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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1章 盜馬亦盜人


第241章 盜馬亦盜人

東郡東北的發幹縣,城中正亂作一團。

約不到三個月前,本地黃巾軍驟起,殺了縣令,縣中幾家豪右則命運多舛,他們或是被滅族, 或是逃到了鄉下,又或者舉家參與到了黃巾暴動中,當時就狠狠的亂了一陣子;

而十來日前,本地黃巾軍小帥又因爲接受征召率城中黃巾軍主力前往了東武陽,那時候城中就已經因爲喪失控制力而顯得很不穩了;

但是,等到黃巾軍戰敗後, 這座城市才真正陷入到了徹底無組織的亂境中!

黃巾軍的潰兵;打着光複旗号從鄉中反撲回來的豪右;城中的無賴地痞;周邊的遊俠盜匪……總之,各路人馬在城中四處火并, 到處打劫,紛紛意圖在官軍到來前狠狠撈上一筆!

當然了,這些人所求之利并非一緻,甚至有人根本就不是求财……于是乎,等到漢軍旗号遙遙出現在地平線遠方時,城中大規模械鬥便立即心照不宣的停了下來,隻有那些不上台面的盜賊、地痞,依舊不知死活的縱火殺人劫掠。

“先不急接手縣寺,也不着急掃蕩黃巾駐點。”甫一入城,滿目狼藉之下,奉命來此城掃蕩黃巾敗兵并接手縣城的關羽便勃然作色。“與我堵住四面城門,然後讓騎兵沿街道、巷市細細掃蕩,無論劫掠、偷盜、強暴,凡作奸犯科者一律拿下!無由而持刃者,也都與我驅逐上街救火!”

聽到命令, 屬下們自然紛紛嚴肅以對……他們哪裏會看不出來,自家頂頭上司關司馬是動了真怒的。而自從出兵以來, 大家也算相互熟悉了,又有幾個下屬不對關羽敬畏有加的?開玩笑, 誰敢在這時候跟這位主扯淡?!

一時間,騎兵四處掃蕩,而城門洞裏,關雲長下馬伫立許久,須發随風而動。半晌,直到下午時分,城中秩序漸漸以肉眼可見變得安穩起來,他才勉強壓住火氣,步行牽馬向前。

然而,來到縣寺大門前的街道上,這位漢軍假司馬卻又陡然止步:“寺内院中爲何如此多人?”

“回禀司馬。”一名候在此處的北軍曲軍侯當即躬身彙報。“這些人多是本縣縣吏、大戶,他們或是提前取了縣寺,或是提前打下了黃巾賊小帥占據的大宅,還有人守住了府庫,俱是有功之人。此番也是按照軍令救了火以後,專門來此觐見司馬的……”

“那便讓這些有功之人在官寺内‘觐見’好了。”關羽當即嘲諷道。“我自在官寺外處置事物……取幾個凳子來,再去将捉到的賊人俱皆帶到此處,我要親自過問辨識,晚間再去‘觐見’那些有功之人。”

這曲軍侯根本不敢多嘴,反而幹脆的把縣寺大門一關,将一群‘有功之臣’給關入了縣寺院内,免得關羽眼見心煩,這才去準備凳子。

就這樣,一群縣吏、豪右在縣寺内隔着大門目瞪口呆、提心吊膽,關羽卻和屬下一群有品秩的曲軍侯在縣寺外的街道上安穩落座。

其中,關雲長自然是撚須閉目養神,并靜待各路人馬提着那些作亂之人至此,而那些六百石的曲軍侯們卻是喜笑顔開之餘,忍不住閑談不止。

喜笑顔開是必然的,打仗打赢了,還是如此迅速如此幹脆的大勝,那升官發财自然指日可待。

不過,也有人面露憂色,顯得極爲突兀,倒是立即引起了同僚們的注意:

“老裴還在擔憂玄德君的傷勢?”

“也難怪老裴會如此,那劉君須是個體面的幽州豪傑,見到老裴落馬便親自去救,卻不料老裴爬上馬去了,他自己反而落入黃巾賊陣中。”

“聽說,劉君當時被尋到的時候,小腹上直挺挺的被插了一把環首刀,靠着躺地上裝死才躲過一劫……得虧中郎将回去後不見他,專門遣人去尋,否則,怕是要交代在這東郡了!”

衆人你一言我一語,也是各自感歎劉備命大。

“倒不是很憂慮傷勢。”那裴姓曲軍候聽了半天,卻又不禁搖頭。“我臨行前專門去探視過玄德君,才知道他腹上挨了如此深一刀,卻居然沒有傷到内髒,故此複原的極速,眼瞅着就能下地了。”

“那這是好事啊,你爲何還面有憂色呢?”周圍人自然不解。

“我是在擔憂玄德君的氣運。”這裴軍侯皺眉道。“聽人說,當日中郎将在涿郡大破廣陽黃巾時,也是如此大勝,可玄德君居然在大勝中挨了一個老頭一刀;之前在韋鄉,雖然有所小挫,但傷亡不大,偏偏他一個斷後的軍侯又挨了一刀;如今,這第三戰剛來,他就挨了第三刀……這三刀,一刀比一刀狠……你們說,他這人是不是有些運道上的說法,是不是跟從軍相沖啊?”

“那老裴的意思呢?”周圍人繼續問道。

“既然受人救命之恩,那就要盡力幫一幫他。”裴軍侯坦然答道。“他本是盧公子弟,又是中郎将和護軍司馬的師弟,戰後論功,品階應當無憂,屆時我再讓家裏人幫幫忙,說不定能幫他取個縣令來做,轉成地方正經文職……不過,看眼前局勢,黃巾賊南北兩處依舊勢大,說不定戰事遷延,咱們還要再打,那他下一次要是再挨刀又該怎麽辦,若是下一次頂不過去又如何?”

衆人聽到此處也是紛紛亂言……有人說請個本地巫婆給劉玄德開個光什麽的;有人說災厄三次爲滿,說不定劉備很快就時來運轉了;還有人說,這運道是改不動的,不妨這次回去就一起找中郎将求個情,讓這劉玄德跟着王修王長史去黃河上管後勤。

這幾句話說的可笑至極,然而這個時代巫道于民間廣泛流傳,軍中也自然不能免俗,如此話題倒數尋常……于是乎,幾人越說越遠,最後聽得飽讀經書的關羽都忍不住要睜開眼睛開腔呵斥了。

不過,好在也就是在這時,城中被抓到的那些作亂人犯被帶到了跟前,一群軍官便紛紛主動閉嘴。

“這幾人所犯何罪?”身材威武的關雲長撚着胡須站起身來,帶着幾分怒氣開腔質問,身側幾名閑話的六百石曲軍侯也紛紛扶刀起身立在其左右。

所謂衣甲整齊,旗幟分明,威風凜凜之下,登時便鎮住了場面。

“回禀司馬!”下面的一名隊率也當即揚聲拱手作答。“我在西城掃蕩街道時,正遇到這幾人負着一擔錢帛鬼鬼祟祟而行,還在他們懷中發現了帶血匕首等物,俨然是剛剛從民戶中劫掠、偷盜歸來,意圖遁逃出城!”

“劫掠、偷盜,還是這麽多人,俨然便是群盜了!”關羽怒極言道。“即刻依法枭首示衆!”

人贓俱獲,那幾個盜賊聞言并不敢喊冤,隻能磕頭求饒……但剛剛經曆如此大戰的漢軍騎士又如何會跟他們講仁慈,剛一得令,便幾乎是立即動手,直接砍下了這些人的首級。

實際上,此時官寺前的街道上,無論是軍官還是普通士卒,甚至是眼見到官軍入駐卻凜然無犯所以好奇出來圍觀的百姓,居然無一人有所觸動。

這就是戰亂之下的人心……人命不值錢的,何況是有法可依下對盜賊的處斬呢?

“回禀司馬,這幾人是闾裏指認縱火!”

“斬!”

“司馬,這幾人是黃巾潰兵,從東武陽逃回來的,被本地人指認……”

“回到此處後可還有作惡?”

“未曾言。”

“黃河畔死人太多了,不必多造殺生,充爲軍中陪隸好了。”

“喏。”

“這個束發少年又犯了何罪?”關羽不由微微皺眉。

“回禀司馬。”聽到詢問,這名被捆縛着雙臂的少年身後,一個嘴唇腫脹的屯長簡直氣不打一處來。“這是個盜馬的小賊!”

關羽循聲望去,果然看到這屯長身後有人牽着一匹高大白色駿馬,也是不由心下了然,然後微微歎氣搖頭。

“将軍在上!”這少年渾身邋遢,衣着破舊,聞言登時掙紮大喊。“這馬不是我偷來的!”

“莫要狡辯。”關羽見此人年紀極小,終究是不想不教而誅。“你如此衣着,俨然是城中闾左無賴,如何有這麽一匹神駿之馬?俨然是黃巾賊敗,我軍又未至,城中亂起,你趁機偷盜而來的!”

“将軍請明鑒!”這少年聞言愈發掙紮不止,引得身後兩名甲士趕緊出手按住,倒顯得有幾分膂力。“這馬雖然是我趁着城中亂時奪來的,卻非是偷盜……放開我!”

“讓他說!”關羽揮手斥退了那兩名甲士。“非是你物,如何不算偷盜?”

“回禀大将軍!”在地上昂然作答的無賴少年口中,關羽這官俨然越做越大了。“這是城中一個黃巾賊頭目的馬,戰敗後他領人回城,想收拾細軟逃跑,被之前匿在家中的縣中賊曹領人追殺驅趕走了。我年少,并未參與此事,可是看到那黃巾賊頭目趁着暮色領人倉促逃走又無人追索時,便趁着路熟與夜色獨自一人追了上去,結果在城西十幾裏外追到了他們……”

“你莫說你一人宰了一群黃巾賊,搶了馬來!”那嘴角腫着的屯長實在是聽不下去。

“他們人多,我自然不敢動手!”這少年面色漲紅,憤然回頭答道。“便趁着他們不備,直接解開馬缰,縱馬逃了回來……彼輩果然不敢來追!”

“不還是如我所想,是個盜馬賊嗎?我在街上一遇到你牽着此馬,便猜到是如此。”這屯長說完便笑,卻又戛然而止,俨然是聯想到了關羽的脾氣,然後意識到自己嘴角是白挨這無賴少年的腦殼一撞了。

“好了。”關羽果然撚須言道。“如此倒也說得通……且解了他的捆縛,讓他牽馬在旁侯立,等處置好人犯,待會問問那賊曹,若對的上,便放了他就是。”

下面屯長雖然憤憤,卻哪裏敢說個不字,立即拔出刀來劃開了少年背上繩索。

孰料,這少年甫一被釋放,便回身奪過馬來,複又急促牽到關羽身前,然後執繩跪地相拜。

“這是何意?”關羽凜然問道。

“将軍!”少年一手抓着缰繩,一手撐地,連連叩首不止。“此馬獻給将軍,請許我從軍!”

關羽難得歎氣,并搖頭不止:“你才多大?”

“十七……不對,明日就十八了!”少年趕緊應聲。

“将軍莫要被他騙了,他今年剛束發,十五。”身後有人忍不住喊道。“乃是城中有名的小無賴,素來偷雞摸狗,全然無狀!”

“不要亂扯!”少年面色漲紅回喊,複又懇切對關羽言道。“将軍,我今年實爲十六,而且在城中打架素來是号稱西城第一的。”

此言一出,莫說周圍軍官、騎士,便是那些圍觀百姓也俱皆哄笑起來。

“十六也好,十五也罷!”關羽強忍住耐性呵斥道。“如此年紀正該在家好好上進,或是讀書,或是習武,哪裏便要從軍?”

“将軍!”這少年依舊不依不饒。“我父母早亡,家貧如洗,僅靠族中接濟才能活下去,如何上進?”

關羽懶得聽他多言,直接揮手讓人把這小無賴拉下去。

見到對方如此反應,這無賴少年愈發大急:“将軍明鑒,我非是一時之念,若非族中不許從黃巾賊,否則當日便裹了黃巾了!之前盜馬,也是聽說官軍最精銳者皆騎白馬,這才棄那黃巾賊頭目的金銀于不顧,隻盜白馬便回的!”

關羽難得失笑,卻依舊不答。

關雲長身側兩名軍官親自動手,輕松将地上這少年拽起來往旁邊扯去,少年不敢再反抗,隻能邊退邊喊:“将軍收了我吧!我輩闾左貧民,黃巾賊未起時宛如草芥,黃巾賊起時亦如草芥,黃巾賊走時還是如草芥……徒然一身,若不能持刀而起,還能如何?今日不能爲官軍,難道是要逼我去做賊嗎?!”

“拖回來!”關羽忽然色變。

邋裏邋遢、衣衫褴褛的無賴少年自知失言,被拽回來後更是想起之前被砍的那些盜賊首級,一時手腳冰涼,四肢俱顫。

關羽看到這一幕,本想呵斥幾句,反而心下一軟。

“你父母俱皆早死?”沉默了好一會,關羽方才緩緩問道。“族中也隻管你不餓死?”

“是!”少年小心應道。

“你年歲未到。”關羽認真言道。“軍中不會收你爲正卒的,更不要說入白馬義從了。但這匹馬确實神駿……”

“願獻與将軍!”少年聞言趕緊叩首。“亦不求投軍了。”

“我如何貪你一馬?”關羽當即怒目道。“我是說,若你獻馬與我家中郎将,我便做主,讓你入我部,拿半饷,做我私衛。須知我有一兵器,重八十二斤,雖然鋒利無比,卻因極重,難得使用。故此每每上陣,都使一親衛騎馬在旁,爲我負刀。而我又見你頗有膂力……”

“願爲将軍負刀!”無賴少年驚喜昂頭作聲。“當官軍非隻管飽飯,居然還有饷錢拿嗎?比黃巾賊強多了!”

關羽聞言怒氣半消:“你叫什麽名字?”

“潘璋!”無賴少年趕緊再度叩首。“發幹本地人潘璋!”

“潘璋嗎?”關羽俯身按其背而道。“我在河東時曾聽本地老人說,當年西涼兵亂,招募子弟從軍,多有束發少年匆忙而走,彼時,家中長者便爲之裹頭以作加冠!你今日既然随了我,族中又無看顧之德,我便做主爲你加冠取字好了……你名爲璋,便取珪字,又粗魯不學,正該習文……如此,便叫文珪如何?”

少年聽完此言,不及叩首做謝,卻居然情不自禁,淚流不止,一時間連自己新字是什麽都迷糊了。

且不提潘璋潘文珪如何對命中貴人關羽感激涕零,也不提公孫珣如何分遣諸将掃蕩安頓河北局勢。隻說随着這日天色漸暗,由于大戰和潰兵都在河北發生,河南諸縣,尤其是始終沒有被黃巾賊攻下的東阿縣城,此時卻依舊顯得秩序井然。

“仲德公。”燭火下,當日助程立奪回東阿縣丞的本地大戶薛房,此刻正局促坐在一高凳上,然後恭敬對着改了名字的程昱彙報着什麽。“如你所言那般,我等沒有爲難縣令,他要我們族中青壯随縣卒去光複範縣,我等也無絲毫推辭。”

“那不就得了。”程昱繼續翻看着手中的《太平經》,連頭都不帶擡的。“還有何事嗎?”

“哎,”這薛房小心問道。“諸家諸戶都想讓我問一問仲德公……”

“問我什麽?”程昱無奈放下手中書卷。“是問我爲何辭去縣吏,還是問我爲何要你們盡力配合聞人縣令?”

“都有。”

“世道要亂了。”程昱難得歎氣,然後掩卷坦然答道。“我今年四十四歲,已然老朽,辭去吏職安守家中,難道不行嗎?”

“這……”

“我知道你們什麽意思。”程昱繼續言道。“我既然推辭了公孫将軍的征召就不會出爾反爾的,說要守鄉梓也會守下去的……以後但凡鄉中有禍事,你們盡管來尋我便是。”

薛房當即松了一口氣。

“至于說聞人縣令。”程昱複又搖頭冷笑道。“我今日已不是他屬吏,便也無所顧忌了。他固然是個廢物,可終究是六百石縣令,是漢室的命官!我讓你們遵從他,不是要你們遵從聞人生這三字,乃是要你們謹守本分,遵從東阿縣君!懂了嗎?”

“懂了。”薛房趕緊起身行禮,一副受教的樣子,也不知道是真懂還是假懂。“多謝仲德公解惑,天色已晚,我就不打擾了。”

“那我也不送了。”程昱倒是幹脆。“路上小心。”

薛房不再多言,徑直離開了堂上,又由程昱長子程武送着一路出了程府,這才登車回家。

話說,自從王度從了賊以後,這薛氏便是實打實的東阿第一大戶了,所以薛房手下數十精壯各自持刀小心護衛,一路上浩浩蕩蕩、橫沖直撞,從縣寺前路過也不停歇,倒也顯得威勢十足。

不過,如此高調姿态卻又引得暮色中立在縣寺門内的一人掩鼻怒目,細細看來,此人正是‘守土有功’的本地縣令聞人生。

“彼輩豪強姿态,端是無德,如今更仗着功高屢屢輕視于我,若非是還要用得着彼輩,否則遲早要折辱一番,以出我胸中惡氣。”聞人生放下掩鼻之手,幹脆言道。

“縣君何必生氣?”立在聞人生一旁的一人立即躬身谄笑。“縣君守土有功,此番又收複範縣,不等數月亂平,必然要高升他處,屆時縣君臨行前尋得一事,好生折辱嘲諷這薛房一番便是。”

聞人生笑而不語,隻是居高臨下盯着此人睥睨問道:“且不說此事,王亭長,你剛才說今日下午在那王度宅中尋到了他掩藏的許多财物,其中還有兩件周時的古物……是真的嗎?”

“千真萬确。”這亭長趕緊正色答道。“乃是下午剛剛發掘出的,财貨古物俱在,小吏怎敢欺瞞縣君?王度那賊的老宅就在城内,若縣君不棄,小吏現在便爲縣君趕車,須臾便到,請您親自過目!”

“也罷!”聞人生思索片刻,卻還是颔首相對。“若是明日再去,兩件古物或許還在,财貨怕是要被你們這些奸猾小吏給偷盜的幹淨!”

這王亭長趕緊便去門内駕自己來時之車。

“且住!你也姓王,想必是王度遠房宗族,爲何如此殷勤呢?”即将登車之時,這聞人縣令卻忽然想起一事。

“正是如此,才要殷勤啊!”這亭長在車上愈發苦笑。

聞人生聽得此言,得意大笑,然後便坐上車子,然後又讓兩個心腹文員,四名縣卒依次跟着,這才任由這車子往城西而去。

就這樣,車子果然是如着亭長所言那般須臾而至,而城西王度老宅中也果然是燈火通明,并早有幾十名舉着火把、持着鋤棍的壯丁在此久候……更要命的是,隻來到院門前,未及進入,聞人生便親眼看到院中火把之下有一堆錢帛堆積散亂,數量頗多!

于是乎,聞人縣令不疑有他,便直接下車帶着那兩個吏員、四個縣卒沖入院中。而王度的遠方族人,也就是那位亭長了,最後才進來,卻是直接返身關上了院門。

四個縣卒、兩個縣吏都來不及出聲,便軟綿綿的倒下,而直到鋼刀架在脖子上,聞人生才悚然而驚,卻也不敢出聲了。

“先割了他的舌頭。”

一名大漢從陰影中走出,聞人生愈發驚恐,因爲他隐約認得此人乃是王度的心腹。

擔此時什麽都來不及了,不等聞人縣令驚恐發喊,便有四五名大漢各自捏住他軀幹,其中兩人更是強行掰開他嘴,一人直截了當将一柄帶着濃烈腥氣的匕首狠狠的刺入了他的口中……聞人生隻是覺得一陣劇痛,然後就鼻涕眼淚乃至于屎尿齊流了。

“諸位!”那爲首之人見到此景并沒有什麽愉悅心态,反而是面色黯然。“王君死得其所,我等無話可說,可所謂食人之祿忠人之事,我等被王君養了這麽多年,若不能爲其有所爲,又有什麽臉面苟活呢?”

衆人手持火把,包括那名王姓亭長在内都默然靜聽。

“王君死前所言清楚無誤,他造反、起事俱是因爲此人折辱過甚……萬事王君去爲,惡名王君來擔,而此人卻整日在寺内坐嘯,坐收功勞,到最後居然還是個什麽清白道德君子,還要拿王君的辛苦升官發财!如此倒也罷了,别人說王君無德倒也罷了……他如何還要居高臨下嘲諷王君豪強形狀,無德無行呢?諸位,你們說天下有這般道理嗎?”

衆人不應。

“不錯。”此人說到此處,卻又陡然冷笑。“其實天下都是這般道理……但這道理不對,所以王君才會反!我們今日才要把他帶到此處來!毋須再多言了,都說說,如何處置他?!”

“一人一塊,分屍如何?”有人咬牙切齒。

“殺人便殺人,哪有分屍的道理?”又一人立即出言反對。“王君臨死前都氣度非凡,我們千萬不要在他鄉中做這種無端狠戾之事,以免丢了他的臉。”

“那該如何呢?”原本那人立即反過來質問道。“我非是想給王君丢臉,乃是看這縣令如此窩囊,擔憂若是一人一刀,不等大家全都動手複仇這厮就咽氣了,屆時未動手的如何能出這口惡氣呢?”

衆人一時無言。

“我有一個主意。”稍傾片刻,倒是那爲首的王度心腹陡然出言道。“取個布袋來,将他吊在屋檐下,然後大家輪番動手,亂棍打死!待所有人都動過手出過氣以後,再檢視他屍首!屆時,留他全屍在此處讓縣中人處置安葬又如何?”

這個主意好,衆人自然紛紛響應。

而那聞人生自從被割了舌頭,就隻覺得疼痛難耐,根本沒聽明白這些人說什麽。所以,他不知道自己從被分屍的邊緣走了一遭,也不知道自己會被亂棍打死……然而便是聽到了又如何呢?

這十幾人從戰場上下來,早已經不是數月前一個縣丞的門客做派了,所謂心如鋼鐵、手段利索,當即便捆縛完畢,又幹脆套上布袋,直接将這東阿縣令吊在了前東阿縣丞王度老宅屋檐之下……随即,連那個亭長在内,衆人掄起棍子,居然就把這個堂堂縣令給活活亂棍打死在了王度老宅屋檐下。

眼見着聞人生身體較弱,隻是每人數棍那袋子就停止了掙紮,衆人也是依舊覺得悲憤難耐,惡氣難處。但偏偏又不好再毆打一個屍首,以免污了王度德行,于是紛紛駐足不言不動……而就在這時,那爲首的王度心腹卻忽然上前,從地上用手抹了一把這聞人生的血,然後借着火把的照亮,直接在這老宅廊下柱子上寫下了一行字:

殺人者,東阿王君門客,河内朝歌于毒是也!

如此狠狠寫完,于毒這才算是出了一口自蒼亭-東武陽戰後在胸中憋了許久的悶氣。

其餘人見狀紛紛仿效,前後一十五人,便是不識字也求着别人手把手寫完了這話,這才返身回到院中……卻又心中空落落的,不知何去何從了!

“于兄。”那王姓亭長思索再三,幹脆盯着于毒直言不諱道。“咱們做下這種事情,便不要再想着分了财帛各自歸家了。你是個有主意的,此番又替我族叔報了仇……我随你走!”

其餘十三人也是立即響應。正如這王亭長所言,通過出主意給王度報仇,這朝歌于毒已然是這十幾人的領袖了。

而于毒也是當仁不讓:“王君死前讓我們好好活着,那便要好好活着,而諸位托付前途給我,我身爲王君生前心腹也無話可說……如今局面,無外乎是投黃巾或去做山賊!我思來想去,官軍如此厲害,那冀州、豫州兩處黃巾便都不能去,因爲去了也是送死。而且再說了,那兩處不缺人,我們十幾人去了也不會被人看重。”

衆人紛紛點頭。

“若是做山賊。”于毒繼續言道。“也無外乎是兩處,一處是往河北去我老家河内,河内北面是太行山;一處是往東走,去泰山……你們說咱們去哪裏?”

這兩個去處優劣都很明顯,去太行山,自然是首領于毒對彼處熟悉,但偏偏要過河,穿過漢軍密集的地區才能到達;而去泰山,則是反過來,那裏人生地不熟,偏偏路上沒什麽阻礙。

于是乎,這十幾人也是議論不休,直到那王亭長忽然提起一事:“我前幾日在亭舍中曾聽幾個縣中吏員提起過,說是青州黃巾剛一起事便被當地官府鎮壓,青州黃巾的一名渠帥張牛角如今也逃到了泰山中暫時安頓,彼輩在泰山的話……”

于毒心中一動,便立即開口道:“那咱們就去泰山找他!”

“如何不去于兄你老家河内?”周圍人分外不解。

“我輩既然已經不容于天下,那豁出去命來也要作出一番事情給天下人瞧一瞧的!”于毒舉着火把左右相顧,正色答道。“經此一戰,大家怕是都看出來,黃巾主力遲早要敗,可從那一戰來看,黃巾的旗号在貧民百姓中卻還是一等一頂用的!既如此,何妨趁着張牛角落難時跟上他,将來借他的旗号攪動天下,朝着世人亮出自己的名号,也算是告慰王君泉下之靈,我輩沒有就此負了他一片心意!”

衆人沉默片刻,紛紛贊同。

于是,十五人取了兵器,各自又包上一小包财貨……多餘的也就懶得理了,然後便趁夜翻過牆頭,大踏步的在月下簇擁着新首領于毒昂然往泰山方向而去了。

直到翌日下午,防備疏漏的東阿縣中才發現了聞人生那青腫不堪的屍首,然後終于還隻能是将程昱請來做主。

然而,如此情形,程昱又能如何呢?無外乎是一邊指揮着衆人收拾屍首,交給縣寺中聞人縣令的家人,讓他們扶靈歸鄉,好生安葬;一邊讓縣中爲首的吏員趕緊寫公文,給在河北東武陽持節主持大局的公孫珣彙報……東郡太守在大亂一開始便逃到了外郡,此時已然被朝廷治罪!

屍首被擡出,大部分人也都掩鼻逃到了院外,而程昱卻依舊立在滿是紛亂血污、棍棒、錢帛的院中,盯着廊下那些人名出神。

薛房戰戰兢兢,朝着程昱行禮彙報。

“不是我!”不待對方開口,程昱便頭也不回的黑着臉言道。

薛房一時苦笑。

“真不是我。”程昱看了薛房一眼,然後一聲長歎。“薛君見過洪水嗎?”

薛房立即搖頭不止。

“黃河大堤固若金湯,你沒見過也正常。”程昱複又回頭盯着那些人血字名言道。“但我年長一些,少年時曾見過一次濟陰郡大野澤發洪水的場景……當時洪水來時,滔天怒吼,泥沙俱下,不可一世,可是隻要提前躲到高地上,便不會被洪水吞沒,當日也确實無幾人因此而死!但洪水退後,滿地污泥屍首,龍蛇蟲豸俱隐其中,一時并起,然後便有大疫卷來,十室五空!”

“仲德公的意思是說……”薛房恍然看向了眼前那行字,這個于毒作爲王度的心腹他也是認得的。“此時洪水剛退,便已經龍蛇并起,蟲豸亂舞了嗎?”

“你也知道洪水剛退嗎?”程昱面色鐵青,猛地一揮衣袖,便昂首而走了。“這算什麽?日後龍蛇紛争、群蟲蔽天的日子還早着呢!”

薛房抿嘴不言,隻是緊随程昱腳步不停。

詩曰:

五賊忽迸逸,萬物争崩奔。

虛施神仙要,莫救華池源。

但學戰勝術,相高甲兵屯。

龍蛇競起陸,鬥血浮中原。

—————我是跟着你不放的分割線—————

“潘璋,字文珪,東郡發幹人也。性博蕩無賴,素無形狀。黃巾起,太祖至東郡,其年十六,先于城上觀太祖儀仗,複于城中見關羽威風,乃大歎之,遂盜馬相從,爲羽帳下負刀卒。”——《舊燕書》.卷七十三.列傳第二十三

PS:重申一遍,爲了大家的健康,請晚上不要等……強烈建議每天早上看……而且這不是今天的,這是明天的!

還有書友群,684558115有興趣可以加一下。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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