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2章 當頭退避也應難
盛夏時分,官渡突然爆發的一日大戰震動天下。
這是理所當然的。畢竟,戰鬥的激烈程度遠超人們想象,而戰鬥結果的影響也注定是敏感又深遠的……當然,遠的暫且不提,隻說最直接的結果。經此一戰, 中原聯軍的三萬核心部衆一日内近乎全軍覆沒,而燕軍最核心的河北鐵騎也在一日内減員近五千衆;除此之外,燕軍到底是沒能突破官渡大營,而中原聯軍卻又近乎徹底喪失了騎兵建制。
戰鬥的勝利毫無疑問屬于燕公與他的河北軍,但中原聯軍與曹司空卻并沒有因此而垮掉,隻是陷入到了極大的困境之中罷了。
“公孫文琪曆來如此, 不戰則已, 一戰必然傾力,如今我軍騎兵盡失,而官渡又極爲寬闊,彼輩說不得三五日内便要重整軍力來攻,那麽我軍屆時又該如何應對?”
戰後第二日的晚間,雙方都還在舔傷口,戰場上的屍首都還沒有收拾幹淨呢,曹孟德便忽然召見劉晔、曹仁、黃忠、孫策、黃蓋等幾名營中關鍵将領,再加上自己親子曹昂,一起讨論局勢。
而曹孟德既然重整姿态召開軍議,其人自然顔色如常,言語平順,隻是語氣稍顯嚴肅而已……實際上,若非頭發被燎了一大片,外加雙目血絲密集,幾乎看不出此人前一日剛剛經曆過那般大敗, 也是讓帳中諸将不由暗暗佩服。
然而,曹操氣勢不減固然讓人佩服, 卻也不能對局勢有一二緩和, 聞得此問, 帳中幾人俱皆爲難。
“不瞞亞父大人。”孫伯符倒是個幹脆人,直接在位中脫口而出。“不止是官渡,我倉促引兵來援,颍川空虛,如果程普此時引兵出轘轅關,怕是颍川也難保……須知道,司隸舊地多有關卡,程普也好,鍾繇也罷,都可以據關而對,可攻可守。我等卻不好輕離。”
“颍川是腹心之地,不能不保!”曹操同樣幹脆,甚至有些急迫和強行的感覺。“朱君理既然已經尋到,你就不要耽擱了,可以立即返回颍川,朱君理也送到後方安心靜養……”言至此處,曹孟德稍微一頓,卻又肅容言道。“回颍川後,陽城、輪氏等地你俱可棄掉,你隻要引全軍守住陽關、陽翟便可。這樣的話,一來,可以與此處大營形成聯動;二來,在彼處囤積主力,背靠堅城,也能防範河北騎兵繞後突襲。”
孫策微微一怔:“道理上如此,可汝水方向呢?颍川與司隸有南北兩條主要通路,小子若是将兵馬全都聚集在陽翟、陽關一帶,自然可以防禦騎兵突襲,也可必要時再來支援此地,可若關西兵忽然出陸渾關走汝水這條南路又如何呢?”
“我自寫信給呂布,請他出魯陽,臨陽人,看住南路。”曹操似乎早有腹稿。
孫策緩緩颔首:“這倒也罷,畢竟局勢如此,拆東牆補西牆也是無奈之舉……平心而論,南陽兵馬倒還是充足的。”
劉晔在旁聽了一陣子,心裏大概明白了曹操的思路:“曹公的意思是……依舊堅守官渡?”
“不錯。”曹操點頭以對。“事到如今,若棄官渡,便是要放公孫文琪入中原腹地,連城而守的意思……但我以爲,那樣隻是空耗罷了!而若能依舊舉官渡以對,則依然能存勝機。”
“可是如今我軍忽然失去三萬主力部隊,其中還有幾乎全部騎兵……咱們隻有兩三千零散戰馬了。”劉晔終于問到關鍵問題。“再過幾日,河北援軍到達,屆時燕公提大軍再行南下,步騎皆足,或強攻官渡,或遣騎兵繞後,攻擊身後諸城,又該如何?身後諸城,颍川方向的陽翟可以靠孫破虜聚兵、呂溫侯支援,可向東的陳留、向東南的尉氏拿什麽來抵擋?”
“說白了就是缺兵對不對?”曹操正色相對。“若官渡這裏再補上兩萬兵,便可堅守;若身後陳留、中牟、尉氏等地皆如吾兒伯符所駐陽翟那般有足夠兵力,騎兵繞後又如何呢?屆時他們的騎兵頓挫于堅城之下,還要防着官渡這裏随時斷了騎兵的後勤……”
劉晔心下徹底醒悟,幹脆直接發問:“曹公準備棄多少地方?”
這下子,原本還有些雲裏霧裏的帳中其餘幾名主要将領紛紛震動,繼而醒悟。
是了……戰局到了這一步,戰場上的邏輯已經很清楚了,就是中原聯軍被公孫珣借着昨日一戰打破了一個缺口!這個缺口,既是地理上的概念,指得就是官渡這個大漏勺,也是軍事上的概念,說白了,就是防線上忽然兵力緊張!
那怎麽辦?
隻能選擇性的收縮防線,集合兵力!
但是,收縮防線也有兩種方法,一種是幹脆棄掉官渡這個寬闊路口,退後到身後的城池網格中,據城以守,守城和守大營還是不同的,但這樣無疑會同時放棄最後一絲戰略主動;而另一種法子則是繼續死守官渡,并且要爲此承擔起官渡路口寬闊所帶來的騎兵繞後隐患,所以除了增兵官渡以外還要在官渡身後三個主要城池額外增加駐軍……隻是這樣的話,就必然要在其餘地方戰略性放棄大量城池與領土了。
問題是,得放棄多少才能補足這個缺口?
“汴水以北,全都不要了。”曹操俨然是已經有了決斷。“往東一直撤到梁國薄縣……薄縣以西,汴水以北,連帶着颍川陽翟西北,濟陰郡西,攏共十五城,還有濮水大營,全都送給公孫文琪!你們覺得如何啊?!”
帳中一片寂靜。
“亞父大人好決斷!”許久之後,孫策稍微在位中挪動了一下屁股,緩緩以對,卻是第一個做出了正面響應,然後迎來了曹操的注視。
不得不說,孫伯符雖然年輕,但是其人在大局觀上卻格外突出,心中利害計較的非常清楚,甚至隐隐有比呂布、劉表這二人更勝一籌的姿态。之前出兵時便如此幹脆,此時驟然失掉近三分之一的兵力,卻居然泰然處之。
如此氣勢,倒是讓人不得不聯想到他那位去世數載的父親,江東猛虎孫文台了。
“曹公真英雄也!”孫策既然發聲,劉晔一時也無話可說。“如此決斷,想來我家主公在淮南也會感到曹公的誠意,然後依舊鼎力相助的。”
曹操回過神來,不以爲意:“我與玄德自然心領神會,伯符是我義子兼愛婿,也自然懂我心意,今日尋你們說明,本就隻是擔憂劉景升又起小家子氣而已。”
“如此一來,确實兵力無憂。”聽到這話,年紀稍長的黃忠尴尬之餘,也隻能正色發聲……他身爲劉磐副将,此次出兵隻能位列荊州方面第三乃至于第四的位置,能說出這種含糊的話來已經是仁至義盡了。
當然了,平心而論,抛開昨日一戰的直接損失,僅僅是戰略收縮,其實對劉晔和黃忠而言卻是一件無可置疑的好事情……畢竟,放棄大量土地與城池,将防禦線大大後撤,不僅是集中了兵力,繼續維持大局的問題,更是大大緩解了劉備、劉表這兩位的壓力,因爲後二者也承擔了大量的後勤任務,負責後勤之人見到補給線縮短能不舒坦嗎?
而且再進一步,從戰略角度來說,此進彼退,公孫珣那裏也必然要拉長補給線,并在剛剛占領的敵占區大面積投放部隊,以維持戰略對抗姿态,這反過來會給燕軍帶來極大的後勤壓力。隻不過,公孫珣也肯定樂意這麽做,因爲他本就是來攻略中原的,沒人相信什麽‘迎回天子’的論調,真要迎回天子,直接出武關打南陽也行啊?非得在曹操心窩子裏搞這種事情?
所以,事情繞了一圈回來,曹孟德今日這個決斷,除了安撫盟友外,更多的還是在于說服自己内部,因爲真正難以接受這個舉措的,無疑是曹操陣營本身……一口氣讓出十五城,加上之前主動放棄濮水北岸六城,完全可以說曹軍在開戰一個月内扔掉了約一整個大郡的地盤外加兩百裏的縱深!
失去這兩百裏的縱深,本就扁平化的曹操的地盤,不免也到了某種絕境……因爲汴水以南,就是陳留城,就是曹操起家的根據地梁國睢陽了,這條線如果再丢的話,曹軍就是真正意義上的敗亡了!
但此時此刻,還能如何呢?
曹仁、曹昂叔侄二人果然沉默以對,俨然是戰局緊張,曹操之前并沒有來得及跟他們商議。
而過了不知道多久,曹昂抿嘴半晌,竟然搶在自己叔父之前開口:“小子以爲,父親大人此舉甚妥!”
曹仁欲言又止,卻也最終重重點頭:“事到如今,也隻能如此了!一切都聽兄長吩咐!畢竟,此戰若不能傾盡全力……我将來身死倒是不懼,隻怕難以對子和!”
曹仁此言既出,營中上下也算是徹底達成了一緻,頗有萬衆一心的姿态。但是,全員表态後,帳中卻複又沉寂下來……俨然是所有人又随着曹仁的言語想起了昨日的大敗與損失,想起了那些戰死的同僚、兄弟、下屬。
實際上,若非是昨日一戰太過于讓人振動,今日如何能如此輕易團結一緻,下定決心放棄這麽多地盤呢?
“河北軍也損失不少。”安靜了許久,面上并無多餘表情的曹孟德方才在燭火下正式下令。“幾日内總是難起攻勢的……趁此機會,子修,你繼續好生打掃戰場,尋覓戰死士卒屍首,并和烏巢那邊做些首級上的交換!伯符,你不要耽擱,即刻往歸陽翟;子孝,你與黃漢升将軍一起去主持前營,務必将被焚毀的前營盡量修葺;子揚,請你立即速速走一趟濮南大營,告訴魯子敬我的決斷,然後一刻都不要停歇,直接後撤!最後,我來主持将士葬禮……”
“喏!”
孫策以下,諸将齊齊起身俯首相對,而片刻後,大營中更是隻剩曹操一人枯坐不動。
“如此說來,曹操棄掉了濮南汴北的十餘城?”數日後的烏巢小營内,公孫珣在休養了一陣後,終于迎來了身後的援軍與曹軍新一步動向的情報。
“回禀殿下,正是如此。”郭嘉拱手以對。“婁司州發現濮南動向後,怕曹操沿途堅壁清野,所以來不及禀報便即刻聯合徐、張兩位将軍一起渡河……按照現在前鋒彙報來看,汴水以北,陳留半郡已經完全空置,濟陰郡西面的冤句、煮棗等城也被棄掉,往東一直到梁國的薄縣才發現了曹洪的旗号,彼處應該有重兵把守。”
“樂進在濮陽,李進在離狐,張超在句陽,高幹在定陶,現在曹洪在薄縣,俱是大将、重兵、名城。”公孫珣坐在位中若有所思。“這條背靠大野澤、雷澤、菏澤的防線還是很穩的,對西可以架住子伯(婁圭),對東可以鉗制雲長(關羽)……”
“正是如此。”郭嘉即刻贊同。“而且據哨騎回報,汴水以南,曹孟德也是集中大軍于睢陽、陳留、蒙城等處,而非是處處設防了。”
“這是自然,汴水往南不過二十裏,便又有睢水,睢陽以西兩條河流幾乎平行而流,按照兵法所言,這是騎兵典型的死地,我們不可能從那邊連續越過兩條大河去奔襲的。”言至此處,公孫珣卻又不由哂笑。“其實,我早就想到曹孟德會收縮防線,以此來集中兵力,卻未曾想他竟然如此幹脆,一口氣棄了這麽多城,還撤的這麽遠……隻能說,到底是曹孟德了。”
“能棄的基本上都棄了。”郭嘉正色以對。“但反過來說,曹孟德卻也已經棄無可棄,退無可退了!官渡與汴睢二水,便是他們最後一道防線!”
“說的好!”公孫珣霍然起身,負手在帳中往來踱步。“我就知道曹孟德和魯子敬沒那麽好對付,而他既然在官渡修了這麽一座大營,俨然是心中有所謀劃,以圖勝機……那麽這種事情反而在預料之中了。隻是奉孝……”
“臣在。”
“你覺得曹孟德的勝機在哪裏?”公孫珣正色相詢。
“臣以爲所謂曹孟德的勝機并不存在,或者說尚未出現,其人無外乎是想努力相持下去,然後等到雙方都疲敝至極之時,都不得不露出破綻之時……寄希望于搶在我們之前抓住破綻,一擊必中!”郭嘉沉聲以對。“換言之,所謂勝機必然在僵持之中自然産生!不然何至于拼盡一切也要維持官渡大營呢?”
“公達也是這麽說的。”公孫珣駐足于帳中,一時肅然,卻又顯得有些怅然。“從大道理上來說,也不可能出此範疇,但我總覺得他之前就應該有個針對我的策略,或者說有個模糊想法……想想也是,十幾載的時間,便是從雙方割據時算起,也有六七年了,曹孟德一直緊貼在我身後,一直以我爲假想敵,我不信其人沒有一些想法,但偏偏想不出他到底存了什麽心思……文和大略同意我此番猜測,卻以爲不妨暫且不管,直接趁勢壓上!以煌煌之陣,壓得曹孟德自己先露出破綻!畢竟,如此類似之戰,再勝個一場兩場,曹阿瞞便是神仙也撐不下去的。”
“臣也以爲兩位軍師所言極是。”郭嘉愈發肅然。“殿下……事到如今,我軍自強,南軍自弱;我軍自盛,南軍自衰;我軍自利,南軍自鈍;我軍自合,南軍自散……隻要我軍不犯錯,那麽南軍必然先露破綻,與其糾結曹操的‘奇策’,不如安心經營我軍之攻勢!”
“說的好!”公孫珣精神微微一振,卻又頓時失笑。“本該如此的……不過,奉孝。”
“臣在!”郭嘉依舊嚴肅。
“此事暫且放下,有件事情我一直想問你。”
“殿下請言。”
“爲何你私下放蕩肆意,在邺下奉公不過區區兩載便與文遠、孟起其名,号稱邺下三害……做起公務反而如此嚴肅呢?”并無他人的帳中,公孫珣踱步繞到了對方身後。
“臣……”郭嘉握着腰中長劍一時尴尬。“臣大概是與關鎮東相處日久,在他面前養成的如此習慣。”
“原來如此。”公孫珣一聲歎氣。“也難怪……與你一件任務……”
“是!”
“程德謀(程普)、牽子經(牽招),已經引河東、弘農,還有部分關西兵至此,如今烏巢這裏聯兵七萬,已經足堪使用,我意已決,即刻南下官渡,與曹操對決……但你卻不必在此随我相持,去青州一行,看看能不能助雲長、正南從東線打開局面!”公孫珣肅容吩咐。
“喏!”
“還有,我本意不想動員營州的,但若屆時東線有所突破,我讓程仲德(程昱)幹脆去支援你們也說不定,告訴雲長、正南,不用擔心局面打開後沒有後續兵力!”
“喏!”郭嘉再度俯首。
而公孫珣卻是揮手示意對方離開了,俄而,自有義從中的善文者紛紛重新入内,卻是和這位燕公一起,繼續寫起了陣亡通知書。
就這樣,郭嘉自往青州不提,公孫珣得到程普、牽招與部分關西兵的支援,騎步俱全後,卻也是直接率七萬大軍南下,再度來到官渡舊地。
到此爲止,公孫珣身側的婁圭-徐晃-高順-張颌集團,因爲防區擴大,戰線拉長,卻是無力再行進攻,隻能沿着汴水濮陽、定陶一線與敵軍對峙。
而相應的,中原聯軍卻因爲戰略收縮,從而在官渡周邊重新彙集了足夠的軍事力量!曹操親自引兵六萬在官渡駐紮,其副貳魯肅卻在身後陳留城設立大本營,以兩萬兵控制汴水防線兼防備河北鐵騎的繞後,同樣的道理,孫策也集中兩萬大軍收縮到陽翟一代。
換言之,曹軍通過戰略撤退,強行在官渡及其身後的一片核心樞紐區域聚兵十萬,到底是重新維持住了大局。
“如何?”
六月中旬,公孫珣勒馬向前,再度臨敵壘觀望,此時此刻,敵營俨然煥然一新,宛如之前初來官渡時一般,唯有少量前營望樓處的熏黑和地上幹涸的灰褐兩色提醒着衆人,數日前此地有一場驚天動地的大戰。
而此時,公孫珣身側,最居前者,也赫然多了程普、牽招二将。
“敵壘堅固!”在所有人略顯默契的沉默中,程普看了半日,終于開口率先言道。“若不出營迎戰,我軍怕也隻能強攻!”
“如何強攻?”公孫珣蹙眉以對。
“臣知道主公素來體恤士卒,不欲以人命攻堅。”程普稍顯躊躇。“故……故臣有一策,若惜人命,何妨連營向前,層層逼近,以營對營?!”
“善!”公孫珣緩緩颔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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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合戰不利。操乃棄汴水北兩百裏,太祖使司州牧婁圭都督高順、徐晃、張颌進而并之。太祖既勝,乃集關西、三河與河北子弟得步騎十萬,複進官渡迫之,并以程普策,連營三十裏疊疊向前。時操新敗,兵不滿萬,傷者十二三。然見太祖至,雖兵少,亦分營與相當。”——《新燕書》.卷二十七.世家第二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