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京今年的夏天來得格外慢,卻又格外的炎熱。
直到四月中旬下過一場雪後,燕京的天氣就像被什麽人摁下了快進鍵,氣溫一路高歌猛進,似乎還未來得及爲那場初雪做出反應,夏天就已經将整座城市嚴嚴實實地覆蓋住了。
北方的夏天似乎總是比南方的夏天更熱一些。
南方的流水彎彎,無論多麽炎熱的夏天,卻總能感覺到涼絲絲的水汽落進窗戶來,撲在人臉上。如果屋前再有幾株柳樹,那就更妙了。看着那細細長長的柳枝在風裏晃着,枝葉翠綠飽滿,在陽光裏拉開一道生機勃勃的光暈,看久了,便會覺得自己也跟着輕盈了起來。
北方的夏天,卻總是那樣熱。風雖然很大,可是從陽光裏吹來的時候卻總是帶着滾燙的光波,從裏到外地透着一股燥熱。
沒有流水彎彎也沒有細細長長的柳枝。
似乎很難讓人靜下心來。
即使是在今天這樣難得的好天氣裏。
陳升坐在車裏,微微擡起下巴朝窗外望去。
藍色無雲的天空匆匆自窗外掠過,街道上的行人很少很少,也許是天氣太熱的原因,大部分人都躲在了店鋪裏吹着冷氣。
大家一邊吹着冷氣一邊嬉笑着,雪白的牙齒和燦爛的笑容相互輝映得極好。
陳升想,也許隻有他一個人不喜歡北方的夏天。
前方路口的綠燈亮起,開車的司機便輕輕刹住了車。
陳升輕輕垂下下巴看着自己手裏的東西。
那是一隻模樣十分精巧的盒子,不過手心大小,盒子上描繪着細緻好看的花紋,有些像杏花卻有些不像。
盒子上有一枚小小的銅制鎖扣,款式就頗爲簡單了,不如那盒子的樣子精緻。
陳升的手指輕輕摩挲着那枚鎖扣,大腦有些放空,也不知在想什麽。
司機坐在前面,雙手輕輕放在方向盤上。透過前方的小鏡子,他能很清楚地看見陳升的神情。
陳升生得很好看,眉毛眼睛,鼻子嘴巴都長得很精緻,皮膚也是那種十分健康的白皙。身量也好,個頭高,且手長腿長。
簡單來說,便是沒什麽可以挑剔的地方。
而且他的雙眼生得格外明亮好看,隻看一眼便足以讓人記住。
眼角微微上揚,眼眸溫柔,好像随時都飽含着盈盈的水光,不論看着誰,總覺得格外的柔情。就像春風拂過三月新生的柳梢。
可是這樣的人,怎麽就有那樣的一個未婚妻呢?
司機想不通。
陳升家裏的石料生意做得也算不錯,資産也看得過去。
陳升又生得好看,性格也很溫柔。
若要這司機來說,這樣的青年,就算再怎麽倒黴也不至于攤上那麽一個未婚妻。
那女人雖然也長得不錯,可是品性太差。
司機想起自己第一次看見那女人的情景。
他當時隻是幫忙搬行李的動作稍慢了些,就被當場罵得狗血淋頭。
那時候他以爲這女人隻是脾氣差罷了,後來才知道她何止是脾氣差,簡直就是人品有問題。
陳升隻要和哪個女人多說兩句話,她必然會暴跳如雷,如果當場發了脾氣倒還算好,如果她當時沒有發火,那麽她私底下也一定會拿别人來出氣。
出氣的對象不是公司員工便是陳升。
司機記得清清楚楚,有一次,陳升便被她一個酒瓶砸了過來,打破了頭。
想到這裏,司機便忍不住想要歎氣。
這樣的人在他看來,是絕對配不上陳升的。
可是陳升卻必須得和那女人結婚,因爲他們結的兩家的婚姻,他們之間是利益共同體。
而那個女人也隻能和陳升結婚,這是兩家長輩商議後的結果,兩個人都沒有反抗的餘地。
不過,那女人似乎格外的喜歡陳升。
至于陳升……
司機又看了一眼他,發現他還在走神。
陳升應該是不喜歡那女人的。
司機擡起頭看向前方,擋風玻璃外面的斑馬線上正匆匆地走過一大群路人。
司機的眼神在那些年輕男女的臉上掃過,然後定格在某個人的身影上。
她匆匆自路上走過,身上穿着一件款式十分簡單的連衣裙。
頭發長長地披在肩後,走得稍微有些快了,發絲便會被風吹動,在灑滿陽光的空氣裏輕輕動着。
似乎有點讓人挪不開雙眼。
她生得不算十分驚豔的美麗,卻帶着一種格外出衆的氣韻,到底是什麽氣韻,司機卻有點說不上來。
就好像是從很遙遠的南方吹來了一陣柔盈的風,帶着涼絲絲的水汽,又帶着夏花在陽光裏漫開的香氣,在你眼前匆匆掠過。
隻來得及用眼角餘光瞥上一眼,她就已經匆匆離開,隻在空氣中留下一股漫過陽光的花香。
司機突然覺得,這樣的人和陳升很是般配。
“你說,人有前世今生嗎?”陳升突然開口說話。
司機吓了一跳,卻還是迅速調整好了思路,回道,“我是不信這些的。”
“我覺得應該是沒有的。”
陳升便不再說話,隻是打開了手裏的盒子,盯着盒子裏的東西看。
前方道路的紅燈亮起,司機轉動手裏的方向盤,最後再望了一眼路邊,卻再也沒有看見剛剛那個身影。
十裏胡同,何家成已經清醒過來了。
楊也和李建軍等人過去的,他正在喝一碗小米粥。
他的妻子林燕見楊也來了,便立馬站了起來。
林燕的雙眼紅通通的,似乎剛哭過一場的樣子。她看見楊也,便十分局促地搓着身上系着的圍裙,然後忙不疊地去給楊也等人倒水。
她倒來了熱水,想要道謝,卻被一大籮筐話卡住了喉嚨。
楊也知道她的意思,便輕輕擺了擺手。
然後看了眼牆上挂着的鍾,輕聲問道,“孩子是不是要放學了?”
林燕也跟着望了眼牆上的時鍾,及時反應了過來,便急匆匆地解下圍裙,一邊道謝一邊出門去接孩子放學。
楊也掉頭過來看着何家成,心裏不自覺地松了口氣。
其實有的時候不僅道謝的人會緊張,接受道謝的人也會緊張,不知道是爲什麽。
也許是害羞了?
楊也有點懷疑這個想法,他擡手捏了捏自己的臉皮,總覺得它并沒有那麽薄……
“你還記得之前發生的事情嗎?”
楊也見何家成的臉色不算差,便直接問他了。
何家成仔細想了半天,才緩慢地點了點頭。
“記得一些斷斷續續的畫面,但是記得不多……”
楊也輕聲道,“無妨。”
何家成便陷入了回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