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系舊情


她的話音錦緞一樣的飄蕩,使得偌大的殿宇鴉雀無聲。

伊摯艱難的低下頭,怕再望着她便會忘卻主君的大事,指甲深深的陷入在掌心裏,一如心被看不見的刀子深深的戳了進去。

夏帝亦沒有注意到伊摯的失态,他摟着妺喜,在她頰邊低低問:“哦?王後的同鄉,是你們有施氏的人?”

“正是。”妺喜道:“他曾經與我兄長有些交情,是以臣妾從前常看到他出入兄長的住所。”

夏帝大手一揮:“既然是王後的同鄉,起來說話!”

伊摯聽命的起來,卻覺得雙腿像是被綁了千斤重的石頭,費了好大勁才能站穩。他仍低着頭,努力想抑住顫抖的語調:“謝大王天恩。”

然而他抑不住,聲音還在顫抖,隻不過聽在夏帝耳中,會覺得是庶民面對他時的正常反應。夏帝道:“擡起頭,讓孤瞅瞅你模樣。”

“是。”

瞅着伊摯清隽的樣貌,夏帝皺了皺眉:“小子,孤是不是從前見過你!”

伊摯忙又跪下去:“微臣惶恐!平生頭一次得見大王龍顔,微臣、微臣……”

“行了,起來吧。”夏帝隻覺好笑,沒再多想,揮揮手又讓伊摯起來。

伊摯再起身,拱手說:“大王,微臣這次是陪商侯主君一道來的。”

夏帝并非沒注意到子履,隻是方才的注意力被妺喜引開,便沒搭理正主。現在看向子履,臉上呈現出一道殘忍的笑,厲聲道:“商侯,你可知罪!”

子履恭恭敬敬說:“臣知罪,願受責罰。”

“你想孤怎麽罰你!”

“臣已将貢品補齊,并備下二十車珍寶、馬匹、以及王後最喜歡的千紋绉紗縠、平紋絲綢,望能彌補先前的一時糊塗,請大王從輕發落。”

夏帝窮奢極欲,最喜歡的就是馬匹珠寶、美女絲綢,此刻聽得子履的話,來了興緻,道:“都呈上來讓孤看看!”

“是。”

奴隸們去将車上的東西搬來,一箱一箱,堆滿整個大殿。打開箱蓋,華美的厚禮讓好些嬖臣看直了眼。夏帝也驚喜不已,問妺喜道:“王後覺得怎樣?”

妺喜微笑:“臣妾好喜歡那匹茜色的绉紗縠,撕裂的聲音定然宛如天籁。”

夏帝被她迷人的微笑晃花了眼,心神蕩漾間,對子履的惱怒淡下幾分,扭頭對子履道:“孤念你還知道悔改,就赦了你的死罪!”

“多謝大王。”

“哼,死罪可免,活罪難逃!來人,将商侯囚入夏台!”

很快就有人來請子履入獄,他眼角始終飛揚着從容的笑,眼底卻是凜冽風雪。

夏帝并未說要關他多久,那便随時可以出去,也随時可能因爲夏帝改變念頭而将他弄死在牢裏。

這些子履一點也不怕,走到這一步了,他信得過自己,也信得過伊摯。

奴隸們收起這些厚禮,伊摯随着子履退下。他多想回頭,再看一眼那朝思暮想的容顔,可直到遠遠的離去,他也沒能看這一眼。

隐身在暗處的久姚,看見自己的眼淚一滴一滴的沒入腳下的紅線毯,像是脆弱的珍珠落在尖銳的石頭上,啪嗒就碎了。

她看得出來,妺公主也在極力壓抑噴薄的情緒,卻還要以完美的演技幫襯伊摯,讓夏帝能饒了子履。

她不知道伊摯哥哥和妺公主心裏該有多難受,隻是,連她都哭得停不下來,那他們呢?怕是一旦到了沒人的地方,便要淚流成海吧。

久姚不知道自己是怎麽從大殿裏出來的,唯一牽系着她的便是虞期熾熱的手。當他們解除隐身術,恢複到可見的姿态時,已是在妺喜的寝宮中。妺喜屏退了所有宮人,在久姚眼前霍然淚流滿面,精緻的妝容被淚水沖刷的好似一幅凄絕的畫卷,她哭着,與同樣流淚的伊摯緊緊相擁。

“伊摯……”

“公主……”

他們的聲音哽咽難辨,回蕩在寝宮中,撕痛彼此的雙耳,也撕痛彼此的心。

“伊摯,這些年你還好嗎?”

“我很好,可是公主,我知道你不好,都怪我沒用,害你在這裏委曲求全。”

妺喜的淚幾乎将整張臉打濕,每一滴都凝結着八年的凄苦煎熬,那些曲意逢迎的日子,那些隻能在人前笑在人後哭的日子,那些靠着濃烈的酒香和比殺戮更能帶來快-感的各色血腥的日子,那些充斥了聲色犬馬和無盡罵名的日子……她覺得自己早已不是自己,早就成爲一個沉浸在膨脹、刺激的欲-望中的妖婦。唯有在冰冷冬夜裏的孤獨和思念,才能喚醒她回憶起從前的單純和那些溫暖的日子。

“這裏是個恐怖的地方,伊摯……每一個進入這裏的人,要麽變成自己最唾棄的醜陋模樣,要麽就隻有死路一條……”

“公主……”伊摯隻覺得心都要碎了,抱緊妺喜,眼淚不斷落在她華麗的發髻上。

“不過,我能堅持。”她抽泣,唇角挂着自嘲的笑,“有施氏在我兄長手中不知如何,但至少我能保證他們不必納貢、不遭兵戎。我不會忘記當初夏帝的鐵騎如何踏入我們的城門,此仇若有機會,我必定要報。總有一天我要離開這座囚籠,爲了那一天,我必須要堅持下去。”

伊摯心痛的說不出話,唯有用緊緊的擁抱,诠釋他的心疼和無力。

八年了,他們隔着王權所堆砌的宮牆,小心的守着自己的心,在兩條殊途上艱難的靠近。她看不見他踏過的古道黃沙、輾轉的諸侯方國,一如他看不見她空洞的美豔紅妝、經曆的霜降夜涼。

老天爺,若你有眼,又可能讓這兩條殊途快些同歸?究竟還要堅持多久,才能守得雲開見月明?

久姚在淚眼模糊中,看見妺喜哭着朝她招手。

“阿久,你也過來。八年了,我們三個終于又能聚在一起了……”

是啊,兒時無憂無慮的三個人,終于又能聚在一起了。模糊卻溫暖的記憶如潮水般的湧上來,久姚仿佛又看到三個孩子在郊外踏青,在屋頂數星星,在暖暖的炭火爐子旁坐着喝羹湯。

“妺公主!伊摯哥哥!”久姚撲了過去,三人抱在一起,淚落滿襟。

虞期慨然輕歎,心疼的睇一眼久姚,便幻影移而去。他在屋頂坐下,寬衣博帶,如行雲鋪灑在屋頂,替寝宮的三人看顧周圍。

然後,他在無意間瞥向世室的方向時,竟又看到翻滾的邪氣盤旋在世室頂上。那座藏在世室下的地宮所溢出的邪氣,似比八年前更重了。

兀的,瞅到趙梁帶人正往寝宮過來,虞期立刻變出一枚貝殼,指尖一引,貝殼便從窗戶飛進寝殿,敲在柱子上。

這聲音引得久姚微驚,忙放開伊摯和妺喜,快速道:“是有人來了!”

妺喜趕忙跑至梳妝台前坐下,持起帕子擦拭眼淚。久姚被伊摯扶着,邊抹眼淚邊退到外間。幾乎兩人剛在正廳站住,就見宮門被外面的宮女打開。宮女們在兩側跪着,恭迎趙梁和他的手下進來。

趙梁身爲嬖臣,出入王後寝宮的外間是不需要通報的,他沒想到會在這裏見到久姚和伊摯。兩人還相扶在一起,臉上都是淚花。

趙梁驚訝問道:“阿久姑娘你什麽時候來的!還有此人不是商侯的屬下嗎?怎麽會和你在一起?”

久姚邊哭邊說:“我想來探望妺公主,未及通報便直接來了,誰想方才在路上瞧見同鄉,便将他一起帶過來。”她抱住伊摯,埋頭在他胸口哭道:“闊别多年,原來你是到商國去了,你可知這些年我多想聽到你的音訊麽?”哭着便泣不成聲。

趙梁一時被懵住,沒想太多,他走到内室門口那張海貝簾子外,谄媚兮兮的問道:“王後娘娘,臣趙梁來了,你可還好?”

妺喜已利用久姚拖延的時間調整好語調,慢悠悠問:“怎麽,你找我有何事?”

這聲音已無異樣,趙梁聽不出有異,說道:“是大王讓臣來通知娘娘的,瑤台上那些舞女又編了個新歌舞,大王想請娘娘一同去飲酒觀看。”

妺喜沉默片刻,說:“你去回禀大王,就說阿久和岷山君來看我了,請好好安排一場接風宴,讓我那位在商國的同鄉也一并出席,他們三位可是要被奉爲上賓的。”

“這……”趙梁故作猶豫,顯然是想請妺喜再思考一下如此是否合适。

“怎麽,你有異議?”妺喜語調一冷。

“臣不敢。”趙梁忙說:“臣這就去回禀大王。”

他帶着人匆匆退下,退走前用疑惑的目光掃了眼久姚和伊摯。久姚繼續在伊摯懷裏哭,直到趙梁走了足夠遠,才施法将宮門關上,扭頭對妺喜道:“妺公主爲何要夏帝這麽做?”

妺喜也朝兩人望來:“伊摯,在看見你和商侯一同出現在議政殿上時,我就知道你來斟鄩的另一個目的是爲了保商侯,此事我定當助你。大王在宴會上飲酒作樂,是他心情最好的時候,你們可以找準機會爲商侯說話,這樣也能早點将他從夏台救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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