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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0章 休問天下早晚清


第440章 休問天下早晚清

五月仲夏,随着夏侯淵飛馬從濟南折返,整個天下似乎一瞬間進入到了一個大和諧的時代……天下至強的公孫珣保持了一個謹慎的姿态,開始回身建設制度,而中原諸侯們也在公孫珣巨大的軍政壓力下,相互之間變得格外緊密起來。

使者往來不斷, 睢水盟約重新修訂,曹孫爲兒女互約爲婚姻且不提,陶謙沒有女兒,卻也将自家妻族中最出色的一個女子嫁給了坐斷淮南的劉備,是爲甘夫人。

而值得一提的是,真正主持促成這場婚姻的不是别人,正是曹操親父、故太尉曹嵩,其人早在曹操北上兖州之時, 便不顧年長體胖, 以劉備長輩身份親自往來徐州、淮南,面見陶謙叙舊之餘更是替劉備納采、問名,甚至幹脆出錢幫劉備完成了最重要的納征之禮,這使得這場婚約在第三方見證下有了巨大的政治意義,而甘夫人也因此獲得了前所未有的政治地位。

相較而言,作爲陪嫁來的妾室,陶謙別駕糜竺之妹,東海糜夫人不免矮了三頭都不止。

中原四強就此連爲一體,同進同退,又在漢室的大義下向公孫珣暫時保持了某種政治低态,以維持和平……一時間,好像之前從黃巾之亂開始的近八九年戰亂就此消弭了一般。

百姓們,最起碼是黃河流域的百姓們得以在生死邊緣喘口粗氣,而同樣被戰亂、瘟疫、饑餒、盜匪困擾了十來年的士子們也再度迎來了一個活躍期。

須知道, 那些災禍對誰都是公平的,盜匪或許還能勉強分辨你是不是個知名士子, 然後隻搶走你糧食留你性命, 但饑荒和瘟疫絕不會高看你一眼,這八九年中不知道有多少世族名門如山陽王氏那般凋零到隻有幾個稚子尚存的地步,便是勉強維持住了局面的,公認的世族代表人家,如汝南袁氏,不也死的就隻剩下袁術一個人嗎?如颍川荀氏,不也先死了一半人,然後還有人接連不斷去蹲董卓的大獄和公孫珣的邊郡勞改隊嗎?

要知道,這可是昔日公族之首、世族代表,他們都如此,下面的人能好哪裏去?

不過,等到局勢稍微平穩下來,和普通百姓思索着趁着夏日去摘野果以待秋日不同,稍微得以喘息的士子們第一反應卻是前途問題。

因爲他們已經十多年沒有正經的前途可言了。

平心而論,遇到一個如曹操、劉備、劉表這樣善于挖掘人才的主來到自己家鄉還好,最起碼還能在州郡中出仕,可遇到陶謙這種你推辭一次就是看不起我,就得下大獄的主怎麽說?遇到劉焉、賈龍、士燮、朱儁這種因爲地域矛盾發展到直接開片的主又怎麽說?遇到漢中張天師這種人又怎麽說?

而陶謙、劉焉,甚至張天師都還算是好的,你要是萬一攤到袁術這種跟全天下盜賊關系緊密的主,又去哪裏說理去?

這不是開玩笑,袁術在南方折騰了四五年,除了勢力從天下前三漸漸萎縮到如今要被孫堅反噬這一成就外,最大的一個奇葩成就就是得到了全天下盜匪的支持!

黑山賊當年就隔空支持過袁公路,白波賊當年也隔空支持過袁公路,豫州黃巾起勢驅除孔伷的時候打的是後将軍旗号,就連被劉備鎮壓下去的芍陂賊北上搶劫許褚老家的時候也是舉着袁術掃蕩豫州的大旗,更不要說南方那些江匪、湖匪了,這些人一旦跟被攆出交州盤踞江東的朱儁父子三人鬧别扭,就要高舉袁公路大旗!

甚至當公孫珣迅速進入青州後,在泰山周邊活動的職業革命家于毒也撺掇着管亥改掉了衛将軍的大旗,自稱是後将軍的親密盟友……

說句不好聽的,連公孫珣勢力這麽大的人想搞個新制度都要彎腰下來跟青州儒士裝模作樣的妥協一下,你袁公路開局那麽好的地盤和勢力,天天跟盜匪整在一起不說,爲了維持奢侈生活還要連世族帶豪強外加百姓一起劫掠,也難怪連自己同族都不願意追随,轉而去追随人家劉備了!

當然了,對于士子們而言,求仕是一件嚴肅的事情,尤其是還要考慮家族生存問題和事實上的地方割據,所以大多數人還是保持着一種謹慎姿态,以防落得去河套髡刑放羊的境地。但是對于求仕的前置條件,也就是求學而言,就沒有那麽多顧慮了……聽聞朝廷在邺城建立一座大學,在關東地區廣泛受到歡迎的古文經學正式成爲官方認可的學說,同時經神鄭玄接受征辟一舉成爲太常,在邺城主持教學與選材之事,不僅是河北,整個中原的士子都有些蠢蠢欲動。

“在下以爲,衛将軍諸多新政,除了分州一策外,其餘皆是亂中救時之措,未必能長久,也未必就準備長久下去……多思無益!”

五月下旬,豫州沛國竹邑,睢水畔一處什麽都要錢的‘義舍’,也就是曹洪家中開設的一處扼守睢水要道的客棧酒樓了,這一日晚間,因爲世道漸平變得格外熱鬧,而其中背着包袱、趕着車子、帶着書籍入住的士子們晚間高談闊論的場景也是讓不少年長之人有些感慨。

“足下這番話未免有些輕佻吧?”說話那人滿口淮南口音,又是個勉強加冠獨自出行的少年人,在淮北這中原腹地未免受到歧視,故其人忍不住出言參與讨論後,即刻有鄰座餐後打牌的年輕士子揚聲反駁。“不論别的,隻看這衛将軍端午日立法,随即這新制度的文告便以朝廷名義從各處同時發出,十餘日内文告就貼到了這睢水,俨然是潛心勾勒許久,外交内政皆早有準備……僅憑此事便知,他是下定決心要行此新法的!”

“在下九江蔣幹蔣子翼,兄台請了。”那年輕人聽到有人辯駁,反而興奮一時,當即操着淮南口音轉身相對。

“原來是九江神童,在下汝南孟建孟公威,我身側乃是颍川石韬石廣元……呃……這位牌友也是颍川人,喚做徐庶徐元直。”那随口反駁之人,也就是孟建了,見到對方如此有禮,又是九江著名人物,也不得不和兩個牌友一起放下動物牌,起身回禮。“一桌四面,三缺一……神童若是獨自一人,不妨來此共桌。”

“神童之說不過是鄉人吹捧,何足挂齒?此番出行,能見到諸位中原才俊,才是在下的榮幸。”蔣幹一邊接口,一邊兀自直接端着自己的荨豆湯(綠豆湯)坐了過來,絲毫不認生。

話說,蔣幹本就在淮南少年聞名,卻居然不驕不躁,如此和氣,反而讓孟建等人反而有些不好意思。

故此,衆人落座之後,一邊重新洗牌,玩起了四人牌局,一邊卻又有些謹慎和禮貌的繼續了剛才的話題。

“子翼之前所言,衛将軍新政未必能長久,到底是何意?”稍傾片刻,未免尴尬,倒是石韬接過話題詢問。

“之前公威兄誤會了。”蔣幹微笑而答,口齒明朗。“我非是說衛将軍沒有用心于新政,也不是懷疑他決心,而是說這些政策并非他個人新創,反而多取于舊政,以舊政昔日結果而言,這些注定隻能用于一時……也就是天下離亂以及世間初定之時,再往後,到了天下太平之後,這些政策注定是難持續,或者是要改回來的!”

“願聞其詳。”那徐庶雖然年輕,卻顯得極爲沉穩,始終一言不發,倒是孟建與石韬面面相觑後主動詢問。

“其實,衛将軍諸多新政策無外乎是三件事……一曰抑制豪強,開源求财,如去丁算入田賦,如三長制,如度田;二曰摒除清談邀名之風,重整進仕之途,如去察舉而許自投名剌,如設大學于邺城,如設科射策,考而出仕;三曰統一軍政,如分州析郡,如文武九品分階。”蔣幹正色而答。“這些舉措,也與衛将軍未央宮前罪天下紛亂之責于靈帝、于世族、于豪強,如出一轍,不知諸位可以爲然?”

“子翼論斷精辟。”孟建點頭稱是……這本就是人盡皆知的事情。

“其中,抑制豪強就不必多說了。”蔣幹見狀繼續正色而言。“前漢因豪強兼并土地太甚,民無立錐之地,以至于盜匪積聚數十萬,赤眉綠林盡起,王莽亦趁勢篡奪……當日世祖光武皇帝定天下後,有感于前漢之衰微,故此,一旦天下稍平,便強推度田之策,所以複定漢室一百八十載江山。而如今,天下情形何其類似,衛将軍不顧一切重推此策,複加三長、去丁入田之策,隻能說是理所而當然之餘稍加強化而已。”

嘴上說着不必多說卻長篇大論,唯獨說的井井有條,衆人也隻好紛紛颔首。

“至于大學與科考一策,其實也早就有了。”蔣幹見到衆人傾聽認真,便繼續侃侃而談。“諸位莫忘了本朝的太學與太學生制度,此制度起于世祖,興于明帝……昔日太學生就學于洛陽太學,以名儒博士爲師,設科射策,考而出仕,而如今衛将軍設大學于邺城,以經神爲總攬,設科射策,考而出仕,這不是一模一樣嗎?唯獨興複古文經學一事,堪稱撥亂反正,稍有進步。”

衆人旋即恍然……實際上,漢代很早就有考試選拔官員的慣例,而蔣幹也隻是知道後漢本朝的太學制度,卻是不知道前漢就有了這種政策,從漢武帝開始就建立太學,每歲課選其中優秀子弟直接出仕,光武帝作爲王莽時期的太學生,也隻是重複舊時政策罷了。

“至于統一軍政……”蔣幹一聲輕笑。“這就更不必多言了,自古以來,欲成大事者誰不得另起一番爐竈?”

周圍人紛紛會意失笑。

但笑完之後,孟公威還是記得對方一開始的言語,便繼續詢問:“子翼明古博今,諸般政略來源随手拈來,可以你所言,這些政略不是正好嗎?爲何反而隻能有分州一策長久?”

“這不是明擺着嗎?”蔣幹早料此問,低頭喝了一口荨豆湯以潤喉嚨,便握牌而笑。“昔日世祖光武度田何其奮不顧身,以至于州郡俱反,功臣盡棄,然而光武之後度田之策依舊名存,卻爲何又落到如今衛将軍不得不以刀兵複行的地步?須知,若非河北死了十萬兵,何至于能行此策?而太學生盛大之時足有三萬衆,人人争爲太學生,而如今爲何又不見蹤影,以至于欲出仕者不得不邀名清談,坐而論道呢?想那崔季珪爲衛将軍所惡,固然有親手殺舊友後遷怒之意,但其人邊郡出身,軍功而爲天下輔政,何嘗不是心中真的對這些世族名門厭棄至極呢?”

座中幾人一時沉默,最後還是孟公威追問了半句:“爲何?爲何落地如今這種地步?”

“這是因爲凡開國之初,主事之人多如你我一般,親眼見往事弊端,所以能堅持本心,一往而無前,待到天下太平,權貴居安而自堕!唯獨豪強積聚自生、世族累宦自成,什麽制度又有什麽用呢?”蔣幹放下手中動物牌,攤手反問。“本朝度田之後,凡郡守兩千石赴任,都以處置豪強而爲幹吏,然世祖之後,天下承平不過一百二三十載,豪強卻反而越做越大,兩千石反而漸漸無力,衛将軍的度田難道能脫出此例?三長制度難道不會如鄉亭一般爲豪強所把持?而去丁入田之策難道不會因爲吏員爲豪強所制而形同虛設?”

聽到這裏,不僅位中幾人,便是周圍許多士子也都漸漸無聲。

蔣幹見狀談性更佳:“至于大學之政也是一樣道理,本朝太學之政其實廢于閹宦,于當是時而言,察舉之制反而是救局之策,也正是靠着此策阻攔了閹宦無度。但到後來,你察我,我舉你,一朝公族起勢,門生故吏滿天下,誰又願意把位置讓給他人呢?所以有二袁四世三公,借此煊赫一時,禍亂天下。而衛将軍以設科射策爲新制,誰來當主考官?既然有主考官總有門生一說吧?将來難道能真免去門生故吏滿天下之言嗎?至于九品之制,此時扔出,更是建制之時兼有平衡文武之意,将來天下定平,文武失衡,誰又能說的算呢?所以在下才說,唯獨分州之策最佳……因爲這麽幹,官位隻會更多,唯獨此事無人會反對的。”

衆人哄笑一時。

“這麽說,衛将軍所爲皆是無用了?”笑罷之後,倒是桌上那個一直沉默的年輕士子徐庶開口反問了一句。

“非是此意。”蔣幹愈發失笑。“在下隻是想說今日衛将軍之新策,其實殊無新意而已,無外乎是其人比之世祖猛烈更勝,軍威更勝,策略更強罷了……而昔日世祖光武能以那些舊策延炎漢一百八十載天命,衛将軍此策難道還不能定個兩三百年的天命嗎?不瞞徐兄,在下此行正是要往邺城去看看能不能入大學的。”

周圍人再度哄笑。

而孟公威幹脆起身拱手稱贊:“怪不得人家說九江蔣幹,辨才獨步江淮,确實精辟!”

‘義舍’堂中氣氛愈發熱鬧起來。

話說,正如蔣幹所言,雖然公孫珣借着軍事勝利的威勢推行了許多新政,但卻未必就那麽石破天驚,因爲蔣幹說的這些都是真的……即便是公孫大娘在了解了漢代的一些舊制度後也隻能沉默。

但是蔣幹的言語也完全受制于他的見識,未能窺破本質,或者說,他忽略了公孫珣一個很早就施行的‘仁政’。

實際上,真正從公孫珣本人的角度來說,他和他母親公孫大娘研究讨論後隐藏的殺招不是别的,正是軍屯、民屯聚田聚人,然後再解散屯田這個過程。

具體來說,從今年秋後,從幽州開始,公孫珣就要逐步解散軍屯、民屯了,然後依照丁口給原屯民家庭授田,而這個過程還會在戰後的冀州、營州、青州,以及本就空無一人的陝州那裏重複一遍……而這個後世被稱爲‘均田制’的政策才是曆史上秦漢舊制崩潰後,迷失了數百年終于轉向隋唐制度的關鍵。

所有的三長制、大舉度田,乃至于科舉制度都發源于或者服務于這個政策,脫離了這個政策,這些制度不過是無根之木無源之水罷了,因爲農業社會土地才是最重要的生産資料,而土地的所有權才是一切制度,一切人與人關系的根本。

秦漢制度的崩潰,以及随後曆史上五百年的迷茫時期,本質上是農村豪強兼并土地導緻的惡果,與之相比,中上層階級的固化倒像是一種由此引發的必然。

而這個政策的要害在于,田地爲不屬于私人所有,而是歸天子所有,但老百姓可以在政治清明的時代根據自家丁口數量以戶爲單位接受政府的田産分配……換言之,土地所有權從豪強那裏一分爲二,向上劃歸天子,向下賦予與庶民,社會主流由此變成小自耕農,豪強在這個社會結構裏将會漸漸喪失主導權。

當然,蔣幹看不懂或者沒注意也是理所當然的,因爲這個政策隐秘的藏在了屯田制的背後,而屯田制又因爲所有人都要填飽肚子,所以早早爲天下諸侯所效仿……這種情形下,反而沒人注意公孫珣的大規模屯田以及解散屯田了。

而且,蔣幹的論調也不是完全錯誤,即便公孫珣完成了這個均田策,大地主也絕不會消失,政策也不會一勞永逸,更不是說後來的大地主會不再搞土地兼并,權貴不會腐化雲雲……但現在的問題是,秦漢制度确實已經走向了末期,曆史上它從漢末開始一洩到底,花了五百年才摸索出了一個新制度,所以時代無論如何是需要一個新制度的,而這個新制度的腐朽與落後并不需要現在處于戰亂中面對舊制度完全束手無策的人來讨論。

從另一個角度來說,如果真能一舉越過五百年的迷茫期,讓天下直接進入下一個曆史階段,公孫珣母子就真的對得起天地良心了,而且到了眼下這個局勢,恐怕還真不是不可能……畢竟,相比較于曆史上完成這個過程的北魏而言,北魏的威勢公孫珣未必沒有,北魏能做的事情他也未必不能做,甚至北魏不能做的事情他也能做,北魏不能克服的困難他根本就沒有。

而最關鍵的一點是,即便是從公孫大娘高屋建瓴的角度來看,隋唐之于秦漢,其實并沒有什麽太多生産力上的飛躍,真的就是制度上的重立……而已。

當然了,母子二人也沒有那麽純粹和高尚……土地歸‘天子’所有嘛,然後政府替‘天子’分配老百姓土地,而幽州的民屯一旦解散,這個老百姓到底是從誰手裏獲取土地的,不問自知。

所以,等這個制度完成以後,有些人不是天子也是天子了……這點,蔣幹雖然不清楚,但言語中俨然也有了一些模糊的認識。

“真沒想到,現在這些士子竟然如此有見識,卻又如此大膽,也不怕我這個中原最大豪強出身之人下去砍了他,他們難道不知道我在此地駐紮嗎?”側耳聽完樓下那個蔣幹一番高談闊論,義舍上層臨窗以對睢水的房舍之中,堆滿酒菜的幾案之側,卻有一孔武有力之人搖頭失笑,正是兖州名将李進李退之。

“我都不知道,他們如何知道?”坐在李進對面之人,乃是一名身材更加雄壯,腰間挂着青绶銀印之人,卻正是天下名将,涿郡張飛張益德。“再說了,這些士子年方加冠,幾乎生長于亂世之中,生死之事看得多了,又有誰會怕什麽呢?”

“這倒也是。”李進笑而捧樽言道。“且不論他們大不大膽,隻是在下萬萬沒想到,移鎮至此居然讓我恰好遇到益德……隻以此論,足以浮一大白!”

張飛哈哈大笑,二人一起舉樽對飲。

而滿飲一樽之後,張益德不免好奇:“今日是友非敵,在下倒是着實疑惑,退之爲何在此?”

“能爲何?”李進搖頭苦笑。“本不想在益德身前論及此事,卻也避不過……我在此處,正與一事有關,便是适才樓下小子們所言的衛将軍新政!”

張飛難得挑眉疑惑。

“是這樣的。”李進幹脆直言。“夏侯都尉折返兖州後,與曹将軍言及曆水陂一事,曹将軍,還有主政兖州的那位荀氏文若先生,雖然對衛将軍擅自分州建制,還有邺城立大學一事頗有言語,但對于度田等處置豪強的策略還是很以爲然的……而我家正是兖州第一豪強之家,橫跨三郡,戶口數萬,若不能度我家之田,此論便是可笑了。”

“退之自請來此的?”張飛粗中有細,心中微動。“以免爲難……”

“既是自請,又是順水推舟,也是奉命而爲。”李進聞言愈發無奈。“自從我侄死于邯鄲城下後,我大兄對我也頗有微詞,之前在外統兵倒也罷了,此時回去見面不免尴尬,再加上曹将軍是個仁義之人,還想用我……所以此次出鎮,三分是曹将軍與荀別駕的調虎離山之計,三分是大兄本就厭棄于我,還有三分乃是光明正大的政略,此處乃是曹公家鄉舊處,他想讓我趁着曹太尉人在徐州的機會趁機在此度田!”

張飛恍然大悟:“如此其實反而是好事!”

“于公于私皆是好事。”李進一聲感歎,卻又在張益德的目視之下轉移了話題。“倒是益德,聽人說你在端午前便已經封金取印而出走青州,不該早就回到淮南了嗎,如何此時還在此處?”

“乃是歸行途中,想起一事。”張飛聞言輕笑。“昔日淮南芍陂賊饑荒之時北上豫州,遇到了一個姓許的勇士,我行此處,又覺得無事,這便起了爲我兄玄德招攬的心思,便專門去尋了許久……”

“可曾尋到?”

“去年便被你家曹将軍征走了。”張飛不由搖頭。“聽說還一并去了長安,還在長安衛将軍府與呂奉先比試了一番,據說馬戰落敗,複又裸衣步戰而勝,引得老夫人當場稱贊爲虎癡,并賜了錦衣。”

“可是腰大十圍,身長八尺那個?”李進若有所思。“如此說來,我還見過……”

“不提他了。”張益德愈發搖頭不止。“衛将軍曾親口所言,你家将軍與我兄玄德俱能得人,像這種勇士,一旦入彀,便無可能再走,于是便又在豫州試圖尋些其他人才帶到淮南……不料忽然聞得我兄将爲婚姻,不敢再耽擱,卻不想在此正逢退之!”

李進欲言又止,卻隻是親自爲對方斟酒:“江湖奔波,今日且醉!明日一早,我送益德過睢水!”

“且醉!”張飛也昂然受酒。

二人一時痛飲不提,但未及喝個痛快,便爲樓下喧嘩聲所擾……原來,竹邑城中得到緊急軍情,去軍營尋李進不見,一路找到此處,聞得李進在此與張飛飲酒,既不敢驚動,也不敢輕易離去,反而驚動了此處許多負笈遠行的士子。

李進無奈,隻能與張飛停下暢飲,一起起身下樓,安撫衆士子、商賈之餘,同時詢問軍情。

“回禀将軍!”來人于燈火通明的堂中俯身匆匆而言。“襄陽劉表見孫将軍攻勢甚猛,起了唇亡齒寒之心,前幾日忽然反複,與袁術停戰不說,隐約有暗助袁公路舉措……孫将軍大怒之餘,盡發汝南、颍川、南陽兵馬,同時向兖州曹公處求援,曹公有令,汝南、颍川、南陽兵馬俱全,無須真正出兵相助,隻讓将軍稍作準備,分出些許兵馬押送部分糧秣西行,同時通知睢水南側劉豫州一方,請他從淮南側擊劉表!”

“知道了。”帶着三分醉意的李進聞言居然不以爲意,并直接與張飛稍作解釋。“那位荀氏文若先生對此早有猜度,我也早有準備……而益德兄在此,更是爲我省一番事了。”

同樣有些許酒意的張飛搖頭不止:“事情我是知道了,可我兄昔日能立足淮南,左倚陶徐州,右靠劉荊州,以他爲人,未必會趁火打劫。”

“那荊襄之地可就要歸孫破虜了。”可能确實是喝了幾杯酒,李進便在義舍堂中随口而言。“劉表一書生,焉能制猛虎?怕是此番根本就是遂了孫破虜心意!若如此,我們曹公平白得兖州六郡,孫破虜橫行江上,尊兄豈不是要落人之後了?”

張益德依舊搖頭:“落人之後便落人之後,非義之戰,焉能爲之?”

“亂世之中,本就要刀兵相見,争奪天下,光持仁義沒用吧?”李進愈發争辯。

“若是爲了得天下而失了義氣,反而更沒用。”張飛昂然相對。“我兄既然已有立足之地,便不會輕易爲此事,至于孫破虜,他自取荊襄便是。”

堂中士子、商賈早已知道二人身份,此時聞言聽得都已經呆了,如何敢言,而一片寂靜之中,李進緩緩颔首,也不再争辯……不過事情确實是大事,張飛還是要即刻渡過睢水往南岸劉備所握的那半個沛國而去的,于是二人不顧天黑便一起出門,準備渡河。

而走出門來,未及上馬,卻又聞得身後再度喧嘩,原來,其中一個士子喚做徐庶徐元直的,因爲兵役再起,而老母獨留颍川,卻是要與之前一起在南陽同學的石韬、孟建,以及新結識的蔣幹就此分手,獨自匆匆連夜往西北家中而去了。

而張飛見狀卻又翻身下馬,叫來此人,将坐下馬匹相讓,倒是讓徐庶感激不及,當場俯首稱謝。

一番插曲過後,李、張方才并走睢水,往距離這義舍不遠的渡口處一起登船……睢水不過淮河支流,夏日水漲也不過兩三百步寬闊,須臾便已經到了對岸,而對岸亭舍中人接上張飛,李進卻又順勢将自己專門帶過河的河北駿馬交與張飛……可臨送上缰繩之後,卻又一時遲疑。

“退之何意啊?”張飛不由失笑。“不舍得與我一匹馬嗎?”

“不是此意,我是不舍益德,江湖路遠,一分南北,而兵戈複起,不知何日能再相見?”星河映于睢水,李進一面握着馬缰遲疑,一面懇切而言。

“你我兵戈武士,大戰之後能得一見,已經是暢懷之事了,又何須效小娘子态?”張飛愈發大笑。

“也罷。”李進幹脆将手中缰繩送上。“酒後乘馬,務必小心。”

“我在涿郡,宛如自幼生在馬上。”張飛不以爲然,便幹脆翻身上馬,然後便要在馬上拱手告辭。

“益德!”李進見狀,反而上前握住對方雙手,旁邊火把之下,面色愈見懇切。“之前在堂中有些話我不好當着那些嘴碎的士子而言,便是此時也有挑撥離間之意,可是我是真想提醒你……掌權之人,本心最是易變,你心中無私,天下景仰,可是你想過沒有,若真有一日,你兄劉玄德行負義之事,你居于其下,該當如何?”

張飛沉默一時,卻又緩緩而答:“我不信我兄會爲此事。”

“可即便如此,有一件事情,卻是躲不過去的!”李進毫不遲疑,繼續言道。“衛将軍居天下之半而行新政,俨然十年之内有志于天下,而你兄玄德以其弟之名坐斷淮南,其實參與中原聯盟,将來有一日,衛将軍以天下大義并吞中原,而你兄長以一方諸侯防而守之,也算有義之戰……你居于其中,何以自處?”

張飛聞言而笑:“退之,今日在義舍内,我聽那些小子議論天下大勢,隻覺啰嗦,因爲當日在邯鄲城下,衛将軍也曾在一次休沐之後入城醉酒,然後握我手議論……其人當時有言,天下大勢,分久必合合久必分,如此而已!”

李進心下震動難名。

而張益德卻繼續從容叙述:“當時衛将軍問我,他是一定要在有生之年讨平天下的,隻是益德還有玄德,到時候該怎麽辦呢?”

“你怎麽答?”李退之一時回過神來,也是好奇。

“我說……君侯曾有言,當不負天下;我兄玄德有言,當不負君侯;我亦曾有言,當不負我兄,亦不負君侯……日月昭昭,人唯自愛,方以不負,兩位的事情我不知道,但我張益德,絕不會作出負義之事,想來君侯與我兄也都不會讓我去做負義之舉的。”張飛看着李進緩緩而答。“于是君侯出兵東征,界橋伏盾之後,連将軍号都未及想明白,便匆匆北歸,卻又在他将至青州之前,專門讓人與我一振義将軍印,以全我義氣……退之,此雖亂世,但這天下間卻不光隻有權謀的,又或言,正當亂世,反而需要義氣二字!你看看真正成事之人,是不是皆有一番英雄氣?”

李進一時感歎,便要抽手:“是我小人之心了……”

“不是這樣的。”張飛握其手繼續言道。“我其實知道你的處境爲難……在袁紹麾下持族兵自用爲人所忌,于曹奮武麾下更添了一層降将身份,如今又爲兄長所厭棄,而他們之所以都還用你乃是因爲你還握有兵馬,但是退之務必聽我一言,無論如何,保全家族也好,将軍節勇也罷,亂世之中無論如何當有所持,切不可爲一時困境而自棄本心,真要是那樣,便如草木一般可笑了。大丈夫生于世間,焉能如此?”

李進緩緩颔首,卻是鼻中一酸,險些落下淚來……想他一心保全族人之餘奮力而履一将之責,卻屢屢遭疑,以至于淪落到後方押運糧草的地步,到了,竟然是數年内隻萍水兩見的一位故人知他難處。

當然,李退之到底是戰場上的宿将,稍作調整,便穩下心來,然後後退數步,鄭重一禮。而張飛見狀也不再多言,他情知自己待人以寬,乃是公孫珣、劉備皆待他寬,以己推人,方至于此。

于是乎,便于星河之下,微微拱手,轉身而去了。

——————我是分成幾塊的分割線——————

“張飛與李進善,飛将南渡歸劉備,進在睢水曰:‘君不負南北,然北強南衆,南北一朝相争,君當何處?’飛笑曰:‘君名進退,若一日大勢所趨,進退維谷,君當何名?’進不能答,飛遂曰:‘吾曾聞北面言,天下大勢,分久必合合久必分,此非人力所舉,而足下與吾俱以匹夫生逢亂世,當持本心而已,一别南北,何問進退?’進大歎,渡水贈馬大拜方歸。”——《漢末英雄志》.王粲

PS:諸位大佬别忘了給大娘比心啊!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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