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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7章 翩翩河邊走(下)


第317章 翩翩河邊走(下)

來人是左将軍皇甫嵩,其人經曆了白日戰事,晚間的刑殺,早已經心如止水,不想多理會軍中之事……但公孫珣請他深夜而來,他倒也無法推辭。

“不瞞皇甫公, 戰事已定,我明日便要走。”深夜私帳,二人随意坐定,公孫珣便開門見山。“表功的奏疏戰前便已經送去一封,剛剛又讓王羲伯寫了一封新的,已經連夜送往洛陽……臨行之前, 有些事物想托付給皇甫公。”

皇甫嵩面不改色,幾乎是瞬間醒悟:“可是要将俘虜交與我處置?衛将軍放心,既然已經施展了刑罰, 俘虜在我這裏一定會妥善安置。”

公孫珣點點頭,這便是他選擇皇甫嵩的理由,既然已經處罰過了,就沒必要再行殺戮,而皇甫嵩之前展示的态度此時反而是最佳的。

而相對應的,皇甫嵩也明白這個道理,所以并不以爲意。

不過,公孫珣點完頭後複又補充了一句:“數日後洛中必然有旨意到,在這之前,非隻是俘虜,我部北軍三河五校,乃至大營、後勤、節杖……總之,此處種種,也全都交給左将軍暫且節制。”

皇甫嵩這次是真有些茫然了, 他并沒有直接答應,而是沉吟許久方才正色相詢:“别的倒也罷了, 文琪此番返回洛陽,居然不帶北軍與節杖複命嗎?北軍本就是禁軍,大不了将三河騎士在函谷關就地解散,隻帶北軍五校歸洛就是。還是說洛中有變,大将軍爲了防止人心不安,這才專門有言在先,讓你不必帶兵回去?”

公孫珣沉默了片刻,但還是說了實話:“明日便要走,我也沒什麽可遮掩的……其實,我說将走,不是受大将軍之令回洛,而是要回幽州。”

饒是皇甫嵩屢經動亂,也不由心下驚疑:“幽州出了何事?”

“幽州有變,烏桓、鮮卑俱反,以至于隔斷塞外!”公孫珣懇切言道。“皇甫公,幽州鄉梓受叛軍襲擾,涼州前車之鑒在此,我不得不管。再說了,今日已經破敵,我公孫珣也算沒有辜負了中樞與大将軍的托付,更沒有辜負關中士民……那明日,自然便要輕身返鄉,戍衛鄉梓。”

皇甫嵩一時歎氣,卻又許久不言。

而公孫珣說完這話後也沒有過分逼迫,隻是安靜等對方言語。

不知道過了多久,皇甫義真才有些艱難的追問道:“這是什麽時候的事情?”

“是年前反的,過年後蓋元固在長安接到信使,便匆匆過來了,也就是正月初三那日我才得了訊息。”公孫珣緩緩而言。“便請他封鎖潼關,然後便提軍來戰了。”

皇甫嵩陡然想起公孫珣當日收到信後,将信件直接塞入到靴子中的情形,一方面佩服對方的鎮定與雷厲風行,另一方面也是确信無疑了:

“隻有一問……爲何不讓前将軍代爲節制?”

“因爲前将軍按捺不住自己的功名之心,之前隻在此處屯駐,便和骠騎将軍、袁氏皆有交通,何況如此戰事已定?隻怕洛陽亂局少不了他的出場。”燭火下的公孫珣不由一聲嗤笑。“其實我對前将軍并無什麽偏見,他欲如何我也……并不在意。而洛中如何,我也并不是很在意。隻是走之前,我萬萬不能親手授這些人以權柄。否則他們日後惹出禍來,我豈不是要被人指爲同黨?”

皇甫嵩欲言又止……其實,到了皇甫義真這個層面,又何嘗看不出洛陽要出亂子?又何嘗不知道天下已經闆蕩?又何嘗不清楚董卓爲人粗暴強橫?所以,公孫珣給出的理由确實讓人無話可說。

而且何止是董卓,同樣的道理,若把這些兵馬俘虜交給完全忠于那個天子的蓋勳,鬼知道蓋勳回到洛陽後會不會作出當日張奂的舊事?而若是交給作爲黨人骨幹的劉表、鮑信,天知道會不會同樣失控?

這個時候,居然還真是他皇甫嵩最爲妥當。

“隻待洛中旨意。”停了半晌,皇甫嵩方才答應。“若洛中有所分派,我必然會将兵馬交出……”

“那就不是我的事情了。”公孫珣攤手笑道。“反正皇甫公多半隻是與我一樣,不想淌這趟混水罷了……我将全軍與你,恰如你待旨意行事。”

皇甫嵩一時搖頭,然後便徑直告辭,隻待明日公孫珣親自當衆交接。

然而,等到這位左将軍回到自己駐地,匆忙喚來自己侄子皇甫郦做出交代,讓其爲明日軍權交接做準備之時,皇甫郦卻是久久沉默不語。

“這是何意?”上了年紀的皇甫嵩頭疼至極,隻能無奈扶額詢問。

“叔父大人。”皇甫郦思索再三,咬牙言道。“前将軍之前便不服你,便是對衛将軍,今日一戰之前其人也頗有不忿之色,明日交接,衛将軍在此主持,局勢必然無憂。可衛将軍一走,前将軍必然生亂,說不定會立即奪回舊部!他的那些舊部,都是跟他數年被他恩養許久的心腹,如何能制?”

皇甫嵩當即搖頭:“我隻是代管兵馬,洛中旨意一到便奉旨行事,他的舊部,奪回去便奪回去好了……數日之間,難道就會反了嗎?”

“若是洛中旨意到後,其人依舊我行我素呢?”皇甫郦追問不止。

“那就更不必管他。”皇甫嵩再度搖頭。“董仲穎沒有你想的那麽蠢,他若是抗旨,不是大将軍便是袁隗與他有約,恰如之前公孫珣在函谷關斬殺趙延一般,自有所恃……這種事情咱們摻和什麽?”

皇甫郦依舊有話要說:“叔父大人,咱們即便是不學董仲穎那般欲在洛中有所爲,也該學衛将軍明哲保身吧?”

“你小子……到底什麽意思?”皇甫嵩終于無奈歎氣。

“公孫文琪今日歸幽州……真的隻是記挂鄉梓嗎?”皇甫郦咬牙反問。“幽州早不反,晚不反,爲何今日反?”

“自然是因爲衛将軍離開彼處,才讓彼處鮮卑、烏桓生了異心。”皇甫嵩當即駁斥。“這件事情朝中已經知道,不過衛将軍爲了防止軍心動搖,才主動隔絕消息的……你莫要亂說!”

“便當是如此好了。”皇甫郦依舊有自己的想法。“可依我看,幽州即便有亂,也未必就如涼州這般可怖,其人如此着急返鄉,恐怕抽身事外坐觀成敗之意還是有的!待洛中局勢崩塌,他必然會攜幽燕之士南下洛中,奠定局勢!說不定還要取大将軍而代之,獨攬大權!”

“那又如何?”皇甫嵩一時冷笑。“你以爲你家大人我沒想到此處嗎?”

皇甫郦當即愕然。

“小子,”因爲熬夜而雙目通紅的皇甫嵩盯着自己侄子緩緩言道。“你以爲我不知道你在想什麽嗎?不就是想讓我借此良機,制住董卓,獨占此處五萬大軍,然後進可爲洛中事,退可保關中、平涼州,安定一時……對不對?”

“是!”皇甫郦勉力應聲道。

“那你可知道,數年前,尚且爲我幕僚的閻叔德還曾勸我南面稱制呢?”皇甫嵩愈發冷笑不止。“他當時說涼州已經到了必反的境地,若我能舉大兵聯合涼州叛軍,則皇甫氏亦可代劉氏爲之……這豈不是比你今日的主意更好上三分?”

皇甫郦愈發不知所措。

“但我問你。”皇甫嵩繼續滿臉嘲諷,追問自己侄子不止。“若我當日真的信了他的話,你今日會不會也陳屍在渭水之中?”

皇甫郦尴尬下跪請罪。

“你啊!”皇甫嵩見狀不由歎氣道。“閻叔德爲何自戕,我就不多說了,說了你也不懂。咱們就事論事,隻說你的主意……按你的說法,大将軍欲爲洛中事,閹宦欲爲洛中事,黨人欲爲洛中事,然後董仲穎也欲爲、公孫珣亦欲爲!而剛才公孫珣還向我透露,暗指袁氏也包藏禍心……既如此,這麽多人,最後偏偏又隻有一個人能赢,此人憑什麽是我們皇甫氏?我們皇甫氏到底有什麽?五萬兵馬又如何,信不信蓋勳第一個拉走五千人去守長安城?然後北宮一道聖旨便能散了兩萬,大将軍一聲令下,袁氏幾封書信,又能跑了兩萬?最後衛将軍領着幽燕之士南下,你都沒有兵馬抵擋的!”

皇甫郦尴尬低頭叩首。

“此事不必再多言。”皇甫嵩最後幹脆甩袖言道。“我今日可惜的隻有一件事……那便是董仲穎、公孫文琪、袁本初,乃至于大将軍這些人物,最後居然隻能有一個人能善終,而我這種老朽卻能以名将之姿流于史冊……真是可惜!”

皇甫郦喏喏而走。

“就是這般了。”

翌日上午,軍帳之中,公孫珣将目光從呆若木雞的戲忠身上移開,複又掃視了下面神色各異的衆将一圈,卻是幹脆直接。“此間五萬大軍,萬般權責我皆準備托于左将軍,爾等須好生聽令,靜待洛陽封賞……”

言到最後,公孫珣終究是瞥了一眼身側的董卓。

孰料,董卓巍然不動,居然沒有半點表示……很顯然,這位前将軍心裏很清楚,昨日大勝後,公孫珣自有他的一番威信,此時跳出來,怕是隻能碰壁;而反過來說,等公孫珣離去,萬般事皆可爲,卻又沒必要如此操切。

其實不止是董卓,軍中諸将皆無言語,便是劉表、蓋勳也都沒有什麽話說……公孫珣不給他們兵權不僅是有所防範,更重要的一點是,從位階上來看,他們也沒資格接手這支部隊。

“既如此。”環視一周後,公孫珣不再猶豫,而是即刻起身吩咐。“義公引三百義從随我同行,不要什麽多餘準備,即刻返鄉。而子泰(田疇字)引其餘義從兼領傷員,在後安頓完畢,養好傷、收拾好義從骨殖,再歸幽州不遲。”

韓當、田疇昨夜已經得到訊息,并有所準備,于是當即領命。

而公孫珣說完話後,幹脆擡腿便走,居然是要立即出發……兩側将領、軍官、吏員不敢怠慢,紛紛起身行禮相送。

便是董卓和皇甫嵩,此時也難得起身拱手行禮。

“君侯!”未等公孫珣出營,徐榮第一個忍耐不住。“既烏桓反叛,還請許我随君侯歸鄉……”

旁邊呂布則是欲言又止。

“些許烏桓叛亂,必然馬到成功,何須伯進随行?”公孫珣停下腳步,不以爲意。“再說了,昔日我在孟津曾立誓,遲早要回中樞做一番大事,大丈夫生平誓言,豈是虛妄?等我平定遼西,便會立即歸來。”

徐榮、呂布等人俱皆松了一口氣。

公孫珣緩緩颔首,複又前行,但來到營帳門邊上的時候,卻又不禁主動對着一人駐足:“相識一場,前路漫漫,文和難道沒有話對我說嗎?”

“将來的事情,誰能知道結果呢?”賈诩更加努力躬身道。“屬下試言……”

“你說。”

“若君侯回來的晚,自然可以從幽州入冀州轉河内;但若來得早,不妨走并州。”賈诩頭也不擡的言道。

“這倒是有意思。”公孫珣半是失望,半是随性歎道。

然後,其人到底是出帳而去了。

衆人追出帳外,見到韓當引三百義從,卻從軍中調度了足足千餘白色戰馬,俨然是一人四騎還不止,而且早已收拾妥當、牽系完畢……戲忠昏昏沉沉,最後一個上馬,然後這千餘白馬便在初春的陽光之下,沿着渭水,緩緩而走。

此時是不能起速的,因爲渭水畔血迹未幹,屍首未焚,刀兵未收。而行了數裏,走出戰場範圍後,全軍方才起速,卻是一路狂奔不止,到了傍晚天黑之前,更是在美陽轉向北面,以至于偏離了渭水。

“君侯!”晚間宿營,剛一下馬,戲忠便不顧兩股戰戰,勉力詢問。“這是要往何處去?”

“黃河正在冰汛。”公孫珣回頭扶住對方,從容而答。“爲防萬一,咱們須從蒲津過浮橋而走。”

“真的是幽州有事?”戲忠滿頭大汗。“我還以爲君侯是戲言,乃是洛中天子已死,借此脫身……”

“真是幽州有事。”公孫珣輕笑道。“不過你也無須在意,烏桓人不足爲慮,隻是礙于遼東遼西交通隔斷,不得不回去疏通一二……至于說天子,我現在倒是盼着他晚死幾日才好。”

戲志才當即長歎一聲。

“本初就這麽斷定公孫文琪會回去?”同一時刻的轘轅關外,一處亭舍之内,許攸難掩好奇之色。

“公孫文琪必然會走!”幾案對面的袁紹捧着酒杯略帶醉意,聞言微微歎道。“因爲他與我不同……我的根基是家聲、是名聲,這些都根植于洛陽,他的根基卻是兵馬、是錢财,這些又都在地方,故此其人一定會即刻返鄉處置烏桓、鮮卑的叛亂,正如我一定要回洛陽,去完成我辛苦謀劃數年的事物一般。”

“汝南那邊,我們本來做的不錯的。”許攸無奈搖頭。“多待一段時日,未必不能收地方勢力爲己用。”

“公孫珣在關中做的也不錯。”袁紹輕松答道。“若非是此番突然後方起火,其人必然能大獲全勝,然後名望日盛……我不能再拖了!”

“可是怕就怕,公孫珣善于用兵,此去幽州,輕松便能複返,而天子卻還在支撐中……”許攸攤手言道。“屆時又該如何?”

“所以說,彼輩獨夫,如何還不死?”袁紹終于憤然作色,将酒杯摔在了幾案之上。“他難道不知道,天下人想他死很久了嗎?!”

————我是一事無成的分割線————

“幽州既亂,太祖欲歸平亂,遂屬全軍于左将軍皇甫嵩。未走,卓于軍中聞之,卑辭怯意,恭謹相送。隔日,待探太祖出蒲津,乃大喜作色,疾召舊部李傕等,分營自立,不與嵩制。”——《舊燕書》.卷六十二.列傳第十二

PS:感謝新盟主寂寞。。好了……第十八個盟主……萬分感謝大家的支持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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