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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5章 南箕北有鬥


第485章 南箕北有鬥

公孫珣并沒有進軍到酸棗城下,而是在酸棗城南面四五裏的地方尋得一個小丘,然後就地駐紮……很顯然,他是注意到了田豫等人已經全軍齊出,明白了前方戰場不需要額外助力,當然, 也有擔心曹孟德會真的一時沖動躍馬渡河與他來戰的緣故。

夏日的上午,日頭漸漸展現出了威力,不過好在今日之風頗顯喧嚣,公孫珣坐在白馬旗下,本有傘蓋遮蔽,然後風卷綠地上坡, 居然覺得有些熏熏……而不知道從什麽時候開始,這位燕公居然不顧前方萬馬奔騰, 身後随時可能有敵軍主力來襲, 反而直接在傘蓋下的小馬紮上假寐起來。

引得周圍軍官、幕僚、義從們紛紛側目。

不過,戰事在前,不可能真由着他睡覺的,實際上,公孫珣才閉眼了一刻多鍾,龐德便小心翼翼的叫醒了他,然後自有人送上了一份不知道算好還是算壞的消息。

“儁乂攻破了燕縣?”公孫珣在馬紮上睜開眼睛,稍顯詫異,甚至還擡頭看了下日頭。“如此迅速嗎?此時你便趕到這裏報訊,那他是什麽時候攻下的城?”

“回禀殿下,張都尉是淩晨時分忽然發動突襲,然後一鼓而下的。”報信的翎羽甲騎趕緊在小丘前拱手解釋。“昨日到達城下後,張都尉将從大營中運來的梯縱等物擺在了城前顯眼的位置,然後夜間卻率甲士繞到側面城牆下潛伏, 等到天剛要亮的時候,忽然親自率甲士懸索而上……其中雖然在城牆上肉搏時膝蓋上中了一箭, 卻又仿效殿下當日彈汗山一戰當衆拔出箭矢,并倚着城垛繼續督促作戰,于是全軍振奮,一鼓而下!燕縣守将高柔也投降了!”

公孫珣怔了許久,方才開口:“他膝蓋沒事吧?”

“并無大礙。”翎羽騎士再度俯首作答。“張都尉身披雙甲,還綁了綴了甲片的綁腿,隻是皮肉傷而已。”

“但願如此。”公孫珣一聲歎氣。“當日彈汗山我也隻是皮肉傷,結果半路上發燒,差點沒命,箭傷這種東西不能小觑,哪怕隻是膝蓋也要小心些爲好……傳我令,張儁乂攻白馬津、白馬城、燕城,累有功績,加步兵校尉,獨領五千步卒爲一部。然後再讓他在燕縣好生養傷,軍務交給副将來做。總之,務必保重,我可不想讓他因爲一支流矢就不得不回到邺下當一輩子治安官!還有那高柔……高柔是陳留高氏?跟二袁的外甥高幹是什麽關系?”

“正是高幹從弟,前蜀郡太守高躬侄孫,蜀郡都尉高靖嫡子。”作出回答的不是這名傳令翎羽甲騎,而是随軍幕屬、禮部右侍郎楊俊,他是邊讓的學生,曾在陳留生活多年,公孫珣帶他從軍本就是看在他對陳留一帶風土人情格外熟悉的緣故。

不過,其人此番言語卻不止是介紹,就在公孫珣微微颔首之際,楊俊卻又忍不住多說了兩句:“高柔此人不比高幹,與袁氏并無直接親緣……”

公孫珣回頭瞥了一眼楊俊,并未說話。

而另一邊,見到公孫珣沒有打斷自己的意思,楊俊卻又趕緊繼續言道:“且高柔多有智計才名,還是個孝義之人,當年殿下與袁紹交戰,陳留歸屬袁紹,高幹以袁紹外甥的名義都督兖州西部軍事,高氏一族堪稱飛黃騰達,可是此時高柔父親死在了蜀郡,彼時他尚未加冠,卻居然離開陳留,不遠數千裏之遙,入蜀安葬其父……”

“國家自有制度。”公孫珣面色如常,随口一應。“其人既然擔當軍事,總要戰後統一十一抽殺活下來再論其他,他爲人如何,才具如何,現在倒也不必讨論。”

然而,楊俊聞言非但沒有收口,反而趕緊出列來到自家國主身前,與那翎羽甲騎一起俯首以對:“殿下,此事便在于此了。須知此一時彼一時,當日袁紹在時,不止是兩雄相争,更是天下秩序最紊亂,群雄割據最盛之時,彼時以嚴刑峻法壓制天下亂勢,自然是合乎道理的。而此時,各地群雄雖有割據,但其實已經将天下分割完畢,尋常蟊賊再想起勢未免可笑,殿下更是建制立國,獨據天下二一之數,有并吞海内之勢,既如此何不改弦易張,反其道而行之,以仁恕相對?”

公孫珣依舊面色如常,不見喜怒,隻是微微點頭而已:“季才所言有幾分道理,但臨戰之時改弦易張反而容易生亂……此事我記下了,等戰後再說!”

楊俊欲言又止,卻隻能俯首稱是,并退回隊列之中。

而此時,楊俊的至交好友,黃閣寺寺卿王象順勢上前,将寫着張颌的任命,與公孫珣要求其人放棄指揮安心養傷等言語的軍令箋遞上。

公孫珣瞥了一眼,确定無誤後便點了下頭,然後龐德身後的義從軍官孟建上前,取出随身攜帶的燕公行玺,就在一匹戰馬背上蓋好,便封裝完畢,交給了那名翎羽甲騎。

“辛苦你還要再跑一趟。”

随着翎羽甲騎與随行軍士一起縱馬離開,小丘之上,白馬旗下再度陷入了沉默……原來,公孫珣向翎羽騎士道完辛苦後居然又閉上眼睛假寐了起來。

燕公的這種詭異狀态讓久随他的義從們、幕屬們不禁暗暗緊張,因爲公孫珣向來是精力充沛之人,即便是昨日奔馳辛苦也沒有理由在臨戰之時如此姿态……除非其人心中有事。

當然了,考慮到戰局無聊到這種地步,更兼賈诩、荀攸兩位素來和善的軍師在此,所以所有人雖然都緊張,卻不至于有什麽慌亂之處。

然而,戰場的荒謬總是讓人感到難以理解,八萬人打一兩萬人,四五萬人圍獵五六千人,都居然能出問題——僅僅是一刻鍾後,又一名翎羽甲士在驗過身份後來到公孫珣身前,并從北面的‘圍獵場’中帶來了一個匪夷所思的訊息。

“夏侯淵失去蹤迹是什麽意思?”公孫珣依舊面色如常,看起來居然沒有生氣。

“不是失去蹤迹……”和之前張颌部的那位相比,來自于成廉部的這名翎羽甲士不免尴尬,這也是作爲傳令軍官的無奈,雖然本質上和他們無關,但好消息誰都願意傳,壞消息卻也不得不傳。“幾位将軍估計,其人應該是遁入了酸棗城内。”

“怎麽遁入的?”公孫珣依舊沒有發怒的意思。“這麽多騎兵,這麽多宿将,難道所有人都在搶夏侯淵的首級,以至于忘了封鎖城池嗎?”

“非是此意。”翎羽甲士冷汗疊出,隻能俯首以對。“卻也有此嫌疑,所以幾位将軍略作商議後即刻遣屬下過來,代行請罪,幾位将軍也将在攻下酸棗之後立即前來請罪……”

“到底怎麽回事?”公孫珣還是不怒。

“是酸棗那邊……”翎羽甲騎終于道明原因。

原來,田豫、田疇、楊開、成廉等将渡過陰溝之後,見到夏侯淵棄延津而出,且正在野外,自然大喜,便紛紛聚兵圍獵,所以不免忽視唯一一個尚有曹軍屯駐的酸棗城……正如傳令的翎羽甲騎所言,這些人雖然沒有愚蠢到忘記以騎兵封鎖酸棗城,但夏侯淵這張馬牌在前,卻不免有些失态,于是封鎖酸棗城的兵力不免薄弱一些,具體來說不過是匈奴劉氏,也就是于夫羅部的三千匈奴騎兵而已……反正,這位匈奴單于本身身份尴尬,燕國爵位對他而言未必就那麽有價值,最起碼其餘幾位将軍都是這麽看的。

于是乎,于夫羅也隻能如此看了。

然而,就在夏侯淵狼狽逃到酸棗城東門外的時候,忽然間,酸棗城東門大開,城中湧出數以百計的牛羊、牲畜,而且這些牛羊上面還捆縛着大量的布匹、銅錢、肉食等财貨,很顯然是酸棗守将爲了營救夏侯淵而做出的最大努力。

另一邊,負責封鎖酸棗城的匈奴騎兵本就是仆從軍的性質,原本無法作戰取得戰利品就已經很憋屈了,此時見到這麽多牛羊财貨,哪裏還能忍得住,便紛紛去争奪,于夫羅連斬了七八個人都止不住!最後,酸棗城東門方向亂作一團,非但匈奴兵失控,便是追擊夏侯淵的部隊也跟着喪失了秩序,混亂之中自然一時丢了夏侯淵的蹤迹。

“敵将夏侯淵逃到酸棗東門的時候,其身側兵馬被層層分割切走,隻餘幾十騎而已,本人也中了最少三箭……結果卻遇到此事!”翎羽甲騎越說越尴尬。“幾位将軍見到如此情狀,情知其人十之八九要趁亂逃入城内,自知有罪,所以……”

“争功嘛,”公孫珣依舊一臉無謂。“天底下哪支軍隊能躲過去?也沒有布置上的疏漏……孤不怪他們,說到底還是酸棗守将丁斐是個人物,這個人之前在曹操麾下有過貪污之事,一度被貶,我原以爲這厮隻是因爲出身沛國谯縣丁氏,才能駐守酸棗這種要沖,卻不料其人居然有如此膽色與才智。但是依孤看,他們未免小瞧了夏侯淵……羲伯。”

“臣在!”王象聞言趕緊應聲,并從面色有些難堪的楊俊身側出列。

“立即書寫軍令給前軍張遼,告訴他夏侯妙才十之八九沒有入酸棗,而是沖這邊來了……讓他即刻向北出擊,務必仔細搜索,直接拿下!”公孫珣言簡意赅,卻又語出驚人。

所有人,甚至包括賈诩和荀攸都怔了一下,唯獨王象此人素來不理會這些事情,直接運筆如飛寫好軍令,然後便在公孫珣眼前蓋上行玺,并由白馬義從親自發出。

張遼自然從本部哨騎那裏得知前面酸棗城發生了什麽事情,正在幸災樂禍,突然接到身後軍令,也是愕然一時,卻又大喜過望,然後趕緊提本部騎兵數千向前搜索。

而果然,正如公孫珣那神乎其神的預判一般,行不過兩裏,遭遇了不過三次小股纏鬥戰場,張文遠便忽然得到訊息,然後其人躍馬而去,卻正看到前方有一将迎面而來,且身側已無一兵一卒,俨然單騎。

而再往前去,張遼更是看的清楚,此人甲胄精細,戰馬雄壯,應該正是曹營大将,偏偏背上、肩上、各有一箭深深插入,同時面如白紙,行動難支,俨然已經失血過多……也就怪不得那翎羽騎士都趕到公孫珣身前請罪了,此人方到此處。

張遼振奮難耐,率左右親衛直撲向前,卻又幾乎不能相信自己有如此運道,便在對方身前數十步的距離忽然勒馬停下,然後揚聲相詢:“前方可是曹軍右督夏侯妙才?”

夏侯淵失血過多,幾乎連馬都騎不穩了,聞言卻擡頭奮力相對:“正是沛國夏侯淵,閣下舉張字旗,可是雁門張文遠?”

張遼聽得此言,一面愈發振奮,一面卻又佩服對方氣度,居然難得有禮,直接在馬上拱手相對:“正是張某,适才我家燕公傳令,說足下必然不入酸棗,而是向此處而來,我還不信……足下何至于此?”

“公孫文琪倒也知我……爲将無能,事至于此,又怎麽能再拖累同袍與兄弟呢?”夏侯淵勉強提矛相對。“隻是可惜……且見并州虎将之威。”

言罷,其人居然奮力催馬上前,以重傷之軀,單騎強沖張遼騎兵大陣。

而張遼見對方連馬速都提不起來,卻依舊膽氣如斯,心中反而愈發敬重,便擺手斥退身側衛士,也直接單騎挺矛迎上,然後一格一挑,不過一個照面便将早已脫力的對方輕松挑落馬下,複又下馬取出手戟,将這位曹軍右督的首級斫下。

可憐夏侯妙才身爲曹操連襟妹丈,又素來以悍勇奔襲見長,所謂僅次于夏侯惇的宗族大将第二,卻既未能如另一個時空中得享曹軍柱石之名,也未曾在這個時空中得建多少功勳,便匆匆落得一個身首異處的下場,時年三十九歲,着實可歎。

夏侯淵既然身死,且不提張遼平白得一馬牌,振奮萬分,也不提之前辛苦主攻的西面諸将還在忐忑之中預備圍攻酸棗,轉到張遼身後的公孫珣中軍所在……小丘之上,白馬旗下,夏日熏風之中,再度假寐起來的公孫珣卻終于聽到另一個重要軍情。

不過,這一次雖然重要卻再也不是什麽意外了——曹孟德親自引兵不下五萬來到濮水南岸,然後果然如賈诩所言的那般,根本不敢渡河,反而在濮水南岸停了下來。

“事已至此,不必再在意細枝末節了,傳令下去。”忽然間,公孫珣一反一整日之常态,直接起身,徑直扶刀上馬。“全軍向南,隔濮水監視曹操!若是張遼斬了夏侯淵,便攜帶其屍首跟上,若是其餘諸将攻下了酸棗,便也與我速速趕上!”

中軍各處不敢怠慢,自賈诩、荀攸以下紛紛默然相從。

就這樣,大軍數萬,各種旗幟密集,簇擁着公孫珣的白馬旗疾馳濮水,待到下午時分,兩軍便已經隔河相對了。不過,公孫珣并未能當面得見曹操,因爲當他的白馬旗出現在濮水北岸以後,南岸的曹軍即刻後撤,預留出了半渡而擊的戰場空間,同時開始在河南選擇高點,立寨設壘。

相對應的,公孫珣在确定并無多大可能渡河作戰後,也選擇了在河北擇地立寨。

而等到傍晚時分,随着後方傳來訊息,隻有兩千守軍的酸棗在四面圍攻之下告破,守将丁斐自焚于官寺之内,公孫珣更是幹脆下令讓楊俊爲使,去交還夏侯淵屍首,并告知丁斐死訊。

“文和以爲,曹孟德會怎麽做?”遙遙看着夏侯淵的屍首被放上船隻,又被楊俊帶着向對岸而去,此時立馬于河畔的公孫珣卻再度看向了身側的賈诩。

後者在馬上沉默片刻,然後面色如常:“依臣看,曹操大概會行軍令于營内,盡說夏侯淵此人有勇無謀,不懂得運用斥候雲雲,所以才會被我軍圍而獵之,并讓全軍引以爲戒……好像夏侯淵不值一提一般,又好像夏侯淵此敗是咎由自取一樣。”

“我也是這麽想的。”公孫珣同樣面色不變。“但卻不止于此,關于之前數十日的對峙,我今日才恍然大悟……”

“臣慚愧。”賈诩難得俯首。

“你不必慚愧,你和公達難道沒有數次提醒過我嗎?”公孫珣望河興歎。

賈诩和荀攸齊齊欲言又止。

“可歎我今日才想明白,曹孟德既然沒有中我的誘敵之計,那便應該早就想到會有大軍從司州出來……”公孫珣搖頭以對。“可能一開始夏侯淵确實是因緣際會停在了延津,可能一開始曹孟德确實沒想到我在洛陽舊地藏了那麽多兵馬,才會将夏侯淵繼續置于此地,但随着對峙時日漸長到這種地步,他卻依然不動,隻能說他早有覺悟了!夏侯淵和他那五千騎兵,應該便是吊住我讓他從容布防的誘餌,彼時你和公達都勸我不要再等,應該便是早就猜到此處了。隻恨我自己智遲,沒有醒悟而已。”

“臣萬死,這不是主公智計的問題,而是主公你性格使然……”出乎意料,賈诩居然下馬來到公孫珣身前正色以對,引得一直沉默的荀攸也隻能下馬相從。“天下間的計策從來沒有什麽萬全可言,真正的計策在于因人成事,而曹操此計便是認準了主公的心性,這才會起到奇效。”

“我是什麽心性呢?”公孫珣沒有看賈诩,而是繼續望着身前的濮水蹙額以對。

“主公的心性有很多世人皆知的特征,但臣以爲曹孟德此計乃是抓住了其中兩處要害,才得以計成。”賈诩面不改色,沉聲以對。“一個是主公生平喜大戰、決戰,總希望畢其功于一役;另一個卻是主公生平不願負人!”

公孫珣立馬不語,周邊義從、幕屬,還有早就趕到的張遼等将領卻紛紛驚愕,便是荀攸都忍不住看了一眼賈诩,隻是後者這次沒有心有靈犀之舉而已。

“生平不負人也是弱點嗎?”公孫珣停了片刻,方才低頭看向身前之人,認真以對。

“不是弱點,而是天大的優點!”賈诩繼續在馬前揚聲以對,居然是難得激昂之态。“主公能成今日之事,天下人多有議論,有人說是因爲主公善戰無敵,可比昔日西楚霸王,鋒刃無匹;有人說是因爲主公家資豐厚,又出身邊郡,所以一起兵便有邊郡名騎傍身,軍資無憂,所以先發居上;還有人說是因爲主公文武并重,智勇兼備,以邊鄙出身猶然能駕馭民政,以武事起家猶能革鼎新政,堪稱全才;甚至有人說,主公乃是上古神仙轉世,合該受天命爲天下事……但臣以爲,主公能成今日局面,最重要的一件事便是主公生平都在盡力不負人,唯此而已!”

言語間,載着夏侯淵屍首與楊俊的小船到了河中央,蕩漾了一河夕陽,引得恰好又擡頭的公孫珣一時恍惚,而賈诩的言語卻在繼續之中。

“昔日主公初爲任一将,爲不負千餘棄卒,便不惜迎面去攻彈汗山;初爲任一縣,爲不負一縣之人,便要以一縣之任而爲一國之事;而待到任一郡,見黃巾咋起,便已經要不負天下了……”賈文和侃侃而談,言之鑿鑿,在周圍人眼裏,這位公孫珣極爲倚重的軍師今日之言語似乎比之前數月其人在軍帳中說的總數還要多一些。

“而凡近二十載,主公傾力所爲者,難道不正是盡力不負人,不負己,不負天下嗎?”

“不負己,所以持身至此!”

“不負人,所以半個天下的豪傑從主公至此!”

“不負天下,所以才引得主公引大軍數萬,穿并州,叩三輔,誅除董卓;又引大軍十萬,戰梁期,渡界橋,逼殺袁紹;再引大軍數十萬出邺下,下白馬,臨濮水至此!”言至此處,賈诩俯首而對,語氣終于緩和下來。“而這卻偏偏是主公中此計的根本了……就是因爲主公生平盡力不負人,所以才從心底難以相信,夏侯淵居然是個棄子!是曹操爲了釘住主公而刻意留在延津的誘餌!然而,臣想提醒主公一言……主公既然行二十載至此,之前多少壯士屍陳沙場,多少人魂歸西天,此時身後多少河北士民百姓,多少随行英傑勇士,又豈能相負?從今往後,還請主公扔下多餘雜念,與曹操傾力一戰,方能繼續不負天下!”

“說的好!”公孫珣終于凜然起來。“我一直說軍中驕嬌二氣太過,卻不想真正驕嬌者正是我本人,上行下效,方至于此……若非文和将我罵醒,我幾乎要誤大事!”

“臣慚愧!”賈诩面色早已恢複如常。“這種事情,若非主公自己醒悟,臣便是想提醒又怎麽會有作用呢?而且主公以不負人得中曹操之計,臣身爲人臣,又何嘗不在憂慮中反而感到些許欣慰呢?若非當日主公連臣這個西涼邊鄙之人都不願負,履臣生平之夙願,使臣得以輕身相随,那以臣的爲人,又怎麽會有今日這般當衆當面之直對呢?”

“總之,這些日子辛苦文和,還有公達了。”公孫珣緩緩颔首,然後下馬握住了賈诩之手,以作感激,卻又搖頭而對。“不過依我看,即便是以文和之智,其實也少說了一件關于人心之事……”

賈诩擡起頭來,倒是不以爲意:“人心之事,千變萬化,哪裏是真正能窺破道盡的,至于曹孟德其人,在下并未真正相見,所以不敢置喙,想來還是主公更懂彼輩一些。”

“不錯。”公孫珣握着賈诩之手,緩緩以對。“正是曹孟德……其實,曹孟德何嘗願意負了夏侯淵與丁斐這種至親骨肉一般的人物呢?隻是正如我既然至此,便不能負無數河北之衆,不能負無數亡人一般,他既然至此,又豈能負了其人身後數十萬大軍,負了其人一路行來所經所曆的無數屍骨亡人?今日局面,無外乎是我握有主動,能夠從容一些,而其人陷入絕境,卻隻能拿至親骨肉來求不負大局罷了!”

言至此處,公孫珣望了一眼已經上岸的楊俊和明顯在對着夏侯淵屍首哭嚎的曹仁,卻是不免感歎:

“其實,便是今日之戰中,夏侯淵與丁斐又如何呢?我素知夏侯妙才其人,當日中原大亂,他于災荒之年收養了侄女,爲了不負亡弟身前托孤之意,竟然餓死了自己的兒子,這種人當時的舉止與曹孟德今日何異?不都是覺得不能負他人所以就要犧牲親近嗎?于是我才在白日猜度,其人必然不會入酸棗城,乃是因爲他要盡力向南,最好引着我軍兵馬随他來到濮水跟前,免得讓曹孟德因爲不救他而軍心離散……”

一直發愣的張遼微微一怔。

“還有丁斐,一個貪财之輩……自古貪财即貪生,貪生即怕死,可這麽一個人陷入絕境,卻甯可自焚而死,也不投降,難道不是爲了不負夏侯淵不入城的一番善意嗎?”公孫珣繼續歎道。“當然了,夏侯淵、曹操的妻子都是丁氏女,對丁斐而言,這二人恐怕也是骨肉之恩吧?這些人之間的感情與信任,我也不好擅自揣測。”

就在此時,荀攸忽然插嘴:“主公今日的言語舉止,可以稱得上是仁義了!”

公孫珣看了眼荀攸,微微搖頭:“何談仁義?今日言語不過是和文和一樣,想提醒一下自以爲是的燕公……敵衆精誠團結,此戰當打起十二分的精神,拼盡全力而爲,反而不能流于俗義!唯此而已,方能不負身前身後!”

言罷,其人終于撒開了賈诩之手,然後也不上馬,便負手歸營去了。衆人不敢多言,紛紛轉身随從而去。河對岸,楊俊更是帶着夏侯淵屍首随曹仁入營去了。

一時間,隻有夕陽滿河,繼而繁星滿河而已。

————我是被戰略欺騙的分割線————

“漢末,曹操拒太祖于濮水,初戰即喪夏侯淵,太祖以故舊歸淵首,操得之,面謝北使,複遣使往随渡河,面謝于太祖,曾不改色也。待使去,又書令箋示于三軍,東至東海,西至南陽,盡言淵不知馬戰,不善斥候,本非能用兵也,所謂‘白地将軍’!然,令既出,或言,操潸然于座,竟至通宵達旦。”——《世說新語》.傷逝篇

PS:7.5k勉強二合一……

多說一句,借地給大家道個歉,昨天狀态奇差,夏侯淵多次寫成夏侯惇,北岸多次寫成南岸,劇情也不知道怎麽展開,古文也沒想到段子,結果用了原版史書還弄錯了細節,最可怕的是,臨到上傳的時候記着把夏侯惇改成了夏侯淵,卻忘了審查一遍南北(我是知道自己一定有寫錯了的,想着查一遍的,結果忘了)……當時還以爲自己是病了,今天睡醒了才忽然反應過來自己應該是忘了喝咖啡……我現在的已經發展到不喝苦咖啡連正常碼字都做不到了,人已經是徹底因爲寫書而廢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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