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枝驚暗鵲，露草泣寒蟲。

…………

楊奉和宋果原本都是李傕部将，後又反叛李傕，投到劉協麾下，因爲兩人帳下有兩萬兵馬，成爲東歸大軍中舉足輕重的中堅力量，在四路兵馬中排名第一位。

本來楊定占據第二，張濟第三，董承墊底，兵馬最少。

但現在形勢發生了變化。

楊定與段煨打得兩敗俱傷，兵馬折損過半，實力驟降至第三位。

而一貫左右逢源的張濟則升至第二位，楊奉和宋果依然高居首位，與郭汜火拼之後，他們手裏仍有一萬多兵馬。

劉協取代天子之後，想奪回兵權的第一人選就是楊奉。

但是他深思熟慮後放棄這個念頭，因爲李傕郭汜大軍才是對他威脅最大的勢力。

而楊奉、宋果與李傕仇怨極深，一旦李郭大軍追來，其他将領如張濟、楊定之輩都有可能改弦更張，轉投李郭二賊麾下，惟獨楊奉、宋果絕不可能臨陣投降，勢必與李郭大軍血戰到底。

因爲這兩人沒有退路，不戰即死，拼死一戰的話還有活命的機會。

敵人的敵人就是朋友。

正是考慮到楊奉和宋果二人的來曆背景，劉協放棄了殺掉他們奪回兵權的想法，既而将目标轉移到張濟和楊定二人身上。

張濟老奸巨猾，不好對付，這樣以來，楊定就成了劉協的首選目标。

目标雖然訂好了，但如何實現自己的計劃，還需周密安排。

不動則已，動辄一擊必中，這是劉協長期以來固有的行事風格。

……後堂上。

楊奉心事重重的低垂着頭，沉默不語，而跪坐在他身旁的宋果也魂不守舍的怔怔失神。

顯然劉協提出向白波谷求援借兵一事，讓他們深感意外之餘，内心震動不已。

自家人清楚自家事。

楊奉雖然出身草莽，崛起于白波谷，與李樂、胡才、韓暹同出一脈，但他和李樂三人的關系并不好，曾一度勢成水火，鬥得你死我活。

并且楊奉在争鬥中一直處于下風，緻使他不得不另謀出路，離開白波谷，率軍投靠到李傕帳下。

不成想，世事無常。

現在劉協舊事重提，點名讓他出面向白波谷求援，這一下徹底攪亂了楊奉的心智，使他思緒如潮。

原本塵封的往事又浮現在楊奉腦海中，那些曾一度以爲老死不相往來的宿敵，而今又活靈活現的呈現在他的記憶中……

楊奉浮想聯翩，劉協也在暗自慶幸。

事實證明，自己當初留下楊奉的決定是正确的。

楊奉與白波軍淵源頗深，不管他和白波谷的那幾位渠帥是敵是友，現在憑借天子诏命，隻要楊奉肯出面當說客，這些黃巾餘孽必定欣然來投。

至于白波軍到來後的事情，劉協不予考慮。

兵馬到了就好辦，對付千軍萬馬他孤身一人力有不逮，但是如果收拾幾個人的話，那就不是問題。

“楊将軍莫非不願替朕分憂嗎？”劉協忽然開口打破了沉寂。

楊奉和宋果聞聲驚醒，不等他們開口，劉協繼續說道：“無論将軍之前和白波軍幾位渠帥有何瓜葛，眼下大敵當前，朕希望你能放下個人恩怨，顧全大局，親自出面說服白波軍出兵救援。”

楊奉聽了面露難色，猶豫道：“末将必須親自去嗎？”

诶？有門！

劉協心中一喜，楊奉終于入甕了，省去了搪塞環節，直接進入拍闆程序。

“楊将軍最好親自出馬，以示誠意，這樣以來，說服白波軍出兵的把握更大些，不至于白跑一趟。”這是讨價，劉協故意這麽說。

“呃？這……”楊奉無言以對。

就在這時，宋果插話道：“眼下大戰在即，将軍身爲一軍統帥，豈能抛下大軍于不顧，遠走河東當說客？”

看到劉協臉色陰沉，宋果頓了一下，話鋒一轉：“陛下莫怪，末将以爲我家将軍隻需手書一封，派遣熟悉白波軍幾位頭領的親信部将代爲前往河東即可，完全沒有必要親自跑一趟。不知陛下意下如何？”

宋果代替楊奉跟自己還價，這讓劉協對宋果頗爲不喜。

不過有讨價自然就有還價，讨價還價之後，這筆生意也就做成了。

劉協想了想，道：“宋果說得不無道理，軍中不可一日無帥，楊奉乃朕之臂膀，不可輕離軍營，隻是這樣以來……”

稍作猶豫，劉協當即拍闆：“嗯，這樣吧，楊将軍親筆手書一封，派遣親信前往河東。

朕再下一道诏書，遣使與将軍的信使一同前去宣旨，赦免白波軍之罪責，既往不咎，并诏封白波軍幾位渠帥爲将軍，至于白波軍中其他頭目，等擊退李傕郭汜大軍之後，再論功行賞。”

楊奉聽後大喜，俯首拜道：“如此甚好，末将叩謝皇恩！”

劉協上前把他扶起來，和顔悅色的說：“将軍不必多禮，此番白波軍若能出兵相助，你楊奉當居首功，屆時朕必有重賞。”

楊奉有些激動，劉協所說的‘首功、重賞’，令他怦然心動。

“請陛下放心，末将定不負重托！”

“好，如此甚好，那一切拜托将軍了。”

劉協拍了拍他的手臂，既而招手喚來小黃門，對楊奉說道：“這是朕身邊的内侍黃榮，給白波軍的封賞诏書朕已經交給他了，向白波軍求援之事宜早不宜遲。

正好明日清晨董承要護送百官家眷先行起程，不如讓黃榮和你的信使跟随董承一同出發，路上也好有個照應？”

“呃，這…諾，末将領命。”楊奉愣了愣神，旋即躬身應允。

接下來的談話就愉快多了，劉協的臉上一直挂滿笑容。

可惜楊奉心裏有事，坐不住，于是帶着宋果和禦前宦官黃榮向他告辭，既而快步出門，眨眼功夫便消失在走廊轉角處。

“哈哈哈……”

目送楊奉三人急匆匆離去，劉協忍不住開懷大笑，今晚楊奉的表現全在他的預料之中。

毫不誇張地說，從楊奉、宋果從進入後堂的那刻起，他們就落入了劉協事先給他們設好的圈套之中。

果然二人渾然不察，亦步亦趨地跟着劉協預定的路線走，最後劉協達成了自己的目标，楊奉、宋果二人不但積極配合，還對他感恩戴德。

馭下之道，說易行難，尤其是楊奉這種自恃兵權在手的狂悖之徒，就更難駕馭。

地位、身份、背景和談話的節奏、氛圍等諸多因素相輔相成，缺一不可，稍有差池，效果便大打折扣。

縱觀劉協和楊奉、宋果的談話，劉協牢牢掌控着主動權，自始至終，楊奉和宋果都不由自主的跟着他的節奏走，久而久之，思路和情緒都被劉協調動起來，跟他保持一緻，順理成章地實現了他的既定目标，最終君臣之間一團和氣，皆大歡喜。

…………（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