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片開頭,主人公吳邪,一個“具有落魄藝術家氣質”的孤獨年輕人,正對着警察自述。
這部電影,所有角色都使用真名,拍攝場地選在林動、魏秋華、米樰、陳龍的家裏,連影片中的酒吧和片頭的咖啡廳也是何左之旗下的産業,羅峰在拍攝場地上基本沒花錢。
這部電影的配樂在98年不出彩,但不是說這些配樂不好,而是諾蘭使用了拿來主義。
那時的諾蘭哪有錢搞原創配樂,這種電影隻要不在影院上映就不算侵權,後來上映時發行公司已經取得了配樂的使用權。
這些98年的配樂領先了二十年,影片開頭那段電子合成的混音,從電影一開始就帶給人一種喘不上氣的壓迫感。
電子音樂很早就誕生了,但直到60年代,随着電腦性能的提升,電子音樂才開始加速發展,70年代後終于形成“流行電子音樂”、“電子搖滾”這樣的新流派。
這股新潮流傳到亞洲肯定要晚幾年,霓虹也是在75年左右,才開始出現品質不錯的電子類音樂。
這段配樂誕生于電子合成音樂大行其道的90年代,拿到70年代自然不同凡響,就算放到歐美樂壇,也屬于大師級的作品了。
黃霑第一時間看向不遠處的吳邪,現在誰不知道這位天才音樂人,幾乎包辦了蕭炎和羅峰所有作品的配樂工作,這段混音足以證明他不是浪得虛名,果然擔當得起“天才”二字。
這段刺激高昂的電子音樂起到了提神醒腦的作用,迅速讓戲院裏的人把注意力放到了電影上。
電影正式開場是吳邪的自述,神色頹廢的他依然有着完美的顔值,一出場就讓女性觀衆們的注意力高度集中。
方夢華早就看吳邪流口水了,一開始她覺得蕭炎是她的菜,但見到吳邪以後,方夢華覺得這個美得像女人的音樂天才,似乎更符合自己的胃口。
楚原和王天淋的注意力則放在了開場後的快速剪輯,以及精妙的跟随鏡頭上。
這種快速的剪輯在全世界都極爲罕見,一個鏡頭在兩三秒内就快速切換,他們沒想過電影還可以這麽剪。
但是這樣的工作量,怎麽才能做到如絲滑般流暢?
香港導演從沒想過這種快速剪輯,因爲傳統手工操作的剪輯膠片方法,如果頻繁采用這種快速轉換的鏡頭,那将是一個難以想象的工作量,尤其對于以“快”著稱的香港電影,這是不可能允許的剪輯方法。
但這種剪輯出來的效果非常好,哪怕沒有搞笑、打鬥、沖突,隻是一些看似無意義的片段和旁白,但依靠這種淩厲的畫面切換,配以激烈的配樂,竟然能營造出十足的緊迫感,讓人沒有昏昏欲睡的感覺。
這裏不得表揚黃嶽泰運用鏡頭的天賦,他那搖晃但并不讓人感到眩暈的移動攝影和飄忽的運鏡,在開頭幾分鍾與羅峰這種碎片化的快速剪輯相得益彰,再加上吳邪短促有力的音效配合,這段互相跟随的劇情帶給了觀衆強烈的視覺沖擊力。
黃嶽泰在變焦鏡頭的運用上也是一大特點,他總能及時捕捉到演員精準的反應鏡頭,兩位演員精湛的演技加上精緻的面容,又可以再給影片的觀賞度加上一分。
剪輯、攝影、配樂所形成的化學反應,使得這段兩分鍾的開場劇情,拍出來的效果遠比諾蘭的原版更有感覺,将之稱爲影史最佳開場之一也不爲過。
但是很快,觀衆就開始懵逼了。
吳邪突然換了一身造型和服裝,他們弄不明白這是怎麽回事?
剛才明明還是很落魄的樣子,怎麽突然就一鍵換裝了?
“吳邪變帥了?”
“他剛才不是跟随羅峰嗎?怎麽又跟蹤起鄭裕嶺了?”
“他含着個安全保護套幹嘛?”
“那TM是手套!”
“他臉上怎麽有淤青?”
觀衆表示看不明白了,開頭幾分鍾明明很帶感,但沒一會就開始暈頭轉向,毫無征兆的轉場讓他們不知所措。
但這裏的人不是業内大佬大哥,就是佳藝的親友團,哪怕看得迷糊,他們也能帶着疑惑,耐心地看下去。
魏秋華這時想把自己的手從羅峰手裏抽出來,她對羅峰沒找自己當女主角有些不滿。
“這部電影,女主角的戲份很少,發揮餘地不多,你拍射雕已經很辛苦,過陣子,我會爲你量身訂做一個角色。”
羅峰泡起妞來,絲毫不比蕭炎遜色,特别是這番忽悠,連眼睛都不眨。
他的下一部電影,貌似也不是找魏秋華來演,但這不妨礙他先把甜言蜜語說出去。
魏秋華聽到這番暖心的話,心裏馬上舒服了,完全沒考慮羅峰會不會忽悠她。
“這個剪輯,有點意思!”
楚原和王天淋見到劇情和場景每隔一會就要切換一次,雖然不明白這樣做的用意,但這不妨礙他們先裝上一逼,強行裝作自己看懂了。
電影繼續播放,先前有人心裏還對羅峰抱有一些輕視情緒,畢竟小熒幕和大熒幕有着本質區别,一個在小熒幕上演技得到廣泛認同的演員,轉戰大熒幕後往往要經過好幾年時間才能調整過來。
但是羅峰的第一部電影絲毫沒有帶上小熒幕氣息,反而他和蕭炎拍攝的電視劇多少有一些電影氣息存在,這說明了什麽?
這說明,他們是從大熒幕降級到小熒幕拍攝電視劇,這就和高中生跑去欺負小學生一樣。
楚原和王天淋越看越心驚,這部電影的劇情切換雖然讓人摸不着頭腦,但是羅峰對于鏡頭的運用,這一手創造性的剪輯方式,他們與之相比也隻能相形見绌,整部電影的叙事流暢度,完全是好萊塢的頂級水準。
兩人越看越有一種窒息感,這部電影從劇本到表演,從台詞到運鏡,從配樂到美術,從結構到剪輯,他們悄悄對比了一下,最後發現自己竟然沒有一處比得上這個還不到三十歲的小夥子。
這個發現讓他們有點接受不了,難道國外的電影已經發展成這個程度了嗎?
當然不會,他們又不是沒去過國外?
香港每年也會上映一些好萊塢電影,但除了少數幾部會讓他們感到望塵莫及外,應該不至于連一個二十多歲的年輕導演,也能讓他們出現同樣的尴尬吧?
這個當然不會,無論哪國的電影,或是導演,他們的發展軌迹都是循環漸進的,不可能憑空出現一部現象級的電影或導演。
這些人在成功時,肯定或多或少借鑒了前一部優秀的電影,或者前一個風格相似的導演,這種進步都是建立在前人的創新上,才能青出于藍而勝于藍。
諾蘭也是如此,他隻是開創了碎片化的非線性叙事結構,但之前也有昆汀的環形叙事結構驚豔了世界、基耶斯洛夫斯基的重複叙事結構同樣是電影叙事上的突破、黑澤明的多視角開放叙事當年也讓人歎爲觀止。
這些開創性的電影叙述方法,都屬于非線性叙事結構的分支,很難說諾蘭沒有從這些前輩的作品上獲得屬于自己的靈感,這部《追随》仔細品味起來,還有幾分希區柯克的懸疑味道。
但是大佬這次一下把電影技術的進步提前了二十年,這就有點BUG了。
香港電影現在又處于隻要把電影剪得流暢一些,就算一部優秀作品的時期。
羅峰的這部《追随》問世後必然會讓許多人如夢初醒,它的沖擊力絲毫不亞于另一位面島國的那部《追捕》對于内地的沖擊震撼。
當影片放到羅峰與吳邪的偷盜行動正好被主人撞見時,兩人精湛的演出外加鏡頭的配合,使得這一段小高潮讓觀衆的心髒如同過山車般大起大落,直到兩人上到屋頂,羅峰點破女主人偷情比他們更慌張時,所有的觀衆才如釋重負,随即露出輕松的笑容。
這種由精妙的劇情,精湛的表演,精巧的攝影,三方合力形成的感官刺激和内心愉悅,雖然不會像許氏喜劇那樣讓人捧腹大笑,但是觀衆在笑過之後所獲得的滿足感,遠勝那種爲了搞笑而搞笑的劇情,兩者帶來的回響和餘味,完全不在一個檔次上,光是逼格就差了好幾個檔次。
但是逼格高也有逼格高的問題,随着這段小高潮過去後,劇情和場景再次一轉,觀衆又再次蒙蔽了。
他們對于這種轉場,真的是沒有一點點防備,劇情爲什麽突然又跳到了這裏?
“怎麽回事,剛剛還在天台上?”
“吳邪不是踩點去了嗎?難道他要偷餐廳?”
“這是剪輯失誤了嗎?還是故意剪成這樣?”
“怎麽老是這種毫無預兆的場景切換,這是什麽叙事結構?非線性叙事結構?但也沒有這麽剪的啊?”
在座無論是大佬還是小歘歘,基本都是圈内人,基礎的電影鑒賞力多少都具備一些。
但也正因爲他們懂得一些,才更加搞不懂羅峰的剪輯,看不明白這種叙事結構。
這種毫無征兆的跳躍性的劇情轉換,他們聞所未聞,當然也前所未見,總之看起來很别扭就是了。
但奇怪也奇怪在這裏,雖然每次轉場都讓他們一頭霧水,但是電影裏行雲流水的運鏡,絲滑般的畫面流暢度,加上演員精湛的表演,又總能把他們的注意力迅速帶入到新的場景,這是讓兩位大導演越發感到佩服的一件事。
這種摸不着頭腦的轉換一直在繼續,吳邪臉上的傷勢一會出現,一會又消失……他的造型一會邋遢,一會又西裝筆挺……
觀衆滿腦子都是問号,而且是一個問号連着一個問号?
然而,每當大家因劇情的突兀感到難受時,羅峰就會适時抛出一部分答案,讓他們恍然大悟,心裏的糾結被釋放出一些,這種感覺要比直接告訴他們答案爽得多。
但羅峰向他們丢出的問号,永遠都比答案更多。
這種感覺就像小弟弟被美女控制住了,這個美女還不停地嘴對嘴喂你水喝。一開始,你當然美滋滋,但當膀胱出現不适,快要爆炸時,美女才會在極限處給你放松一下,讓你發洩出來一些。這時的你,當然又是爽得不行,哪怕美女隻讓你發洩出一點,就又把你的小弟弟控制住了。
羅峰缺德就缺德在這裏,觀衆隻要開始覺得爽,他就會馬上讓你難受起來。
其實當影片過半,所有人都能看出這種剪輯方式并不是失誤,而是羅峰刻意爲之。
兩位大導演看到的東西更多,羅峰這些混亂和倒叙式的剪輯,實際上每一次都在巧妙而精密的布局,這種看似碎片的劇情,其實是一環扣一環,并且層層推進,每一個細節都可以成爲下一個情節推進的伏筆和鋪墊。
這種結構之精妙,手法之高明,讓兩人漸漸看出了冷汗。
這樣的電影已經不是初中生吊打小學生了,簡直是大學生與小學生的對比,而自诩爲大導演的他們,就是正在被吊打的那個小學生。
這種叙事結構,最難熬的是電影初段,如果觀衆沒有耐心看下去,那很可能會提前離場。
但當劇情發展到中期,這些觀衆的好奇心就會被徹底套住,這時的他們就像上瘾了一樣,陷入到一種欲罷不能的狀态,一種完全停不下來的節奏。
羅峰見到這些觀衆被深深吸引到劇情裏,心裏覺得他這部電影成功了。
蕭炎卻不是很看好,因爲這些觀衆都是圈内人,而且大部分都是自己人,他們不光代表着香港最高的電影鑒賞能力,還是對他的電影最有耐心的一群人。
但即便如此,很多親友團在前30分鍾時,也對這種跳躍性的劇情感到極度不适。
羅峰的這種剪輯方式,雖然越往後看越牛逼,越往後看越難以自拔,對于業内人士的沖擊,想必不亞于醍醐灌頂。
但别忘了這個時代來買票的觀衆大都是工薪階層和小市民,他們受教育的程度很低,一天累死累活住的卻是小盒子一樣的家,好不容易出去看場電影,當然要選擇“開心”和“爽”爲主,所以無厘頭喜劇和無腦動作片才是他們的最愛。
這些人爲什麽要讓自己動腦子?
爲什麽要逼自己看這種無所适從的劇情轉換?
或者直接一點,他們有這些親友團的耐心,堅持看到三十分鍾以後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