馄饨鋪外面的雨絲毫沒有因爲店内的異常而有所停頓,噼裏啪啦的灑着。
鬼市?虛宿?北方玄武七宿?鍾文雙手哆哆嗦嗦地把小本本收了起來。
他的面色,很僵硬。
即便是身上已經被烘幹,他也絲毫不覺得暖和。
“剛才這個記事本是在我開口之後才突然在我的胸口起了反應,那麽這記事本必然和這裏有着某種聯系,換而言之這裏并不是鬼市,而是我被送到了古文獻中所記載的虛宿星區麽?”
鍾文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鎮定下來,且不論自己是真的被送到了天上還是依舊處于鬼市的幻境之中,自己都是沒有能力反抗的,反倒不如靜下心順着事情的發展方向去做需要自己做的事情。
既來則安。
鍾文把視線跳向正在後廚忙碌的大娘,低頭沉吟。
趁着大娘不注意,鍾文起身用袖子護着左手,從屋檐下伸了出去。
幾十點雨滴在空中劃出幾道長長的直線,直向鍾文手臂而來。旋即,鍾文的手臂上濺起一抹抹極具印象派藝術風格的水花,在鍾文的手上爬過一個半弧,垂落在地面的積水之中,随之四處流淌。
就好像有一層透明的薄膜披在鍾文身上似的,讓他滴水不沾。
塵垢不沾,俗相不染麽?
鍾文任由手臂暴露在外,有些失神的想到。
隻是鍾文沒注意到的是,随着雨水在袖臂上的增多,時不時的有一兩縷幾乎不可見的白煙升騰而起,扭捏着朝高空飛去。
一把很普通的菜刀在大娘的操縱下與砧闆發出極爲親密而又急切的笃笃聲,喚醒了發呆的鍾文。
鍾文這才轉身回了先前坐的位置。
“衣服的異常肯定是遮掩不了了,不過這樣也好,想完成記事本上的任務,不是僅憑我一己之力就可以辦到的。”鍾文心下計較一番,擡起身把頭發捋了捋,恢複成在學校中的一副儒雅模樣,接着雙手收于腹前,雙目輕阖地端坐在長凳上。
後廚的大娘把刀往旁邊一收,雙手在圍裙上反複的擦了擦,斜着身子從後廚露出上半身,正待張口便看到真幹淨坐在位子上閉目養神的鍾文,愣了一愣,突然感覺有些奇怪,但也沒細想,就笑着說道:“來,把碗端走,嘗嘗大娘的手藝。”
鍾文睜開眼,應了一聲,趕忙起身去端過馄饨。
薄皮馄饨一個個都很乖巧的躺在碗裏,不言不語,如同喂飽奶的嬰兒一般。唯獨那塊豬大油好似一個頑童,把自己整個身體都浸沒在青花海碗之中,時不時地往水面吐出點點油斑,接着又揮舉起蔥花的香味觸手,于半空中肆意地鞭撻着鍾文的鼻腔。
雖然少了胡椒和辣椒的佐伴,但是整碗馄饨看起來依舊是像兒時那般的喜人,惹人憐愛。
鍾文早上出門的時候是沒有吃早飯的,要不然他也不會想着回宿舍吃碗香菇炖雞面。深深地咽了口口水,鍾文暗暗下定決心,他在這個世界踏出的第一步就應該從這碗馄饨開始。
雖然全身被小本本強迫着做了一次清潔,但是幾隻馄饨下腹,鍾文還是覺得身體變得溫暖了許多。
大娘在後廚拾掇了一番,解下米白色的圍裙走了出來,自豪地說道:“怎麽樣,大娘的手藝很不錯吧,我這馄饨在這整個邕州城都是一絕,要不是這幾天的雨太過邪性店裏哪坐的下人,大娘還在碗裏放了片生姜,吃完馄饨别忘了把湯也喝了,驅驅寒......”
大娘說着說着停住了嘴,滿臉狐疑的望着從青花碗裏把頭擡起來的鍾文,突然意識到剛剛奇怪的感覺來自哪裏——這小哥剛剛身上還是濕漉漉的吧?這才一眨眼的功夫就整得這麽幹淨了?
大娘張了張口,欲言又止,輕輕地歎了口氣,坐在鍾文對面的凳子上,什麽也沒說,就安安靜靜的看着鍾文小心翼翼地咬掉小馄饨邊上的面皮,接着一口一個馄饨。
鍾文沒看到大娘臉上的狐疑和猜測,腹中被小馄饨的香氣所勾起的饑餓感讓他完全停不下手裏的勺子,一口接着一口,恍惚間似乎整個口腔中都洋溢着一種幸福的味道。
放下手裏像是已經被洗過一次的青花海碗,鍾文象征性地抹了抹嘴,望向坐在他對面的大娘,滿懷感激地說道:“多謝大娘款待,我已經很久沒有吃到過這般正宗的小馄饨了。”
鍾文一邊說着,一邊站起身又給大娘作了一揖,“流落至此,身無分文,還請大娘靜候片刻,我去當鋪抵押些東西好把賬結了。”
大娘笑着搖了搖頭道:“你這後生,說得好像大娘拉你進這馄饨店就是爲了那區區幾分錢一樣的,你要真是感激大娘,就幫大娘一個小忙。”
還不待鍾文做出反應,大娘又似怕鍾文誤會些什麽,急忙起身去後廚去來一張畫紙,站在鍾文邊上把畫展開來道:“就是捎個口信的功夫,大娘知你是外地來的,隻是希望你以後倘若能碰上此人,就和他說他爹他娘還在馄饨鋪等他,問他什麽時候能回來看看......”
話還沒說完,大娘就把畫紙放在鍾文面前,紅着眼去了後廚。
鍾文取過畫紙看了一眼,紙上畫着一個八歲左右的男童,眼神鼻尖都和大娘有着幾分神似,其他并沒有什麽容易讓人辨認的地方,除了左眼眼梢下方那顆專門用丹砂點出來的一顆紅痣。
鍾文把畫紙疊了疊,收到外套的内袋裏,起身朝後廚走去。
輕輕地掀起簾布,鍾文隻瞧見大娘背着對他,正抱着一個靈位牌低聲抽泣,肩膀在一直不停地抽動。
鍾文往前走了走想說些什麽,喉中卻沒由來的覺得一陣堵塞,什麽安慰的話也說不出來,隻眨了眨眼睛,鍾文便轉身拾了傘走出了馄饨鋪。
鍾文賭氣一般地在胸中憋着火氣,跨着大步在雨中漫無目的地走着。
笑,是因爲沒有遇見悲傷的事情。
哭,是因爲遇見悲傷。
無關人生,僅僅是世事無常。
也不知走了多久,鍾文停住腳長長地呼了好幾口氣,心裏面才覺得好過一些。
用左手小拇指勾住傘柄的繩環,鍾文伸出右手在懷中摸索一番,心下暗道一聲不好。
把懷裏的記事本先掏了出來,鍾文趕緊把衣服脫了下來,四處摸索,哪裏還有先前疊放進去的那張畫紙!
“難不成現在再回頭去找大娘要一張?”
鍾文有些猶豫,倒不是他不想去幫這個忙,也不是怕大娘埋怨。
僅僅就是害怕再遇見那個場景。
那個,一個人守着小小的攤子,卻懷揣着兩個人的願望在等另一個人的場景。
她走不了,便隻能等。
隻能一直等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