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說王-台灣最大小說網 > 曆史穿越 > 覆漢 > 第471章 伏清白以死直兮

第471章 伏清白以死直兮


第471章 伏清白以死直兮

劉虞并沒有立即死去,因爲他胸口所中的那一箭明顯是留了餘地的,射箭之人并沒有施展全力,而且非常偏,更不可能是什麽髒箭。

實際上,從醫生趕到施展緊急救治, 然後成功取出箭頭,到他被擡回家,一整天的時間裏劉虞都一直保持着清醒姿态。

其人一邊安撫一衆如同丢了主心骨一般的公卿大臣,一邊又要求韓銳等人保持克制,同時還嚴厲敦促關靖一定得勸住公孫瓒,不得擅殺濫殺,并讓人去尋此時應該是去押送軍糧的鍾繇鈡元常……甚至,等公卿們将要離開之時, 他還不忘叮囑黃琬替他寫信給遼西的長子劉和,讓後者不必擔心;公卿們走後,他還不忘安慰已經哭成淚人的妾室。

考慮到冬日傷口不易感染,這個時候,幾乎所有人都覺的劉伯安應該能熬過來。

但是,所有人都忽略了一件小事,那就是劉虞整個冬天都咳嗽不止,這個小毛病撞上胸口的箭創後起到了讓人瞠目結舌的負面作用——斷斷續續的咳嗽使得傷口難以愈合,而傷口不停撕裂帶來的劇痛又嚴重影響到了他本身的抵抗能力。

而僅僅是兩三日内,這位太尉領尚書事的宗室輔命大臣的身體就開始劇烈惡化,發燒、傷口紅腫,最後傷勢到底是蔓延到了咳嗽時必然要牽扯的肺部,其人開始咳血,然後時不時的面部痙攣……

這下子,所有有戰場經驗的人都變得沉默或者惶恐了起來。

須知道, 往前六年,這種情形對在長安久居的人而言已經很少見了, 但更早之前, 這種事情對于所有人而言都很熟悉,大家心裏很清楚這意味着什麽。

“不要聽婦人之言。”一陣劇烈的咳嗽與幾乎是肉眼可見的撕裂性劇痛後,斜靠在榻上的劉虞終于再度恢複了神智,言語也變得通順起來,卻當先提到了一件事情。“我剛才都聽到了……此事極爲荒謬!想我爲輔政大臣,不能早早發現這件事情的首尾,讓事情消弭于無形,已經很慚愧了,又怎麽能爲了我一人而讓整個長安城停下用煤呢?剛剛下了雪,不讓燒煤豈不是要凍死人?這不是在救我,這是在損我最後一絲德行。”

聽得此言,原本就很哀切的劉虞妾室隻能繼續抹淚,立在最前方的黃琬則情難自已,隻能點頭,而其人身後,趙謙、士孫瑞、種邵、馬日磾,還有面色極爲難看的公孫瓒也都無言以對。

至于其餘人等,包括趙平、馮芳、張範、韓玄、傅幹、射堅、金旋、張昶、淳于嘉等人,都隻能等在外間,豎耳傾聽罷了。

“有幾件事情,有公有私,趁着長安城中幾位要緊人物,還有僅有的幾位私交都在,請務必替我記錄一二……”劉虞說到一半便不住咳嗽起來,面部表情痛苦至極,偏偏周圍人卻毫無辦法,便是那侍妾也隻能帶淚爲其勉強擦拭而已。

而好不容易等他咳完,衆人卻愈發肅然起來。因爲所有人都知道,劉伯安這是要交代遺言了。

隔着一堵牆,号稱亞聖的張昶更是親自攤開紙筆,準備記錄。

“當先一件事……我死乃年老體衰,所謂天命也,非隻箭傷所緻……不可罪楊侍中。”劉虞躺在榻上緩緩而言。

但此言一出,莫說黃琬、趙謙即刻怒目,種邵、士孫瑞、馬日磾一時大悲,公孫瓒一時冷笑,便是隔壁記錄的張昶,都憤然将寫了半句話的公孫紙扯下,揉成一團扔了出去。

但隻是一瞬,歎了一口氣後,張昶還是低頭重新錄入此言。

說白了,劉虞不是在爲楊琦開脫,而是在爲天子開脫。

大家又不是蠢貨,當年晉靈公要殺趙盾,趙盾逃走,其弟趙穿引兵殺晉靈公,最後史家是怎麽記的?還不是趙盾弑其君!

政治事件中,責任人隻能是某個派系的政治領袖,而非是某個執行人,這個道理早一千年中國人就知道了。

同樣的道理,反過來說,天子隻要在三輔死了,那就是公孫珣弑君,盜匪殺的、曹操派人刺殺的,半路上凍死、餓死了,那也是公孫珣弑君,因爲天下人都知道是怎麽回事!

而劉虞的這句話,不過是爲了盡量堵住公孫珣的嘴,防止後者利用他的死過度發揮罷了。當然了,也算是盡了一個漢室忠臣最後的忠心了。

“再一件事……”劉虞斜靠在榻上,目光越過黃琬等人,定格在了公孫瓒身上。“這次的事情關系重大,一定要等衛将軍回來,最起碼要等到禦史中丞(鍾繇)回來才可處置,萬萬不能擅自殺人。”

公孫瓒額頭青筋乍露,卻避口不應。

但黃琬、趙謙、士孫瑞等人,卻紛紛颔首,隔壁諸位大臣也大多應聲。

無奈之下,公孫瓒隻能一時幹笑颔首:“且聽太尉之言。”

“還有一件事情,乃是專門告誡子琰兄的。”劉虞身體難支,見到公孫瓒點頭便不再計較,而是望着身側摯友黃琬,誠懇而言。“子琰兄往荊州、益州一行後,回來對劉焉、劉表二人嗤之以鼻,其實我一直不以爲然,但卻畏懼子琰兄爲人,不敢直言,今日勉強一勸……”

“你說。”

“昔日衛将軍在渭水有一言極善……治世之能臣到亂世自爲枭雄,亂世之枭雄到治世自爲能臣。”劉虞勉力勸道。“劉景升、劉君郎二人固然可惡,但若是我們換位處之,恐怕未必比他們做的好,他們居長安,恐怕也要罵我們有負漢恩……時局在外,人力何堪?今日之忠臣,明日之簒逆,都是時局作祟,何必苛責于人?”

黃琬本欲說天下事論迹不論心,以此來駁斥,但瞥見對方希冀的眼神後忽然醒悟,劉伯安哪裏是在給劉表、劉焉做辯解?分明是在給他自己做辯解……臨到此時,這位當朝太尉隻覺得自己不夠稱職,不能阻止之前的事情,所以心中有愧,便本能借此來爲他自己辯解。

一念至此,黃子琰幾乎要脫口而出,問問對方都要爲漢室送命了,還有什麽可慚愧的?但話到嘴邊卻又強行咽下,隻能微微颔首。

劉虞放下心來,繼續言道:“至于其餘的事情,這幾日我想了許多,但想來想去都覺的無用……以前的事情,我身爲太尉不能處置妥當,以後的事情,我多說也無益,便交給諸位與衛将軍一起商量去吧。”

一牆之隔,公卿大臣中頗有幾人明顯欲言又止。

“至于私事,其實隻有一件可說。”劉虞瞥向立在床頭的愛妾,一時苦笑。“我妻早死,隻有此妾阿梅常伴左右,早該扶她爲妻,但我唯一嫡子劉和卻因爲眷戀生母,多爲此不順,這才拖了下來……我死後,請子琰你們幾位務必幫忙看顧阿梅,待我子來奔喪,若能說動于他,便讓他以母事之;若不能,請你們務必替阿梅尋個好人家嫁出去,嫁妝從我遺産中來出。”

衆人聞言愈發黯然,那喚做阿梅的妾室也是淚流不止,而黃琬、士孫瑞、趙謙等人則紛紛即刻應許。

劉虞知道這些人一諾千金,立即便放松了不少,于是緩緩再言:“還有一言,請諸位替我說給我子劉和……聽說前年盧子幹身死之前,專門有言讓衛将軍轉告其子,說是‘勿以惡小而爲之,勿以善小而不爲’,我深以爲然,且敬佩萬分。但今日我尤其要多說一句……勿以時窮而忘節,勿以勢起而亂性……稍微得勢,便忍不住貪圖享樂,一朝困頓,卻又隻想着畏縮起來,模糊處事,如此爲之,結果就是人家盧子幹死而無愧,其子将來可以仿而效之;但我劉虞卻隻能引己身爲戒,讓做兒子的不要重蹈覆轍……這大概就是賢人大儒與俗人之流的區别吧?”

後舍裏間、外間,俱皆鴉雀無聲,唯有張昶運筆如飛。

“就是這些了。”劉虞說完最後幾句話,宛如抽掉了最後一口氣一般,癱在榻上。“望諸位務必幫我記一記。”

衆人剛要答應,卻又見對方再度咳嗽連連,痛苦難耐,也是多有于心不忍,便告辭而去。唯獨黃琬多留了一會,讓張昶将剛剛劉虞言語謄抄了兩份,又安慰了那個早已經哭得聽不進話的阿梅幾句,這才轉身告辭。

一日無言。

第二日早上,風雪已停,長安城縣寺之内,之前大出風頭的長安令韓銳早已經恢複了正常姿态——其人正在敦促手下幾名縣尉清掃積雪一事。

“本縣知道此事難……誰讓長安的大街這麽寬呢?誰讓長安這麽多宮殿、衙署呢?誰讓此處不像其他小縣小城,讓各家住戶清掃門前雪便可呢?”韓銳面帶嘲諷,冷笑姿态明顯。“可反過來說,爲何天下獨獨長安、邺城是四個縣尉呢?爲何獨獨這兩個縣的縣吏如此之多呢?”

“主要是天冷,下面人也辛苦。”一名縣尉無奈訴苦。“再加上人心不穩……”

“天冷?天冷更該幹活!人心不穩更當沉下心來做事!”韓銳愈發冷笑不止。“我告訴你……信不信,将你們這群比之他縣多出來的縣吏俸祿拿出十天的份額,換成粟米,就在北阙大街上煮粥,掃雪換粥,那些巴不得能在冬日給家裏省上一頓飯錢的人一定能替我把長安城這四橫三豎七條大道掃的幹幹淨淨!而且不會與我抱怨冷不冷,更不會與我說心穩不穩……”

四名縣尉噤若寒蟬。

而片刻後,其中一名忽然若有所思道:“縣君,屬下剛剛想起來,之前縣寺内結餘了一批煤炭放在西城外的都亭,這在冬日是硬通貨,我若尋個西市的商家購入其中大部,換些粟米,然後于道口煮粥,豈不能正能如縣君所言那般,輕松清掃城中街道?”

韓銳戲谑反問:“既如此,四位還在此作甚?”

四名縣尉如遭大赦,趕緊轉身而去。

至于他們身後複又傳來縣令聲音,說什麽‘雖說天寒地凍,可人家天子和兩位美人都不在乎,說不得就在野外挨凍,一群縣吏反而擺譜’之類的話,那就更要假裝聽不到,然後快步離去了。

不過,僅僅是片刻,一名縣尉便去而複返,并恭敬在堂上行禮:“縣君……大尹派人來請,讓縣君你速速去一趟太尉府,說是有公務!”

韓銳一時疑惑……劉虞身體惡化他是知道的,但是雙方層次畢竟差距太大,也輪不到他去太尉府如何如何,當然了,也隻是一時疑惑,畢竟那一日韓銳表現的太過,劉虞時日無多,怕自己利用長安令權責再多事,所以專門再叫過去叮囑也是可以理解的。

然而,等到韓銳匆匆趕往太尉府,進入院中以後才發現事情有些嚴重了——整個太尉府外面全都是密密麻麻的甲士,而内裏卻已經聚集了不少身份貴重的公卿大臣,但卻個個面色悲戚,甚至已經有府中屬吏開始戴孝了。

韓銳目瞪口呆,來不及行禮便與迎面而來的京兆尹韓玄私下相對:“府君……照理說太尉應該還有七八日可捱吧?”

韓玄立即點頭,複又搖頭,然後趕緊拉着韓銳到一旁側廊之下,壓低聲音相告:“是炭毒!”

韓銳心下恍然,趕緊點頭,卻又立即搖頭不止,動作俨然和剛剛的韓玄一模一樣:“府君!炭毒這種東西乃是邺下專門發冊子說過的,如今天下人盡皆知,煤炭大行之後咱們長安城中也見過事例,沒理由太尉府會不知道不預防這種事吧?”

“是有人故意爲之。”京兆尹韓玄的聲音愈發低了下來。

韓銳是真的目瞪口呆了:“何人敢爲此事?!”

“是太尉身邊人,那位梅夫人。”韓玄有些無力的答道。“多個太尉府仆從都能側證,其人索要炭盆、上好木炭、關窗,都沒瞞着人。”

韓銳稍作思索,仰頭一歎:“梅夫人是好意。”

“誰說不是呢?”韓玄跺腳道。“太尉眼瞅着是不行了,隻是每日咳嗽遭罪,誰都知道是好意……可這畢竟是殺夫,還是妾殺夫!而且若是尋常案件倒也罷了,但太尉之死,在此關頭,事莫大焉!你想想,太尉隻要活着,哪怕人人都知道他要死,城中公卿都還有主心骨,完全可以接上元常公回來!可此番一去,若是不能交代清楚,局勢立即就要不穩。”

“此事确實麻煩,偏偏其他人可以躲開,咱們卻躲不掉。”韓銳連連點頭,然後複又詢問。“梅夫人人呢?”

“自然是一同殉死。”韓玄幹脆答道。“屍首都在裏面,幾位大臣都去親眼看了,個個哀凄難止。”

韓銳再度愕然。

而其人思索許久,卻又心中稍有所得,于是再問:“敢問府君,此事之實情還有誰知道?”

“其實太尉府中的屬吏,還有幾位入房去的公卿應該都能隐約猜到,但都沒有說話,隻是讓我們來查……我現在是問清楚了,卻不知道該如何去與那些公卿說!”

“要屬下說……”韓銳忽然靠近對方言道。“太尉本就是死在天子弓矢之下,這是天子棄長安公卿宗廟,是天子失德的明證!如何能強行将其身死加于一個殉死的婦人之手?我輩受衛将軍命守長安,出了之前的事情已經很慚愧了,如何能讓此事再生出多餘文章?”

韓玄一個頭兩個大,卻不敢不答:“長安令說的極是!隻是有些人那裏未免不好交代?”

“誰那裏?”韓銳立即發問。

“别人倒也罷了,唯獨一個光祿大夫黃公。”韓玄認真思索後正色以對。“太尉與……與楊彪之後,司徒趙公偏偏是個沒有支撐的蜀人,所以明顯就是黃公來領袖朝中公卿。而且從太尉私交上來說,也明顯是黃公最佳,昨日太尉召集衆臣交代後事,也全都是以黃公爲主,甚至還托付黃公替他照顧梅夫人。”

“那就好辦了。”韓銳即刻作答。“正所謂法理不過人情,黃公既然跟太尉私交甚笃,又怎麽會忍見太尉死後還不清靜呢?又怎麽可能不懂梅夫人的好意呢?而且梅夫人主動殉死已經足夠從道義上堵住人的嘴了。所以咱們佯做不知,就說太尉昨夜箭創發作,夜間亡去,梅夫人傷心欲絕之下,燒炭自盡!這樣的話,對太尉身後名,對黃公這些太尉私友,對咱們收尾處置,對衛将軍……都是極好的結果。府君去跟黃公說,我去跟那些府中屬吏說話。”

京兆尹韓玄迎着長安令韓銳銳利的目光沉默片刻,旋即颔首離去,其人哈出的白氣在雪後的嚴冬中格外明顯。

而果然,韓玄裝模作樣告知了黃琬等人所謂‘事情真相’以後,難掩哀傷之意的幾名最頂層公卿并沒有任何多餘的表态,俨然是從心中默認了這種處置方式。而等韓銳對着那群屬吏當衆說出那番明顯扭曲了事實的言論之後,出乎意料,也并沒有任何人質疑。

太尉身死,茲事體大。

随即,京兆府和長安縣的屬吏們,冒着雪後行走不便的交通困境,将太尉的死因,幾乎是以公告的方式用訃告的名義貼在了各處亭驿、官舍、義舍、酒樓處……一時間,人人皆知,太尉被天子下令給射死了。

很多人,根本就是先知道太尉之死,再知道天子棄關中東走的事實,而且還不是還于舊都,是獨自領着幾個大臣去了南陽。

消息徹底毫無遮攔的傳開,但結果和影響卻極度出乎意料。

底層的百姓和基本的官僚體系根本沒有受太大影響,這是當然的……經過數年的調整,長安-邺下體制中,真正控制住九州民政、軍政和基層官僚體系的自然是公孫珣的邺下方面,隻有真正的‘大事’才會從未央宮尚書台走一遭。

而如今天子也好、太尉也好,這種注定帶有政治劇變性質的事件最多隻是百姓和下層官僚們的談資罷了。

可另一方面,從長安漢室朝廷的角度來說,天子走了、太尉死了、司空跑了,就連尚書仆射王朗都不在,在長安得以穩定運作六年的的漢室朝廷,還有已經被大家廣泛接受的長安-邺下雙重政治體系基本上已經無以爲繼,這無異于天塌了!

這個時候,漢室朝廷體制内的尋常公卿大臣們變得惶恐至極,卻又不敢也不願,或者幹脆說根本不可能放棄一切去追随天子往南陽,因爲那種扔下一切的不确定性讓經曆過一次遷都的漢室大臣們根本難以接受;再說了,數年内,他們已經在長安、關中紮下了根!甚至很多漢室朝廷的新銳根本就是三輔子弟中湧出的。

這種人,怎麽可能抛棄長安?

于是乎,如此情形下,太尉劉虞的死就成爲了他們道德層面上的最大倚仗——是天子負長安,負宗廟,負社稷,負三輔,負公卿,負太尉!

而天子既然如此失德,那就怪不得他們了。

畢竟,隻有如此想,如此說,他們才能繼續立足于長安,安穩的過日子。

當然,從某種角度來說,這種論調是沒有任何問題的,譬如那些頭部公卿,當日在城門口親眼見到那一箭時固然驚愕,但還沒到憤怒的程度,可是等他們親眼見過劉虞死前的痛苦之後,見到劉虞的妾室需要用這種方式來終結劉虞的痛苦之時,從黃琬、趙謙以下,基本上都已經帶着一種無言之憤懑了。

一個漢室老臣,可能私德上講稍微有點愛享受,可能意志上不是那麽堅定,但自古論迹不論心,此人以漢室宗親之名,辛苦維持漢室大局六年有餘,卻居然隻換來了當胸一箭,換來那種痛苦,最後逼得他的夫人用那種方式終結他的痛苦,誰不心寒呢?

就這樣,得到劉虞叮囑的公卿上層在一種切實的憤怒與感慨中保持了沉默,幾乎是任由中下層和三輔出身的漢室官吏們以一種鼎沸的姿态出言指責天子負天下。

而與此同時,幾乎是理所當然的,所有人都開始前所未有的期待衛将軍公孫珣能回來重整秩序。

既然天子已經放棄了長安,長安這裏就需要一個人來将其重新使用起來,否則長安的這些人豈不是沒了存在價值?

到此爲止,局勢終于以一種完全可預料的方式變得不可控起來。

換言之,劉虞終究是沒能阻他擔心的那種情形,或者說,他其實早明白這一點,隻是死前盡人事而已。

而就在這種氛圍之中,公孫瓒則在長安城城門校尉所屬的诏獄中再度召見了一名犯人。

“太尉死了。”公孫伯圭立在牢房的栅欄前,冷笑而對。“他本就有咳嗽的毛病,卻又胸口中了一箭,以至于死相凄慘。”

“我聽獄卒提起過此事。”對面牢房中,一身材高大之人,穿着髒膩的錦衣盤腿坐于稻草之上,聞言一時黯然。“但君臣之間的事情,哪裏是你們這些人能懂得?劉公心裏一定不會怨恨!”

“不錯。”公孫瓒即刻颔首。“劉伯安死前有遺言,明言此事不當歸于楊琦……但壓不住長安公卿大臣們爲之憤憤然而不平。足下知道嗎?已經有人開始私下聯絡,準備請我那族弟進位爲王了!而且參與之人多是漢室朝堂舊臣。王子師,我就問你,你和楊氏策劃天子東行之時,真就沒想過這是我那族弟的計策嗎?”

“不過是你們故意引而導之罷了。”獄中之人,也就王允王子師,聞言面色稍微一滞,但還是立即搖頭。“我輩忠臣孝子,怎麽可能跟你們這些心思詭谲之輩相對?而且反過來講,天子東行,固然是遂了公孫珣心意,卻也多少是逃脫了樊籠,中原義士在彼,漢室大局有望……隻能說相互之間順水推舟罷了!”

“這就是你的愚蠢之處了。”公孫瓒負手搖頭不止。“想來也是我那族弟計策能成的根本緣故了……王子師,你割據過地方嗎?”

王允略顯不屑的瞥了對方一眼,根本沒有作答的意思。

“我割據過。”公孫伯圭以手指向自己。“那種威福自爲的滋味,什麽忠臣孝子都不管用……你怎麽就能愚蠢到以爲中原諸侯能爲你們所制?!”

“那是你們公孫兄弟邊鄙出身,不讀經文,不通大義,所以自己無恥而已,何必以己推人?”

“我無恥?”公孫瓒愈發搖頭。“劉伯安、黃子琰、趙彥信都知道的事情,而楊文先再不濟也知道不能入曹劉之口,而是要在南陽分而治之,怎麽到了你這裏居然如此天真?當年黃巾之亂趁機誅宦之時,我那族弟曾與我寫信,就說你天真,但沒成想當年吃了那麽一個大虧,你隻學會了隐忍,别的依舊沒有長進!”

“事到如今,足下來尋我,隻是爲了顯擺嗎?”端坐于牢中的王允終于不耐。

“非也。”公孫瓒忽然斂容以對。“原本劉太尉有遺言,應該等我那族弟回來後再處置足下……但我心軟,趁着外面亂作一團,無人理會足下,提前來送足下上路!足下須知道,以我那族弟玩弄人心之手段,指不定還要拿足下怎麽樣呢。屆時足下個人如何不說,再壞了漢室威德,可就不好受了吧?”

“彼此彼此。”王允昂然以對。“足下如此愚蠢,等令弟歸來,豈不是最好的替罪羔羊?說來可笑,以足下的名頭和身份,被令弟玩弄于大局之中倒也罷了,居然也被我一個庶人玩弄于小道之内,區區裝模作樣,奉承于你,你便洋洋自得,以爲得勢,至于錯失大局……端是可笑!”

公孫瓒臉色終于陰沉下來——他被請到城外,然後就是眼前嘲諷他的這個人,對他卑躬屈膝,盡力奉承,以求起複,他居然信了,而且還随着對方從城外莊園轉到西面山中,連日不返。

說白了,美食美酒美女倒也罷了,關鍵是王允一個公認的昔日漢室大臣之首,對他如此卑躬屈膝,實在是讓他這個驟然重新獲得權力之人欲罷不能。

而此時想來,這些卻是他決不能忍受的羞恥!

“多言無益!”一念至此,公孫伯圭不免面目猙獰起來。

“正是多言無益!”王允昂然以對,并以手指自己之胸。“忠臣孝子在此,邊鄙逆賊來殺!”

公孫瓒再也忍受不住,直接一腳踹開獄門拔刀而起,臨到對方跟前卻又一時停住,反而冷笑收刀:“險些中你計策,我何必一刀與你痛快?诏獄之中自然刑具齊備,将你寸磔而死,豈不正好?”

“正是豈不正好!”王允依舊昂然端坐,卻又擡頭看着身前之人面露嘲諷。“屆時也好讓你這邊鄙逆賊聞聞忠臣之血是否甘甜……當日王甫伏誅,我親口所嘗,其血腥臭難制,就是不知道足下之血到底有多臭了!可惜,可惜!”

公孫瓒氣血上湧,再難自抑,直接一刀拔出将對方從脖頸上砍翻。

血水四濺,王子師自然身死難救,而公孫瓒卻也躲無可躲,被噴了一臉血污,然後立即醒悟,自己到底還是中了對方激将之計。

不過,事到如今,其人也隻能一口唾沫吐出,暗罵一聲而已:

“忠則忠矣,可天下哪裏來的甘甜之血?”

言罷,其人兀自揚長而去。

且不提長安鼎沸。與此同時,長安東南方頗遠的菟和山,出逃的天子一行人終于也被積雪所阻,不得已暫時停在了一處山坳内,以作稍歇,并讓尚書楊密去武關聯絡韓暹。

“至尊,積雪太厚,極難生火,也不敢生火……而别的倒也罷了,幹糧畢竟充足,隻是飲水一事,唯有些許雪水以牲畜體溫化開,或許可用。”肩膀還裹着麻布的京澤下拜,單手奉上一陶壺。“這是已經慮幹淨的雪水。”

天子情知這也是不得已之事,便緩緩颔首,然後接過陶壺,準備飲下。

然而,壺到口邊,這位少年天子忽然瞥見對方肩上血漬,複又想到當日劉虞撲于雪地之中,血水與雪地相合,又因爲血水、雪水同音,竟然一時難以去飲,反而用稚嫩的聲音感慨一歎:“不知道太尉是否安好,希望不要怪我……而王子師又能否逃出,與咱們相會于南陽?”

此時此刻,天子一行人居然都不知道劉虞已死,王允亦亡,而爲此事,漢室寥寥尚存之忠臣,少了卻不止兩個。

—————我是忠臣的分割線—————

“天子昏悖,殺帝師于城門,棄百官于長安,遺宗廟于荒野,廢社稷于一朝。至于天下無主,國家乏統。是曰:國不可一日無主。又曰,近皇室凋零,至于無續。再曰:‘天地之大,豈獨一人一姓氏乎?’今,衛将軍、都督九州軍政事、薊侯,仁孝感于天地,威德加于海内,或曰,當進位爲王,代掌國事,以安衆心。”——《請立衛将軍爲燕王緻後将軍函》.射堅

PS:感謝江南南丶、潇潇、寒門、魔王完夢、老周、七歲、禅龍2、阿越、終究是夢一場啊、小紫菜爆炸、澤叔、545熱、黑冰科技、樂燕山、先進性建設、mldkq、雨後出勤率高、小小萌新一枚、紫虞闌珊、知不行、七樓房客、離亭笙歌、閑醬菜、野曠雪寂、熊行天下、volksong……等等等等對大娘的打賞!

之所以等等等等,是因爲再往後我就看不到了……尴尬……總之聖母皇太後萬歲萬歲萬萬歲……就是了!爲了公孫大娘生日,我居然爆更了!

修改補充一句,這一章一開始發錯了,發到上一卷去了。不過編輯是給挪過來的,不是重發的,自動訂閱的小夥伴應該沒重複訂閱。

善哉善哉。

(本章完)

追書top10

熊學派的阿斯塔特 |

道詭異仙 |

靈境行者 |

苟在妖武亂世修仙 |

深海餘燼 |

亂世書 |

明克街13号 |

詭秘之主 |

誰讓他修仙的! |

宇宙職業選手

網友top10

苟在妖武亂世修仙 |

苟在高武疊被動 |

全民機車化:無敵從百萬增幅開始 |

我得給這世界上堂課 |

說好制作爛遊戲,泰坦隕落什麽鬼 |

亂世書 |

英靈召喚:隻有我知道的曆史 |

大明國師 |

參加戀綜,這個小鮮肉過分接地氣 |

這爛慫截教待不下去了

搜索top10

宇宙職業選手 |

苟在妖武亂世修仙 |

靈境行者 |

棄妃竟是王炸:偏執王爺傻眼倒追 |

光明壁壘 |

亂世書 |

明克街13号 |

這遊戲也太真實了 |

道詭異仙 |

大明國師

收藏top10

死靈法師隻想種樹 |

乘龍仙婿 |

參加戀綜,這個小鮮肉過分接地氣 |

當不成儒聖我就掀起變革 |

牧者密續 |

我得給這世界上堂課 |

從皇馬踢後腰開始 |

這個文明很強,就是科技樹有點歪 |

熊學派的阿斯塔特 |

重生的我沒有格局

完本top10

深空彼岸 |

終宋 |

我用閑書成聖人 |

術師手冊 |

天啓預報 |

重生大時代之1993 |

不科學禦獸 |

陳醫生,别慫! |

修仙就是這樣子的 |

美漫世界黎明軌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