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9章 力盡關山未解圍(下)
周泰既奮起向前,曹軍大陣實際上便再難維持。而其人一旦身死,卻更是讓燕軍徹底掌握了全局優勢。
戰場之上,得到了最高指示的各部燕軍騎兵在各自将領的整饬下,開始有條不紊的整備起來,并迅速投入到了新的戰鬥之中, 而且分工明确,效率驚人!
其中,甲騎集中到了戰場西部,開始以曲、屯、隊爲單位,迅速掃蕩殺傷已經陷入潰散狀态的周泰、陳武、徐盛三部。劉備攏共兩支公認的精銳部隊,一支水軍, 一支步卒, 皆萬人左右,現在基本上可以宣告建制消亡了。即便是最後還能聚攏個幾千殘兵,卻也注定要如今日曹孟德身側的那支騎兵一樣,不再可堪一用。
劉備的精華部隊損失殆盡,曹操的那九千多中軍也同樣難以幸免。
實際上,就在甲騎迅速擴大戰果,絞殺消滅劉備三營精華部隊的同時,燕軍輕騎也因爲官渡大營方向真正的箭矢儲備送到,而迅速重新展開了壓制,目标正是原本陣型就有些混亂,且因爲周泰忽然西進陷入到被三面夾擊狀态的杜襲部。
不過,同樣是直屬中軍,甚至因爲曹操的緣故而裝備更優一些的杜襲部,卻表現的有些不盡如人意……或者幹脆直言,跟之前的周泰、陳武、徐盛三營相比,杜襲部的韌性、戰力、戰場反應速度都明顯差了一截。
燕軍輕騎故技重施, 大面積抛灑箭雨,而不等甲騎重整沖擊,傷亡也未達到一定限度, 其部便居然隐隐有動搖之意。
這自然引起了重新逼近前線的燕軍中軍幕僚們的議論。
須知道,按照戰前燕軍對曹劉兩家的精華部隊讨論,從兩家的部隊數量和地盤人口而言,普遍性認爲,兩家都應該有,且大略隻能維持住兩萬左右的核心精華部隊——劉備那邊幹脆直接,就是一萬餘水軍,和一萬不到的中軍甲士,已經全都交代了;但曹操沒有水軍,所以之前靖安台分析,應該就是樂進所領的前線五千兵、三千虎豹騎,可能夏侯惇處還有少量精華部隊,剩餘的自然就是曹操中軍了。
但很顯然,曹操中軍此時的表現明顯有些名不副實。
“文和與公達怎麽看?”公孫珣聽着身側幕僚議論,卻是忽然參與到了這個看似無稽的問題之中。“曹操中軍爲何如此不堪?”
“恕臣直言。”荀攸默然觀戰不語,賈诩一聲苦笑,隻能接口做答。“想要找說法總是能有的……”
“譬如呢?”
“譬如此時敵軍大陣已難維持,兵力三潰其一,戰事勝負分明,所以敵軍已然喪膽。”
“有道理。”
“再譬如,”賈文和在馬上繼續攏手而歎。“将爲兵之膽也。觀之前那周泰周幼平之不屈,足以稱英傑,可知其部本該就如他們将領一般善苦戰、能不屈、敢赴死。而曹孟德本就是倉促遇我軍突襲,爲了立大陣,強行将原本是一體的中軍一分爲三,讓兩個下屬分别立陣,兵将不遂且不說,臣并不覺得曹軍陣中這二人居然都能如周幼平這般勇壯強力……”
“這是自然。”公孫珣也跟着一聲歎氣。“天下有幾人能與周泰剛才那種姿态相比?更别說毛階是個道德文臣,杜襲此人更是颍川世族出身的公子哥,便是有才有智有勇,也終究少了幾分爲将之血氣……天然不足!”
“殿下所言甚是。”荀攸終于面色不變的插了句嘴。“杜子緒是個内外皆錦繡的人物,足可大用,但錦繡畢竟隻是錦繡,可以做冠服,也可以置被衾,還能裹刀把,必要之時亦可勉強用來擦刀刃,卻怎麽能與刀刃直接正面相交呢?”
“說得好。”公孫珣即刻點頭,看都不看荀公達就脫口相對。“但生于此時此世,又有什麽可埋怨的呢?被亂世蹉跎,乃至于無辜喪命者,差他一人嗎?”
荀攸立即無話可說。
公孫珣複又看向了賈诩:“文和适才所言,一起頭便似乎有獨到之論……如何,莫非你覺得杜襲軍陣遠不如之前三營是另有他由?”
“然也。”賈文和也稍稍正色。“臣剛才一直在看,卻總覺得杜襲部與之前周泰三部相比,差距過大了一些……公達以爲如何?”
被問到頭上的荀攸微微颔首:“确實如此。”
“故此,”賈文和回過頭來,正色以對。“臣以爲,杜襲部似乎本就不如周泰、陳武、徐盛三部。”
公孫珣微微眯眼若有所思。
而賈文和卻繼續說了下去:“但是臣又以爲,靖安台之前按照地盤、人口、總兵力來斷定曹操大約能維持兩萬核心精銳是絕對沒錯的,因爲這種居高臨下的判斷本就不可能出錯,它就是道《九章算術》中的題目而已。故此……”
“故此,若曹操這裏少了幾千精銳步卒,必然會多在别處?”公孫珣忽然勒馬回頭,一聲嗤笑。“那它到底多在何處呢?”
賈诩附和一笑,并無多言。
而公孫珣卻直接自問自答了起來:“或許在曹仁那裏,或許是李進本部依然得到了曹孟德最大的信任與支持,或許二者皆有……但不管如何,眼前的曹操其實都比想象中的要虛弱。他此番小心翼翼至此,卻将周泰三營擺在西面,難道是巧合嗎?正如我上來便隻盯着劉備的核心部衆不撒手一般,難道也是巧合嗎?”
賈诩、荀攸各自無言,而田豫、龐德以下,還有除去王象外的文士幕屬們,一時議論紛紛。
“國讓。”大概是之前看到了田豫想洗刷開戰時失利的決心,公孫珣此時的語氣不免稍緩。“你去組織一下你的部隊,去協助作戰,等到周邊各部潰散後,你要趁勢撲到曹操本陣之前……然後替我轉告一聲曹孟德,就說今年内黃收成不錯,讓他不要憂心忡忡了,無論如何,戰俘還是養得起的。”
田豫莫名其妙,但還是領命而去。
夕陽西下,輕騎飛馳壓制,甲騎往來沖擊,戰到此時,其實已經無話可說,杜襲部、毛階部皆已潰散,毛階被宇文黑獺親眼看到自殺于旗下,杜襲與陳武卻一時失去蹤迹,不知去路,也不曉得是趁亂逃走了,還是失了旗幟,依舊在戰場奮戰,又或是幹脆早已身死。
而兩部既潰,曹操本部倒是展現出了極大韌性,一面聚集潰兵,一面組織防禦,絲毫不散,反倒是李通部在燕軍集中驅趕敗兵沖擊之後,終于不穩。
到此爲止,曹軍主力兵敗如山倒之勢卻是再無疑問,燕軍各部騎将也都紛紛調整整備,确定了先破李通以孤立曹操本陣,然後再合圍以建奇功的方略!
但也就是此時,異變突起,之前詐降的黃蓋部終于從濟水北岸折返,而且沿途聚攏敗兵,攻擊燕軍零散部隊,俨然有與曹軍主力彙合之态……這麽一支兵甲俱全,旗幟分明,或許未必稱得上是生力軍,但卻絕對有重大威脅的部隊,燕軍警惕之餘如何敢怠慢?故此不用公孫珣下令指示,各部便紛紛北轉,試圖先阻止黃公覆的奮起。
而也就是此時,田豫終于瞅到空隙去完成公孫珣的叮囑了……隻是如此混戰之下,想轉呈公孫珣原話未免不太現實,于是田國讓就隻是趁着曹操本部附近稍微不那麽混亂的時候,下令讓自己身側數百騎朝着曹操旗幟齊呼内黃二字,然後便疾馳向北,去攻擊黃蓋了。
天色愈發暗淡,一聲莫名其妙的呼喊,似乎并未起到什麽直接效果,因爲這句話原本應該用在圍攻曹操本陣時才對,而不是像現在喊完了就走。所以,裹着半張臉和半條腿的田豫并不知道,随着他這一聲喊,一整個下午都在堅持指揮的曹孟德,面對全軍潰散近半都未動搖,卻在黃蓋及時出現,獲得了一絲喘息之機,甚至可能因此能夠得到夜間逃竄機會的時候,陡然陷入到了詭異的失态之中。
内黃是什麽地方,曹孟德比誰都清楚,這一聲喊,卻是讓他徹底心下冰涼,足足小半刻鍾方才恢複清明,繼續強撐。
官渡殘陽如血,将士舍命搏殺,追南逐北,而沿着官渡往北直線距離約二百五十裏的河北内黃地區,卻是截然不同的一番和平景象。
中午時分,此地還陽光明媚,以至于樂文謙能遙遙看到十幾裏外陽光下波光粼粼的内黃澤核心水區,但等到下午時分,此處卻漸漸多雲陰涼了起來,有經驗的老農心中清楚,這是秋冬之際,一層寒雨一層涼的标志,不過要等到下雨恐怕還要一兩日,也就是進入十月初冬後才成。
而話說回來,從軍事層面上來說,如此天氣對已經來到内黃城外清河畔的孫策七軍主力似乎稍微有利一些。
首先,一旦下雨,行軍速度必然受到影響……但彼時孫策等人說不得已經趕到了邺城城下,連什麽銅雀台都已經占了當軍營了,反倒是周邊可能趕來的援軍,也就是于禁、高順二部會被大大延遲進軍速度,受影響更大。
除此之外,孫策等人一日急行軍至此,因爲先鋒樂進一路秋毫無犯,且僞作河北旗幟,而且沿途沒有停歇的緣故,居然一直沒有發生明顯的武裝沖突。但也僅僅如此了,因爲他們馬上要渡過清河,搶占内黃城,以稍作喘息,這是必須的一次中轉與休整,否則根本沒有力氣去攻擊邺城……換言之,從這個傍晚開始,暴露的危險将會大大增加,而雨水毫無疑問将會爲他們做出一個完美的遮掩,還會遲滞可能的邺下權貴出逃速度。
總而言之,這場可能将會在明後日到來的秋冬寒雨,反正就是對孫策等奇襲部隊稍微有利就是了。
回到眼前,内黃縣,乃是濮陽到邺城之間唯一一座不可避免的大城,因爲往東繞行的話城市太多、太密,而往西的話又有内黃澤擋路。至于這座城本身,顧名思義,正處在黃河舊道以北,而且如今恰巧在如今黃澤内側……真的是内側。
方圓數十裏的黃澤是當年黃河舊道的一個産物,而黃河改道後,由于蕩水的注入與清河的流經,所以一直沒有枯萎的趨勢,反而一直以宛如一顆淚珠形狀側身卧在河北南段。大澤東側幾乎從西北到東南的筆直沿岸與擦身而過向東北方向流去的清河形成了一個約六十度的完美夾角,再加上更北面的清河又一道支流,卻是二河一澤形成了一個并未閉合,但足夠明顯的三角區域。
三面環水,這在農業時代自然是一種上天的饋贈,所以此地水利發達、土地豐沛,以至于天然成縣,内黃城就在這個三角形的正中間。
天上有些雲層,但并沒有完全遮蓋住夕陽,早在中午就控制了渡口,下午還搭起浮橋的孫策七軍已經有四軍有驚無險的全軍渡過清河,進入了被大澤、河水包圍的三角區内,孫策本部也已經大部過河,唯獨孫策本人再度拖後,乃是專門囑咐李進,要後者越過此河後,務必搗毀浮橋,以防于禁部可能的回援。
而等到最後一絲隐藏雲層後的光亮即将消失之時,倒數第二的曹洪部終于渡河完畢,連殿後的李進部都開始進軍了,似乎一切順利。但也就是此時,摸黑來到内黃城下的樂進遇到了些許意料之中的麻煩。
他們詐城失敗了。
打着河北旗幟,僞作是程昱部營州兵的樂進部遭到了城上拒絕,理由是按照制度,内黃這裏沒有接到營州兵馬往邺城駐防的通知,而且即便是軍務機密且軍情緊急,也沒有理由将這麽多兵馬放入城中安歇的道理。
除此之外,城上甚至還詢問城下爲何這麽多兵馬從營州來,卻不從北面過界橋順漳水去往邺城整備,反而從東南方向過來?
被問的啞口無言的樂進部軍官回身禀報,而樂文謙卻并不以爲意……因爲内黃城的作戰本就在計劃之内,難道還真指望一路僞裝摸到邺城,然後把邺下燕國權貴們吓得直接投降嗎?
“跟身後黃漢升将軍知會一聲,讓他做好接應準備,王司馬繞到内黃北門、韓司馬繞到内黃東門,西門也派一曲甲士埋伏,以防有人走脫。”
樂文謙一邊說一邊兀自披甲整備,卻是直接在腰中、背後綁了足足六七把環首刀,然後便徑直引親兵向前,從容吩咐。“本部甲士,随我先登!”
周圍軍官各自領命而去,也無人試圖勸阻樂進身爲一軍主将先登之舉……這不廢話嗎?樂文謙何戰曾落于士卒之後?河南河北,何人不知?
黃昏光線暗淡,樂進徑直引數百甲士來到城下,卻并不着急登城,反而是再度示意,讓手下軍官繼續試圖詐城,或者說拖延時間,等到天色徹底暗淡,方才方便懸鎖而上罷了。
“城上可有能做主的人?便是不讓我們營州軍馬入城,可許我們幾位軍官入内?”一名年輕點的樂進部軍官受意向前。“我等連日行軍辛苦,實在是想入城稍歇。”
城上即刻有人嚴肅應聲:“按法度,軍官領兵,雖在領内,亦要謹守軍營。”
樂進部這軍官眉毛一挑,也即刻嚣張起來:“聽你也是河南人,如何,可曾聽到我的河南口音了嗎?須讓你知道,我姓程,營州牧程公乃是我族叔!速速開門!”
城上分明也是黃河南岸口音的那名對答者不由一滞,引得樂進低頭一聲嗤笑,卻也忽然插嘴,粗着聲音威吓起了對方:“如何,吓到了吧?我告訴你,不止如此呢!城上知道我又是誰嗎?!我乃營州平原郡都尉郭援……雍州牧鍾公的大名你們聽過沒?那是我親舅舅!”
城上依舊沉默,但片刻之後,随着城頭忽然點燃數座火盆,一個标準的中原口音旋即憤然在上方響起:“樂文謙,你竟如此不要臉嗎?我郭援生平見過搶财搶貨的,卻未曾見過當人面搶舅舅的!”
夕陽已經消逝殆盡,城頭火光之下,樂進陡然擡頭,一時變色。
————我是一時變色的分割線————
“漢末,杜子緒烏巢敗,倉皇引潰兵入烏巢澤以避,遙望我軍輕騎發矢如雨,甲騎蹈陣如林,曹軍苦苦難支,欲死而不能,乃仰天歎曰:‘欲聞颍上鶴唳,此生可複得乎?!’遂割冠而出,披發以降。”——《世說新語》.尤悔篇
PS:果然周末日常懶癌……一覺難醒,但不要臉多了居然已經習慣了。
順便推書,《召喚大縱橫時代》。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