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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1章 陽翟城子伯辟賢


第251章 陽翟城子伯辟賢

鳳箫聲動,玉壺光轉,一夜魚龍舞。

公孫珣第二日從軍帳中醒來後隻覺得頭疼欲裂,全無半點昨晚的潇灑與放肆。他隐約記得,昨晚劉備做歌,曹操、孫堅舞劍, 然後自己覺得劉備的歌詞太爛,主動補上了一個比較惡趣味卻挺應景的歌詞,又讓三人來了一遍,最後才放肆一飲!

期間,貌似傅燮還來勸自己不要飲酒過度,而已經有了七八分醉意的自己好像又掏出了一首從自家老娘那裏偷來的詩詞以應對, 并博得了一片叫好之聲……什麽來着?

“葡萄美酒夜光杯, 欲飲琵琶馬上催。

醉卧沙場君莫笑,古來征戰幾人回?”

好像是這個吧?倒也不算出格,畢竟沒有當衆喊出,今天下英雄,唯某某與某某而已!對不對?

一念至此,公孫珣搖頭失笑,倒是酒醒了幾分,然後便勉力起身,撩開軍帳走了出去。

然而,甫一走出軍帳,下一瞬間,這位五官中郎将便被燥熱、蛙鳴、人聲,還有空氣中的焦糊味給弄的有些發懵起來。實際上,他的笑意也迅速消失甚至表情凝固了起來——因爲擡眼望去,軍營東側的平原上到處都是黑煙和往來不斷的軍士、民夫、俘虜。

很顯然,這是軍中爲了防止瘟疫而在大規模焚燒屍體……前日大戰, 從長社到淇水這幾十裏中,不知道抛灑了多少黃巾軍的屍首。

面對如此情形,公孫珣當然無話可說, 但是好心情卻不可能再有了, 畢竟,眼前的一切都在提醒他,浪漫和放肆隻是一時的,殘酷的戰争才是目前的主旋律。

“文琪。”呂範從旁走來,第一眼便看到了自家主公那張僵硬的臉。“淇水中屍首已經打撈幹淨,你若倦怠,不妨去洗一洗。”

“無妨。”公孫珣連連搖頭。“有事說事便是。”

“皇甫公和朱公今早來辭行,見文琪酣睡便直接走了。”呂範正色言道。“說是讓我們去掃蕩郡西北,他們帶波才的首級去掃蕩郡南諸城。然後俘虜和傷兵也全部留給了我們,說是協助我們焚燒屍首、打掃戰場……還有,傅南容和孫文台也都各提本部去了,也都來辭行,卻是見到文琪醉卧不起便直接告辭而走。”

公孫珣稍一沉吟,便明白了過來。

話說,此番黃巾動亂,颍川十七縣,僅有郡東三縣得免,而所謂郡西北,不過是陽城、輪氏這兩個挨着嵩山的縣邑而已。而皇甫嵩和朱儁領兵去的颍川南部,卻有足足十餘縣,而且都是昆陽、郾城、颍陽、許縣(後來許都)等耳熟能詳的大縣、富縣。

那麽,在大局已定的情況下,皇甫嵩和朱儁此舉其實并沒有多少功勞上的說法,倒更像是在爲下屬搶奪戰利品……這是沒辦法的事情,這年頭哪怕是正規軍也要靠這個來維系士氣,而且之前就說了,這是朝廷中樞默認的軍事人員的‘福利’。

不過……

“這是好事。”公孫珣歎氣道。“他們這麽做最起碼沒有跟我們争奪陽翟城戰利品的意思……陽翟是郡治,又是波才之前的總據點,一座城所獲就足夠了。而且,三個持節中郎将擠在一起,也總不是個事情。”

“我也是這麽想的。”呂範坦然言道。“既如此,文琪可有分派?”

“讓楊開、牽招這兩個省心的人去取輪氏、陽城,以求速速打開往洛陽的通道!”

“喏!”

“你來替我寫一篇正式奏疏,細細講解此戰……大層面上就按照與那兩位的默契,推功給朱公偉,隻說此戰全然是他總攬指揮。但下面軍官們的功勞,就不必有所掩飾了。”

“喏。”

“德謀不可能再有所封賞了,可以将他的功績分潤一些出去給别人……”

“……明白了。”

“然後便是敦促全軍,趕緊燒完屍首,再驅趕俘虜,一起到陽翟彙合。”公孫珣看着眼前處處黑煙,不禁再度搖頭。

“這是自然。”呂範也回頭看了一眼那些煙柱,同樣無奈。

“對了。”公孫珣忽然又想到一事。“别忘了要派信使給審正南,讓他提前取些金銀錢帛等便于保存、輸送的東西出來,準備用作賞賜,到地方咱們就大賞軍士……屆時輪氏、陽城一下,道路一通,河内、并州、甚至幽州的士卒就又可以把賞賜安全送回家了,這樣也能讓後勤松快一些,否則人人背着幾匹布行軍算怎麽回事?一定不要耽擱此事,因爲朝中旨意不知道什麽就會過來。”

“文琪,軍中賞賜過多,又從洛陽周邊招搖過市而走,會不會引起人議論?”呂範不由蹙額建議道。“之前在洧水北面駐紮時,你就遣人護送軍中河内籍、并州籍将士、民夫的賞賜回家,從陳留過境時絡繹不絕,就有人說個不停。”

“議論便議論。”公孫珣搖頭道。“此時軍心爲重,而且讓中樞以爲我是個貪财的,以爲我德行不如皇甫嵩,豈不正好?董公仁……”

話到此處,公孫珣不禁自己怔在當場……他俨然是又想起了自己‘缺德’的現實,然而董昭當初卻建議他讓德與皇甫嵩?而且偏偏他一直到現在還頗以爲然,這是爲什麽?

德這個字真的是一言難盡。

“文琪在想什麽?”呂子衡自然注意到了公孫珣的姿态。

公孫珣當然不會對呂範這個人有所隐瞞,于是便在帳外将心中疑惑給對方坦誠以對。

呂範聞言卻是忍不住失笑:“文琪果然是酒未醒!”

“這是什麽話?”公孫珣一時疑惑。

“德是論人的。”呂範搖頭笑道。“文琪……董公仁讓你讓的‘德’,是對中樞而言的那種德;你自己覺得欠缺的‘德’,是對士人而言的那種;而如今你賞賜給軍士們的财物,難道不也是針對軍士們的‘德’嗎?不過……”話到此處,呂子衡忽然面色一肅。“真正的問題在于,對于不同人而言,有時候‘德’是共通的,有時候卻幹脆又是相逆的,如何把握住其中分寸,依照時事作出取舍,才是文琪你最應該注意的。”

公孫珣一時恍惚,然後旋即醒悟:“不愧是子衡!我之前還以爲子伯越來越長進了,現在看來,他長進的隻是軍旅謀略,大節上還是差了子衡你一籌的。”

呂範再度失笑:“不是說了嗎?‘德’因人而異,或許隻是子伯的‘德’與我不同而已,若是文琪再換個人去問,怕是又不同了!”

“所以說,”公孫珣仰頭感歎道。“身邊智謀之士固然越多越好,可上位者卻要認清自己所需,有所取舍才對……可這又是一個矛盾了。”

“文琪且醒醒酒吧!”呂範搖頭便走。

淇水往西數十裏外,颍水畔,陽翟城。

在幾十名白馬騎士護衛下,街道上駐足侯立的婁子伯突然忍不住在燥熱的太陽底下打了一個噴嚏,然後卻又繼續勒馬前行。

幾十名騎兵不敢怠慢,也是紛紛再度護衛着對方啓程。

沒錯,婁圭此時根本沒在軍營處,他昨日便奉命來到了陽翟城,乃是專門來征辟棗祗和戲忠的……公孫珣生怕戰亂之下這二人會出意外,所以當日從長社出來,他一邊與皇甫嵩去彙合朱儁,另一邊卻派遣了婁圭直接領着數十騎趕到陽翟尋人。

而婁子伯昨夜歇了一宿,今日一早便開始辛苦了起來。

他先是打探好了棗戲二人住處,然後便一邊讓人去審正南駐紮的縣寺那裏索要大筆财貨,一邊又遣人去郡寺去‘取’些公車,俨然是要将姿态做足……不過,在街上等了半日,審正南那邊的錢老早便送來了,但公車卻始終未見到!

所以,婁子伯此行乃是去郡寺尋個究竟的。

一行幾十騎,跨刀騎馬,引得街上路人紛紛側目,甚至有些驚慌起來……要知道,陽翟光複不過一兩日,城中血迹未幹,很多人固然都急匆匆出門走親訪友,詢問平安,可面對着成群結隊騎馬佩刀的軍人,總還是讓人有所畏懼的。

但是,有人不懼!

“這位将軍。”郡寺内,一名連個正經印绶都沒有,俨然就是個升鬥小吏的人,正昂然肅容攔在一群全副武裝的騎士面前,絲毫不懼。“郡府裏的公車都是郡中财産,不是你們的繳獲,你們不能就這麽直接搶走。”

婁圭這才明白過來是怎麽回事,感情是遇到了一位盡忠職守的守門犬!當然了,城池已經光複,陽翟又是天下大城,還靠着京師,婁子伯也是不願意給公孫珣惹出什麽事端來的。

于是乎,他停了半晌方才上前勉力解釋道:“不是搶奪,是征調!我家将軍是持節五官中郎将,如今城中郡守不在,隻有我家将軍麾下審司馬軍管此城,那我們征用車子不是理所當然的嗎?”

“可有文書?”這年輕小吏依舊不放。

婁圭一時語塞,但旋即無語:“陽翟剛剛光複,誰會想到郡寺内這麽快就有人來看管?”

小吏見到對方講道理,也是當即躬身行禮:“将軍明鑒,我非是無理取鬧,也不是要做什麽強項令,不然也不至于等到城中光複才來奉公。但今日郡寺内委實隻有我一人在,那便有值守的權責在身,故此,決不能讓公中的财物就這麽不明不白的沒了……何況還是足足十輛公車?”

“那你想如何呢?”婁圭稍顯不耐了起來。“我有我家将軍吩咐下來的正事要做!”

“還請将軍去請一份文書,便是城中審司馬的文書也可以,屆時我一定放行!”小吏當即給出了解決方案。

婁子伯愈發無語,他仰頭看了看頭頂火辣辣的太陽,又看了看同樣無奈的一衆義從,終于是氣急敗壞的揮了下手:“綁起來,把車子趕走!”

周圍的義從早就不耐煩了……他們走南闖北,什麽沒見識過?如今被一個升鬥小吏堵在這裏,又哪裏會心甘?故此婁圭一聲話落,他們便立即動手,而且手段難免有些粗陋。

小吏被人按住,不由大急:“将軍何至于此?我盡自己本分難道有錯嗎?分明隻是一份文書的事情!”

“你沒錯!”婁圭無奈上前答道。“可我們也沒錯啊……你且等一等,等我今日辦完事情,再讓審司馬給你補一份文書,如何?”

“将軍一去不複返怎麽辦?”這年輕小吏都被綁起來了,居然還是嘴硬。

“那你說怎麽辦?”遇上這麽一個人,婁子伯是真的無奈了。

“請将軍把我綁在車上!”小吏憤然道。“随将軍而往,事畢後再與我文書如何?”

“哦,早說嘛!”婁圭登時醒悟。“如此也就不必綁了,你随我們來吧……事後我直接帶你去見審正南!如何?”

幾名義從複又無奈松綁,衣服都被扯破的小吏卻扭頭不語。

就這樣,衆人得了車子,便立即啓程,而那小吏也不攀車,居然就步行跟在了馬隊、車隊的後面,而前面的婁圭對他也有氣,故此也不理他。

然而,衆人對陽翟城并不熟悉,雖然得了地址,可左拐右轉,廢了好大力氣才終于湧到了棗姓族人聚居的裏門内。

而那棗氏族人和陽翟城中百姓也差不多,對于軍士的到來總是有些緊張的。慌亂了半天,看到那些軍士紛紛下馬伫立,而爲首之人總體還算有禮貌,棗氏這才舉族而出,來迎接這位自稱是朝廷使者的人。

“有禮了。”婁圭難得正色拱手,然後昂聲問道。“敢問可是棗祗棗文恭府上?”

“舍侄确實居于此處。”爲首的族長俨然是對這個名字的出現有些措手不及。“這天底下僅有的兩百來個姓棗的都在此處住。”

“這便對了!”婁圭聽得此言,之前的郁氣頓消,反而一時大喜。“我自長社連夜至此,專爲令侄而來!”

言罷,不等這棗氏族長說話,那婁圭便微微側身示意,旋即,數名義從便從車上捧着不知道多少托盤依次過來。

審正南那邊倒也幹脆,托盤上都不帶遮蓋的,金銀錦緞,紛紛顯現在了中午的陽光下。

“我家将軍乃是前涿郡太守,現五官中郎将,持節督颍川黃巾事……”話到此處,婁圭微微頓了一下,稍微觀察了一下對面一群姓棗人的表情,然後方才滿意的繼續言道。“前日過長社,破十萬賊軍之餘宿于前颍川郡功曹鍾繇處,鈡元常以陽翟棗祗素有才德,薦于我家将軍。我家将軍聞賢則喜,可惜戰事未平,倉促不能到此,故以我爲使,以金五十,銀一百,錦緞十匹,玉璧三對,車五輛,求辟棗文恭爲幕屬,以咨軍事!請棗文恭出來見一見吧!”

棗氏族人聞言先是面面相觑,然後又不停的将目光在那些珍貴财貨和那些白馬騎士之間晃動,最後方才無奈的看向了婁圭。

婁子伯等了半晌,眉頭不由緊皺:“許與不許,還請棗文恭出來一見!”

“尊使!”那族長無奈拱手答道。“文恭久爲升鬥小吏,今有貴人如此禮聘,這是天大的好事……然而,我那侄子見到官軍光複了城池,今日一早便穿上吏服,不顧勸阻,直接往郡寺内奉公去了。要不,我派人喊他回來?”

婁圭怔立半日,方才和身邊許多目瞪口呆的義從們一樣,朝着隊伍尾巴處看了過去。

而之前的小吏倒也幹脆,不顧身上衣服破損,直接就從後面昂然走了出來,先朝自己族叔那些人拱了下手,又朝着婁子伯微微躬身行禮,倒也沒有什麽拿捏的意思:“見過尊使,我便是棗祗!”

婁圭欲言又止。

“五官中郎将的禮聘我受了!”棗祗擡頭言道。“這麽做不僅是爲了個人前途,也是想要在五官中郎将身邊有所規勸……須知道,天下事隻憑強力去做,或許能夠做成,但卻未必能平人心!而若能依矩法而行,再施強力,又有什麽事情做不到呢?棗祗願身體力行,以谏五官中郎将與……尊使!”

婁圭依舊欲言又止。

————我是欲言又止的分割線————

“棗祗,字文恭,颍川陽翟人也。太祖伐黃巾,過陽翟,聞其異,乃厚币重禮,遣使往辟。祗時爲郡戶曹吏,感太祖之德備至,乃棄職從之。”——《舊燕書》.卷七十四.列傳第二十四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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