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也不知道當年那隻水靈和蓬村的人之間到底是怎樣定下約定的。
他隻能從這些蓬村老人的口中得到一些碎片般的線索。
瞎葫蘆是人,它不能帶走他,隻能把他留在岸上。
蓬村的人抓不住它,它也放不下他。所以才有了那個約定。
“我保你們長壽無虞,你們别再傷害他。”
隻是它不知道的是,那些人一開始想要的就不止這些。
每年,那些人都會在海邊接受它的靈力饋贈,每加灌一次靈力,他們就能變得年輕充滿活力。
可是今年,它遲到了。
不是它想毀約,而是它再也遊不過來了。
沒有了那顆珠子,它當然不會死去。
它依然能待在海底,存在很長很長的時間,畢竟它是海底靈氣自然彙聚的靈,和其他的靈是不一樣的。
可是,它一直在爲蓬村的人輸送靈力,整整六十年,從未間斷過。它的靈力已經不多了,甚至連遊到水面上的力氣都沒有了。
它告訴楊也,如果不是它快沒有了靈力,它是可以救下小軍的。
在楊也離開海底之前,它反複告訴楊也。
“我隻是想知道他現在過得好不好。”
它失去了牽制蓬村人的力量,他又該如何自處?
楊也尋到海邊的時候,瞎葫蘆正在海邊喚它。
一個瞎子,若是小心仔細一些,也許還能好好地在路上走路。可是瞎子怎麽能入海呢?
楊也站在海岸邊上看他。
他正在往海裏走,夜晚的海風可真大,不斷地掀起浪花拍打過來。那些浪花拍在他的身上,一層又一層,一遍又一遍,他幾次站不穩險些摔進水裏,可他并沒有停下腳步,還是一邊摸索着一邊朝海裏走。
他在喚它,聲音有些顫抖,夾雜在海風裏,似乎每一個字都被風吹得嘩嘩直響。
他不知道它的名字,“你在哪裏……你在哪裏……”
他一邊朝海裏走一邊這樣說,漸漸地海水便漫到他的胸口了。
海面上除了風聲便聽不見其他聲音了,那風聲嗚咽,也不知是不是在應他。月光從薄薄的雲朵裏透下來,落了一大片在他身上,他覺得夜風微涼,連這海水也是涼的,在這風裏吹久了,似乎連他自己都涼的了。
沒有人應他,他也沒有感覺到它的氣息。
他在海水裏站了很久,和那塊礁石一樣,紋絲不動。
楊也想,他應該猜到了吧。
剛剛在樹林裏,蓬村的人說話雖然沒有說全,可是他應該能猜到。爲什麽蓬村人會布下陣法,并用朱砂來殺他。因爲水靈的丹珠在他體内,他們想得到那顆丹珠。
蓬村的人到底是如何發現丹珠的秘密的,楊也并不想知道,有些事情畢竟是不能藏一輩子的。楊也隻是想起了之前在海底的時候,那隻水靈說的話。
它隻是想知道他過得好不好而已,隻要他活着就行。
楊也開口和他說話,“它上不來了。”
“它……”楊也輕聲道,“也許是要死了吧。”
他愣了愣,然後才問楊也,“靈,也是會死的嗎?”
他知道它是靈,楊也對此感到很意外,也許他和它真的能心意相通吧。
但是這個問題,楊也卻很難回答他,不是因爲不懂,也不是因爲不确定。而是因爲,楊也真的知道那個問題的答案。
是的,世間萬物都是會死的,靈也會。
楊也沒有答話,他也沒有說話。海面上依然隻能聽見風聲,那風聲和平常的風聲似乎有些不同。低低沉沉的,帶着嗚嗚的聲音,就像有人躲在海裏哭泣一樣。哭聲又細又弱,隻能靠着那風才能傳到海面上來。
他突然又動了起來,重新摸索着海裏走去。
楊也立馬猜到他想幹什麽了,便連忙開口叫他。
“你如果自盡了,它這麽多年以來做的功夫豈不是白費了!”
他果然愣了下,暫時停住了腳步。一個浪花拍打過來,他卻紋絲不動。
“我得去找它。”他頓了許久才說出這句話。
楊也卻沒有再勸他了,楊也知道自己是勸不了他的。他的語氣太過堅決,根本無法撼動。
楊也隻能繼續站在海岸邊上,看着他的頭一點點沒入海水,然後消失在海面上。
大表哥不知何時走了過來,站在楊也身側。
海面上安靜了很久,楊也才突然開口問他,“人若是不怕死了,是不是顯得很可怕。”
大表哥似乎在認真地考慮這個問題,思量了一會兒才道,“是。”
楊也擡腳往前走了幾步,“然後躬身越進海面,在海面上砸起一大片水花。
大表哥微微側頭看着海面,眼神微微有些變化,似乎有點欣慰又似乎有點惋惜。
楊也紮進水裏,一路朝深海潛去。潛水的速度很快,不一會兒就發現了他的身影。
他居然還有意識,連昏迷都沒有,獨自在深海裏潛了這麽久,應該早就超越人類的身體極限了。他現在還能安然無事,應該和那顆丹珠有關系。
楊也朝他那邊遊去,正想着直接用靈力捆了他,便發現深海裏突然湧起了點點的藍色光芒。
這些藍色光芒楊也很是眼熟,那是他上次潛入水底時看見的,可是眼前這些比起上次那些已經淡薄了許多。顯然,它的靈力又衰竭了不少,怪不得剛剛它沒有回應瞎葫蘆的呼喚,原來是答不了。
瞎葫蘆是看不見的,可是他能感覺到它的存在。
在那些藍色光點還沒有靠過來的時候他就已經感覺到了。楊也看見他的臉上湧現出欣喜的神色,然後他的雙腳一蹬,便奮力地朝那片藍色光點那裏遊去。
藍色光點似乎能感受到他的情緒,輕輕地飄過來,繞在他的身邊,然後一點一點地靠近他,漂浮在他的手邊,他的耳邊。
他很高興,伸出手指輕輕接下一點發光的藍色小點,然後微微側頭,臉頰靠在一旁,就像在聽它的呢喃細語。
楊也看見他的嘴角溢出血絲,那血十分紅豔,可是他的臉色卻越來越蒼白,更襯托得那紅色豔麗逼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