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1借刀



韓宓可不是頓時就笑了,笑道這個結果也不錯。

如果她猜得沒錯,蘇櫻那位姑母果然是被逼出家,孫氏便正是蘇家這位姑奶奶的大仇人啊!

也許就連送這位姑奶奶出家的主意也是孫氏出的,再不然便是孫氏聯合了蘇驸馬一起出的,這也是說不準的事兒!

而那蘇家老太爺與老太太既是不得已做出了這個決定,上下也隻瞞着平樂長公主一個人,這一瞞就是七八年——蘇鵬遠如今已經七歲了。

那麽現如今平樂長公主哪裏隻是得知了蘇驸馬與孫氏的奸情,又哪裏隻是得知了蘇鵬遠的真正身世?

她定然是也知曉了小姑子出家的緣故,這才将孫氏一路送到被逼出家的小姑子手裏去。

這分明就不是什麽手下留情,這根本就是要借刀殺人!

而這把刀又是出于蘇家,就算蘇家那位姑奶奶将孫氏恨到骨子裏,手起刀落異常利索便要了孫氏的命,這又與她平樂長公主何幹?

她長公主也便絲毫不用怕手上沾血,更不用怕孫氏死了後、再換來蘇寅生的埋怨。

殺了孫氏的可是蘇寅生的親妹子!送孫氏去自家姑奶奶手裏領死的也不是旁人,那是蘇家老太爺與老太太的決定!

那蘇寅生既然爲了隐瞞自己與孫氏的奸情,連與親妹妹的同胞情分都不顧了,是他與孫氏先毀了妹妹的一生,他還敢爲孫氏的一條賤命去跟自己的親妹妹或是父母大人要個說法不成?

韓宓便越發覺得長公主這一步棋走得真是妙——那孫氏做了這麽多的惡,若叫這毒婦隻死于她韓宓之手,豈不是對不住其他被孫氏禍害過的人了。

這時她也瞧見了莊岩有些疑惑,就笑着跟莊岩解釋起來,說是岩哥哥你也知道,既然孫氏曾往她家伸過手,她也叫人打聽過一些孫家與蘇家的事。

“可惜栓柱才在普會寺周圍轉悠了兩日,還沒等打探出更多的消息來,就被你的人發覺阻止了。”

“他便隻替我打聽回來一個看似與孫氏、與蘇驸馬無關的事兒,說來也巧了,這消息倒是正與蘇家那個家庵有關。”

等她又将她前世所知的那些狀況揉在這個消息裏對莊岩講了,莊岩這才恍然大悟。

原來宓妹妹早就知道蘇家那個家庵不是什麽好去處,這才聽說孫氏要出家便笑了?

隻是宓妹妹怎麽就敢肯定,那家庵裏的蘇家姑奶奶與孫氏是仇人?她又怎麽敢斷定,那位蘇家姑奶奶敢要孫氏的命?

韓宓便淡淡的歎了口氣:“岩哥哥既是男爺們兒家,當然不懂女子生活在這個世道的艱難。”

可女兒家又礙着男爺們兒什麽了?憑什麽她們都整日裏蜷縮在後宅、輕易不能邁出二門了,最終還是難免要被擺布,要被犧牲?

不過韓宓也清楚她不能将緣故講的太隐晦,她自己方才也說了,莊岩既是男人家,女人家天生自帶的枷鎖與規矩他都不懂。

再說他又沒惹着她,她又何苦拿他來洩憤?

難不成就因爲她先是知曉了趙明美的遭遇,後又回憶起了蘇家那位姑奶奶的悲慘命運,便連莊岩都一起遷怒了?

她就連忙抛開心頭那一點對這世道逼迫女子太甚的不滿,掰開了揉碎了又給莊岩仔細說起來,譬如蘇家那位姑奶奶出家那一年,正是孫氏懷上蘇鵬遠那一年,這便容不得她不細想。

“雖說這件事現如今已經過去七八年了,說起來也可能是這位姑奶奶傷了閨譽,這才不得不出家,隻是我們的年紀小,便不曾聽說。”

“可若隻是她在閨譽上出了點小毛病,比如她不經意間撞上了誰家外男,蘇家完全可以先将她在後院關兩年,等外頭風聲過去了,再将她遠遠的嫁到外地去啊。”

“再或者是她的聲譽出了大毛病,是她與人私定了終身,甚至要與人私奔,那卻不是送她出家這麽簡單了。”

“據我所知……很多人家都會給這樣的女孩兒報病亡,實則卻是當時便逼着這女孩兒自盡了,如此也算勉強保住了全家的顔面。”

“岩哥哥或許可以說,若是她自己要出家呢,可我的人打聽回來的并不是這麽回事,她根本就是被蘇家強行送走的,就與眼下的孫氏一樣。”

莊岩聽到這裏不由得愣了神,饒是他再怎麽日日習武,什麽樣的摔打都經過了,脖子後頭也忍不住泛起了一片雞皮疙瘩。

原來女孩兒家的聲譽竟是這麽要緊?各大家族裏對待女孩兒的手段又是如此殘忍?

那就怪不得母親最近總是頻頻告誡他,說是即便他已經與宓妹妹換了庚帖,也莫要将宓妹妹纏磨得太緊!

他就也顧不得旁的許多了,連忙扭頭沉聲叮囑外頭車夫,等馬車到了韓家後,務必要徑直将馬車趕進院兒裏去——否則等他在大門口外就下了車,再被韓家的左鄰右舍瞧見了,宓妹妹的名聲可就被他毀了。

待他叮囑罷車夫,這才頗爲懊惱的轉回頭來,低聲對韓宓說了聲對不住。

“都怪我過去沒将與你的走動看得太需要避諱人,宓妹妹别生我的氣。”

而事實上在當年的金家,金家人拿來抹黑韓宓的也正是這些話,那便是她還沒與溫靖侯世子成親時,便與他從往過密,更别論她成了金家的媳婦後,還依然與莊岩藕斷絲連,分明是不守婦道。

隻是韓宓既然從來沒将金家人當過一回事,她又怎麽會将這些胡言亂語放在心上?

那些人不過是不想叫她繼續坐在大當家的位子上,這才無所不用其極,隻想用這些話語逼着她自毀長城。

若她果真因此就盡早斷了與莊岩的聯系,也就再也沒人幫她助她了,她豈不是早就輸了!

那麽現如今卻聽得莊岩竟與她道起了歉,韓宓撲哧就笑了,笑容雖是無比嬌俏,卻也隐含了一絲佯嗔——她才不要岩哥哥和她道這種歉!

她就是想和他要好,就這麽一直要好下去!

她本來就是他的未婚妻,她又不用捧着好名聲再去和别人議親了,他都不嫌她,她的未來公婆也不嫌她,關旁人底事!

莊岩聞言也垂着頭笑起來,既笑自己的魯莽,魯莽得這短短半日竟看錯了宓妹妹好幾次,又笑她還真是貼心,貼心得總是叫人無法言喻。

好在韓宓也清楚,莊岩必是因爲最近這些日子乍一經曆謀略之事,思路難免會混亂上一陣子,誰叫他在這等事上還是個新手兒。

這就像他曾學說過的、他才開始學騎馬學拳腳一樣,記得住牢握馬缰掌握好手上的力道,便忘了雙腿輕夾馬腹,記得住下一個招數是左臂長拳右手虛晃,便忘了雙腳也該交替上前。

可謀略這等本事又不是小本事,隻有早些曆練早些學習,才能更好避免重蹈當年覆轍不是麽?

否則就算溫靖侯父子有着如同西楚霸王的勇猛,那又如何!

這般等馬車駛進了她家的前院,她便輕笑着叮囑莊岩,說是這些日子着實累腦,叫他務必不要忘了閑暇之餘多多休息。

“正好我才接到山東老家送來的信,頂多再有六七日我祖母便該到了。”

“不如等你回府後替我問問表姨母,願意不願意帶着你們家的兄弟姐妹、再帶着我一起去通州的莊子上住兩日,也好趁機放松放松,又不辜負這大好春光。”

“若是可以的話,我們還能叫上千紅姐姐和她兩個哥哥,還有段世子和段家姐姐,等我們在莊子上住過幾天,你還能陪我一起去碼頭上接我祖母。”

韓宓所說的這處莊子并不是韓家的,而是溫靖侯府上的——她家在通州隻有兩處鋪子,還全開在最爲魚龍混雜的碼頭附近,一處是大車店,一處是個小飯莊。

她之所以提議要住進溫靖侯府的莊子上,也是怕溫靖侯夫人不放心一雙兒女借住在旁人家,她這才提出請溫靖侯夫人一起去。

如此一來……萬一那孫氏不會服服帖帖的出京,還需要再多做一番推手,她韓宓與溫靖侯夫人母子幾個卻在通州小住,也正好能将一切嫌疑擇開不是?

這說來也算得上是兩全其美了。

莊岩連連點頭道宓妹妹好提議:“我姐姐這兩日正頻頻念叨,說是汀蘭館一停課後實在無聊得很呢。”

“若是叫她聽說了宓妹妹這個提議,想來立時便得跳得三尺高,随後便會幫着我一起去求我母親也是必然的。”

他家在通州那處莊子上又種了大片的梨樹與桃樹,不論是哪樣花兒開着,也都有了遊覽的去處了,還真是個散心的好地方。

……隻是等莊岩去後宅給何氏問了安又告辭後,韓宓還是歎着氣搖頭笑了。

她那去通州莊子上小住的提議哪裏隻是爲了叫莊岩散心呢?又哪裏隻是要擇開對孫氏乃至蘇驸馬下手的嫌疑呢?

她還是爲了撮合趙明美與宋老三,也是爲了叫莊媛與段思羽走得近一點,這才厚着臉皮叫莊岩替她去求溫靖侯夫人好麽?

如此等她與宋千紅去了肅甯伯府探病,旋即又邀請趙明美一起出遊,打的還是溫靖侯府的旗号,肅甯伯夫人想來也不會不允許了。

還有那宋老三若是能接到莊岩的邀請,又知道趙明美也會一同前往,想來意外之餘、欣喜之餘也會願意與莊岩走動得近一些?

何氏卻是不知道她的宓姐兒爲何回來後、就一味的坐在那裏歎氣發笑,就不免輕聲問起了緣故。

可是韓宓哪裏能實話實說呢?

她也便将趙明美的遭遇講給了她娘聽,又說起肅甯伯夫人如何不依不饒,就逼得趙明美不得不剪了頭發,又差點以死明志。

何氏聞言便沉默了良久,這才淡淡的笑着開了口:“宓姐兒你放心,娘絕不會走上肅甯伯夫人那條路。”

就算她這輩子再也生不出男嗣來,肚子裏這一胎還是女兒,她也絕不會賣女求榮,永遠不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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