,遣子駕驢車,微服而往。”——《新燕書》.卷六十四.列傳第十四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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