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叫聲爹


許久不曾回羽山,山中草木已多半凋謝,顯得有幾分蒼涼。

唯有司宵還是老樣子,總是古井不波的臉孔,有時候會讓人産生一種虛假的錯覺,仿覺得他并不是個活生生的生命,而是一座沒有表情的石刻。

他披頭散發,衣冠不整,随意的坐在一棵枯木下,那不修邊幅的姿态倒是和枯萎零落的羽山有些莫名的相配。他那塊三尾狐狸的腰佩被擦得更幹淨了,精緻、溫潤,滑膩的像是絲綢,表面反射一層淡淡的暖光。

久姚攙扶着虞期,迎上司宵,嬌聲道:“師父,我回來了。”

司宵心不在焉的“嗯”了一聲:“回來就好,你的事情你師兄們和我說了,既然有施氏那邊不好回去,就在羽山多待些日子吧。”

久姚笑道:“謝謝師父。”

虞期無奈搖頭,淺笑:“難得,司宵也有爲自己徒弟着想的時候。”

司宵看了眼虞期,面無表情道:“你爲什麽一副要死的樣子。”

“三魂丢了一魂,便是這副模樣,如你所見。”

“哦。”司宵道:“既然這樣,虞期,你也在羽山休息吧,我也許久沒和你下棋了。”

虞期可沒心力再和他對弈,眯眼打量了司宵一番,冷哼一聲道:“司宵爲何忽然喚我虞期了,往常不都是喚虞期兄嗎?”言至此,故意道:“論在世的年歲,我比你要長,來,叫聲兄長。”

司宵四平八穩道:“你與我徒弟情投意合,若是想娶她,我也不會反對,不過,長幼有别。”他招招手,“來,叫聲爹。”

虞期頓時面色一沉。

久姚臉紅如桃,羞道:“師父言戲虞期就罷了,扯我幹嘛?”

司宵淡定道:“他想娶你,這聲爹就遲早都要喊。早喊比晚喊好。晚了,興許我一個興起,就将阿久配與他人。”

“你倒是敢。”虞期冷冷言道:“那你就試試。”

久姚還攙着虞期的,卻羞的滿臉脹紅,恨不得挖個地洞鑽進去。怎麽從前沒看出來師父還有這樣的一面,毫無表情的拿别人開涮,一損起來還真是往人死穴上戳。

她羞惱道:“師父,适可而止!”

司宵看了她一眼,歎道:“真沒想到,你會和虞期兄走到一起,不過我很高興能有他這樣的人保護你。你們想什麽時候辦喜事,羽山随時可以響應。”

久姚更羞了,别過臉支吾:“我還沒想到嫁人這麽遠的事……”

虞期見她嬌羞,隻是笑笑,沒說什麽。她雖然決定往後都和他在一起,但眼下她牽念他丢失的魂魄,是斷然不會去想嫁人這樣的事。何況,就算是嫁,也得回有施氏見過她的娘親,問她娘的意思。

這些虞期都是不急的,他想要給久姚足夠的時間,和她一起将未來路上會遇到的荊棘一一拔除。

他拍了拍久姚,又看着司宵,幽幽道:“你消息很靈通。”

久姚也奇怪,她和虞期之間的事師父是怎麽知道的,卻聽司宵說:“阿久,你大師兄不是曾給過你一塊護心鏡?”

“是。當初泗水公子火燒羽山,我們逃至蒙山的時候,大師兄是給過我一塊護心鏡,我一直佩戴着。”

司宵道:“那護心鏡能讓你大師兄感知你的心緒。喜怒哀樂,愛恨嗔癡,你的狀态他都知道。他告訴我,你動了情,爲一個人感動、悲傷、落淚。我不用怎麽猜,也知道那個人是虞期兄無疑。”

久姚訝了訝,轉而撇撇嘴嘀咕:“說的好似神探子般,其實不就是變相監視我麽?這護心鏡,我還是還給大師兄罷了,不然跟被人讀心了似的,多不自在。”

司宵道:“這個就随你喜歡了。”

正說道間,忽然一個七八歲大的女童從某塊石頭後走出來,看了看久姚和虞期,沒理他們,快步跑向司宵,唇角一揚,笑靥如花,“司宵,司宵,有客人來了?”

司宵萬年不變的臉上,那雙眉毛竟然皺了一皺,他道:“這是阿久和岷山君虞期,我和你提過。”

“啊!阿久,岷山君,你們好,我姓姬,叫女苑。”女童這方朝着他們一笑,還施了個禮。

與女童的目光對上,久姚、虞期均是驚訝。

女童的面容尚還稚嫩,但五官和輪廓已明顯肖似一人——夕兒。既是大夏的那個夕兒,也是久姚過世的師娘夕兒。

久姚明白了什麽,小聲問司宵:“師父,她難道就是……”

司宵點點頭。

虞期不鹹不淡道:“你先前隻說去塗山多陪她些時日,不想竟将她帶來了羽山。”

司宵默了默,對女苑道:“苑兒,去和大師兄玩,我們在說正事。”

“我也在說正事。”女苑回眸瞪了司宵一眼,随即笑嘻嘻對久姚道:“阿久,叫我師娘。”

久姚一時以爲自己是聽錯了,驚詫的瞧着女苑。這孩子雖是她師娘的轉世不假,可人一轉世,便會忘卻前塵所有,女苑怎會說出這種話來?

“苑兒,别鬧。”更出乎久姚意料的事發生了,司宵竟然變了臉色,額頭抽搐,直讓久姚想揉眼睛。

她确定自己沒看眼花,問女苑道:“你都想起來了?”

女苑眨眨眼,“想起什麽?”

“就是想起……很久以前的事。”

“聽不懂。”女苑翻了個白眼,“反正以後我一定會嫁給你師父的,這聲師娘你遲早要喊,早喊比晚喊好。晚了,說不定我一個興起,就把你逐出師門了。”

久姚無語,類似的話司宵剛說過的,女苑倒挺會現學現賣。不過聽了女苑這話,久姚便明白事情是怎麽回事了。女苑還是女苑,并沒有想起前世的事,隻不過看上了她師父,執意要給她當師娘而已。

不過,女苑還小,這個歲數的女子就惦記上嫁人了,久姚深感自愧不如。

“苑兒,别鬧。”司宵顯然很頭疼。

女苑道:“你總說我小,難道小孩子說話就一定是瞎鬧嗎?不是!司宵我告訴你,現在你嫌我小沒關系,八年後我十六歲,到時候你要是不娶我,我就天天和你擠一個被窩!”

司宵面色直如醬菜。

久姚目瞪口呆。

虞期卻是憋着笑的,漸漸憋不住了,笑出聲道:“司宵,夕兒從前可不是這種性子。”

司宵已然無語。

恰好久姚的大師兄作爲女苑的監護人,尋了過來,見久姚回來了,面有喜色。和久姚打了個招呼後,就被女苑抱怨了一通,抱怨的内容無非是:你們的師父是榆木疙瘩、不解風情,但是你們一定要喊我師娘,因爲我以後定會是。

大師兄顯然也很無語,把女苑抱起來,哄孩子似的哄了幾句,接着便和久姚、虞期講述了女苑來羽山的原因。

本來,司宵去塗山祭拜亡妻,順便暗中照顧轉世的夕兒,一切都波瀾不驚。然而就在旬月前,女苑和幾個小孩去村子外的山裏玩,玩得忘了時間,快到天黑才回去。沒想到就在他們離村的這段時間裏,村子遭到匪徒的血洗,全村六十多口人無一生還,家當錢财被洗劫一空。小孩子們一日之間失去家園和親人,手足無措,在親人的屍體旁哭得天昏地暗。

隐在暗處的司宵不得不現身出來,照顧這幾個孩子,把他們一一送到隔壁村的親戚家裏養育,而女苑再沒有旁的親人了,司宵便将她帶回羽山,和幾個徒弟一起照料她。

女苑道:“司宵是我的恩人,要是沒有他收留我,我現在大概已經死了。”她拽着大師兄的肩膀,說:“你師父對我的大恩大德,我無以爲報,定要以身相許,你們都要幫我。”

大師兄倍感無奈,“小姑奶奶,若那日對你施以援手的不是我師父,你是不是都要鬧着以身相許?”

“廢話,那怎麽可能?”女苑嘻嘻笑道:“你師父我喜歡,所以要以身相許,要是碰到不喜歡的,那我就會說‘公子的大恩大德,小女子無以爲報,唯有來生再報了’。”

久姚發誓,真沒見過如此人小鬼大的孩子。

司宵歎了口氣:“苑兒,你先下去,我有些話要和他們說,晚點我去找你。”

女苑聽得最後一句話,嘴角揚起,頗有種得逞的得意感,扯扯大師兄的衣襟,滿意的被他抱走了。

久姚視線随着他們,直待他們遠去,方道:“師父,師娘她……”

司宵道:“她能安好,我就别無所求了,實在沒料到她如此稚齡,竟會反過來糾纏我。”

久姚道:“這樣不是很好嗎?”

司宵看了她一眼,沒回答,扭頭問虞期:“你那一魂是丢在什麽地方了?”

“聚窟洲。”

“哦,那樣危險的地方你也敢去。”

久姚心裏一酸,道:“虞期是爲了我,那時我被欽原蟄了,虞期爲了找返魂樹的樹根,才去的聚窟洲。我想和虞期一同去把他那一魂找回來,師父可以多教我些法術嗎?我想幫到虞期,不想拖後腿的。”

“好,我教你,給你半個月的時間,務必全都學會。”司宵的語氣嚴厲了些,來到久姚面前,拉起她的手放進虞期手中。

“師父?”久姚凝視他。

司宵直視虞期,語調更嚴肅道:“我把阿久交給你,别讓我失望。另外……叫聲爹。”

虞期沒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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