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令羽嗅着空中隐秘傳來的血腥味,笑得邪肆而迤逦:“真是久違的、讓人厭惡的味道。”他悠哉哉的看了眼垂頭僵立的管三娘,未置一詞,擡腳跟上。
前往事發地的途中,那些獨具貓妖特色的景色早已雜亂成獨具一格的巣鄉風格。原本成片蔥茏的毛絨草,現已被連根扒倒,被雞爪子扒拉得四處皆是;原本隻有貓爪痕迹的樹幹,現在已被雞嘴啄的坑坑窪窪;或許這群禽妖們難得遇到一種既能夠給他們磨嘴巴、又能夠給他們煉爪子的植物,将此處折騰的面目全非,簡直就是災難現場。
景陵抽了抽嘴角,他們以爲他們是狗嗎?闖個遺府還要四處留痕迹,是不是就差撒尿了!
直至景陵隐匿身形站在山頂,看着山下打群架的盛況,才知曉他方才對他們的評價已經過高了。他撫了撫額頭,這群和哲棟一樣擅長拉仇恨的雞崽子們,他們腦袋裏長的都是雞肉嗎?
貓蒲絨,這種對貓類妖修視若生命、平生難得一見的靈草,禽妖們吃入腹内也毫無作用,你們啄它們玩嗎?如果隻是因爲它們味道太過香甜、太有嚼勁,那你們也啄得低調點、隐秘點,現在還被人發現了,傻嗎?
最重要的是,蕭濁,你雖是秃鹫,但是我甯坊的大妖啊,你混在他們巣鄉裏作甚!學着他們給甯坊拉仇恨嗎?
景陵抿了抿唇,隻覺自己剛剛舒暢過的心肝脾肺腎又開始隐隐作疼了。
“一群死雞,你們知不知道我們尋了這貓蒲絨多長時間,結果現在就被你們給啄了!啄也便罷了,還給啄的稀巴爛,嘴巴癢不會拿樹皮磨嗎?”
“豹爺爺今天就将你們的嘴拔掉,剖開肚子說不定還能找到一星半點的貓蒲絨,嗷嗷……”
“宰了他們!宰了他們!今個兒虎爺爺們就炖雞湯!見者有份!嗷嗚……”
……
“喲喲喲,想吃雞糞了就和祖宗們說,祖宗們現在就喂飽你!咯咯咯咯咯……”
“呀呀呀!沒事你們先吃着,吃飽了我們再剖開你們的肚子将雞糞挖出來,隻管聞味、不管飽,不好意思啊,咕咕咕咕咕……”
“糞糞不平、糞芳撲鼻、糞雕玉琢、糞身碎骨,哇哈哈哈,叽叽叽叽叽叽……”
于空中盤旋的、化爲秃鹫原形的蕭濁高呼:“再給我點,我扔的手法準,話說這味道還真不賴。”
……
景陵:“……我的心肝脾肺腎。”
明心火:“玩的都挺歡,果然不愧是哲棟一手調教出來的雞崽子們。”
孔令羽:“苗谷、津襄嶺、汾力山,啧啧還挺全。”
景陵:“……這群蠢雞分明就是犯了衆怒了。”所以,蕭濁你爲什麽要在裏面摻和?
豹族、貓族、虎族這些隸屬于苗谷、津襄嶺、汾力山等相應勢力的妖修團結一緻,一緻讨伐這群不在哲棟身邊的雞妖。
再加上周圍山坡上零零散散還隐匿了數十位妖王,華峰的鳥雀、萬妖谷的蜘蛛、苗谷的狼妖……分明便是來撿漏的。
當然,景陵也注意到了這群等待撿漏的妖王中的少數幾位貓系妖修,比如說:昊藍。
這一場群毆,怎一個亂象了得。
山坡下的衆妖此時明顯已打出了真火,雙方各有損傷。因巣鄉祭出了雞糞球的緣故,貓系妖修中已有妖隕落,死傷更加慘重;但是貓系妖修勢衆,巣鄉也未讨到好處。
景陵頭疼的看着那群越戰越勇的禽妖,略一思忖,現出身形。烈烈山風下,精緻雪衫的少年清緻雅貴,似妖仙般灼灼其華、飄然欲去。
山下混戰中、眼觀八方的黑色大頭雞率先發現景陵:“是景陵丹師,君上的好友,喔喔喔喔!”
“喔喔喔喔……”衆禽妖鳴叫歡啼。
蕭濁讷讷擡頭,光潔的擡頭紋顫了顫:“……王上。”
景陵飄然而下。精緻雪衫的少年,立身于一群光膀子、現原形亂戰的妖修中,不是一般的惹眼。
景陵深呼出一口氣,看向對面在毒雞糞氣味中搖搖欲墜、面色青白的衆妖們,清了清嗓子,“想和談嗎?”
衆妖憤憤不平:“和談?憑什麽?就憑他們把這片貓蒲絨啄秃了,還是憑他們熏死我們不少兄弟?”
“景陵丹師,我們知曉你和巣鄉關系好,但你看看這滿地被禍害的貓蒲絨殘渣,再看看我們這邊的慘烈戰況,和談,沒門!”
“就是!沒門!”
“沒門!”
“……”
這邊衆妖越說越群情激憤,另一邊巣鄉妖群中的黑色大頭雞帶頭嗷嗷直叫:“夥計們,敵方在挑釁,咱們再加把力幹死他們!”
“幹死他們!咯咯咯咯……”
“幹死他們!咕咕咕咕……”
“幹死他們!叽叽叽叽……”
景陵:“……”
一衆沸反盈天中,眼見雙方又要大打出手,景陵手癢的動了動手指,心中默念:“因果、因果……”咬牙斜睨,若不是有因果的限制,他早已按捺不住的将敢沖他大吼大叫的的妖給立地宰殺。到底是換了個身份,換做以前,誰人敢在他面前大喊大叫、喊打喊殺?
景陵怨念間,孔令羽姗姗來遲。
華峰令羽妖君的現身,讓方才還向景陵大呼小叫的衆妖們身體一僵,不約而同的閉上嘴巴,後退集結至一處。
這便是修爲的差距,縱使孔令羽此刻将修爲壓制至妖王巅峰,然其殺傷力卻不會因爲壓制了境界而有絲毫降低。妖君對于妖王有着天然的實力震懾。
景陵不爽的别開眼:“……”這絕對是對他地位最強有力的鄙視。
短暫的寂靜後,妖群中有人弱弱詢道:“令羽妖君,您不是一向與巣鄉不對付嗎?”每次見到哲棟妖君都大打出手,現在卻站在巣鄉一邊,确定沒站錯嗎?
精美繁複衣衫的孔令羽含笑瞟了對方一眼,滿意的看到對方膽怯的後退,方轉頭溫柔看向景陵:“原該那樣不錯,不過看在哲棟這次沒有能耐進來的份上,我願意暫且聽我家道侶一次安排。”
衆妖:“……”剛在外面秀完恩愛,又換到了裏面,有完沒完。
景陵咬牙:“……臉呢?”
“随便你摸。”
“……”摸你整個華峰!滾!
山峰上,不少隐藏在暗處看熱鬧、準備稍後撿便宜的妖修,自見到孔令羽出現後,紛紛撤走,唯剩下的幾個,除了個别膽大想繼續等待撿漏的,便是直接或間接與山下鬥毆雙方有厲害關系的。
比如,華峰的幾位妖王;比如虎視眈眈瞪視下方的芳塵和長東;再比如,目中仿若淬了毒汁般的昊藍。
于昊藍而言,他一生中有三樣事容不得人碰觸與挑釁:津襄嶺、名聲、與修爲。
現在,弓要妖君離開、自立門戶,知娘妖君大亂津襄嶺,互爲死敵,他前後被禁閉了不到十年,津襄嶺地位便自最初的五大勢力魁首,下滑至最末,這讓他憤恨不爽;因他推殺蓮華的留影石被四處傳播,他的名聲已降至谷底,即便呆在他最喜愛的津襄嶺内,都仿若整日被異樣目光打量,沒了以往那般自在,這讓他憤恨不爽;還有修爲,十年禁閉,他也不過堪堪達到妖王中階,來之前,聽聞昊天已在全力沖擊妖君,不能打擾,故而無緣此次遺府之行,更是讓他心中憋了一口氣。
種種的壓制與不順遂,讓昊藍自解除禁閉後,偶爾也會想。到底是誰,會在那時留影;是誰在背後大肆傳播,敗壞他名聲,害的弓要妖君出走;是誰引來知娘,讓津襄嶺勢力大減……思來想去,最終昊藍排除了景陵,将嫌疑人鎖定在了孔令羽身上。
首先,以孔令羽的妖君修爲,他留影的可能性比景陵大的多;其次,孔令羽與知娘爲好友;最後,在留影石傳播之前,津襄嶺剛與華峰交惡,時機太過巧合……再加上以孔令羽在上宜州數千年的經營,其能量遠比景陵這個外來戶要大的多。
至于景陵,怪隻怪他被孔令羽認定爲道侶,他将會是他用來打擊孔令羽的首要目标。
此時的昊藍尚不知香凝妖君麾下折損的妖王們,并非是知娘一人的手筆,景陵亦在其中出了大力,若他早知此事,恐怕此時早已率先撤退,不會在這裏算計來、算計去了。
他看着山峰下的景陵與孔令羽兩人,眼睛滴溜溜的轉了幾圈,生出一個主意,指尖略動,山下妖群中的一位津襄嶺虎妖擡頭道:“那令羽妖君現在的立場是旁觀,還是維護?若是維護,那我等現在便撤退即可,改日再與巣鄉衆妖約戰。”
孔令羽看着那虎妖目光閃了閃,笑道:“啊,當然是旁觀了。我與巣鄉非親非故,何來維護?至于我唯一想維護的道侶,我相信他的實力。”
紅衣美人眉宇間漾着動人的溫柔,劍眉微垂,仿若一潭深水,似要将人溺斃其中,縱使他口中說着不會插手的意思,仍舊讓見者在心神搖曳之際,生出幾許畏懼。
景陵斜睨他一眼,瞬間明晰他的目的。如此既能揚名立威,又能順便解解手癢,還能還哲棟那厮一個人情的事,他不會反駁。
令羽妖君話音一落,對面妖衆中原本已偃旗息鼓了的心思又死灰複燃,徐徐毒雞糞味中,除部分奄奄一息的妖衆撤離,餘下憋了一肚子氣的妖修們則陡然暴起,迅速與巣鄉一衆交戰至一處。
因爲景陵的丹師身份,爲阻止景陵幫助巣鄉衆妖而來阻擊的妖修亦不在少數。然而到底因爲妖界對丹師的敬重,未敢下死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