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心深深深幾許？
枯骨烽煙，簾幕無重數。
…………
斬首行動在這個時代是新名詞。
但是，新名詞也隻是老曲新唱而已。
華夏很早就有“擒賊先擒王”的戰術思想，荊轲刺秦王便是實踐這一戰術的先驅者。
這便是斬首行動的完美诠釋。
對于劉協來說，出其不意直取敵酋的斬首戰術早已融入骨髓。
實際上，此次針對楊定實施斬首的行動計劃并不周密，存在很多漏洞，但形勢逼人，劉協沒有那麽多時間彌補漏洞，隻能冒險一試，不成功便成仁。
所幸，他似乎是成功了……
中軍大帳，全軍将領齊聚帳下。
“末将等參見陛下，萬歲、萬歲、萬萬歲！”
沒有禦前常侍高唱“山呼”，這些平民出身的将領依舊把朝堂上的禮儀搬到了中軍大帳。
在此之前，他們根本沒有機會見到皇帝劉協，朝堂之上更沒有他們的立錐之地。
但劉協并不介意，甚至他感覺眼前這些人的朝拜比公卿百官更真誠，更坦率，沒有那麽多蠅營狗苟的名利之心。
此刻劉協身上的黑色夜行衣已經換成了天子衮冕，高居帥座，俯瞰這些身材魁梧健壯的将領。
“平身吧。”
劉協氣定神閑的擺了擺手，微笑着說：“朕與諸位将軍是第一次見面，你們不了解朕，朕呢也不熟悉你們，所以今天我們君臣抛開那些繁文缛節，不必咬文嚼字，想說什麽盡可暢所欲言。”
“謝陛下恩典！”
俯首再拜。而後四十多号人像木頭樁子似的杵在軍帳中，劉協見了不由得啞然失笑。
“朕再說一遍，你們不必拘禮，按以往的座次坐下就行。”
果然，這次效果明顯。
衆将領迅速歸位，正襟危坐，微微仰頭看着劉協。
“虎贲中郎将王越何在？向諸位将軍通報半個時辰前發生的叛亂事件。”
“諾。”
王越起身離開案牍，站在大堂中央，中氣十足的說道：“今日卯時三刻，末将接到密報，安西将軍帳下親兵叛亂，殺害楊定将軍及其家眷，末将聞訊後立即禀報陛下，奉陛下之命率領虎贲衛出城，馳援楊定将軍。
可惜末将領兵趕到時，楊定将軍及家眷已遭毒手，阖家老幼三十餘口無一幸免，全部遇害。
随後末将率領虎贲衛追剿親兵衛隊，戰鬥至卯時末刻結束，全殲叛軍一百零八人，經查實，親兵衛隊無一漏網，悉數伏誅。”
王越說完，劉協疑惑不解的追問：“親兵衛隊乃統兵将領的嫡系親信，一向深得主将信任，卻不知楊定帳下親兵爲何弑主反叛？”
王越道：“禀陛下，末将現已查明，楊定将軍帳下擔任親兵統領的裨将李铮乃武威姑臧人，與段煨将軍是同鄉，據說兩人自幼相識，并一道從軍……”
“哦？”劉協詫異道：“這就是說楊定帳下裨将李铮與段煨暗中勾結，緻使楊定遇害，殃及其家眷？”
王越聞聲微愣，解釋道：“末将并未如此說，段煨将軍雖與楊定帳下裨将李铮是同鄉，但從軍之後兩人再無往來。
末将派人搜查了李铮的營帳，沒有找到他和段煨将軍合謀的證據，再加上楊定将軍遇害後，段煨大軍并未出城攻打營寨。
故而末将以爲段煨将軍是清白的，此事是李铮一人所爲，與段将軍無關。”
嘭嘭——
劉協憤懑不平的拍了拍帥案，臉上的悲憤之情一覽無餘。
“難道楊定将軍就這樣白死了？”
王越道：“陛下，據探馬來報，李傕郭汜大軍距離華陰城已不足五十裏，一日便可趕到，因此末将以爲應暫緩調查楊定将軍遇害一案……”
說着，王越俯身跪拜道：“末将懇請陛下以大局爲重，穩定軍心，整軍備戰，擊退李郭二賊的敵軍才是當務之急！”
劉協聽後猶豫不決。
“這……李郭二賊着實可恨，當日朕率領百官離開長安，是征得他們同意之後才起行的，沒想到這二人言而無信，出爾反爾，這才多久啊，竟然又率領大軍追殺上來！”
頓了一下，劉協唉聲歎息道：“诶，亂世之中人心叵測呀！楊定将軍忠心護駕，不成想竟被帳下裨将害了性命，李傕、郭汜位居三公，受封列侯，卻食言而肥，毫無信義可言，我大漢天下難道就沒有忠良了嗎？”
唰唰——
軍帳中四十多名将領聽到話後，不約而同地起身來到堂下，俯身跪拜道：“末将等願聽從陛下号令，誓死追随陛下！”
“好！”
劉協神情振奮的大聲叫好，當即走到階下，一邊扶起前面的兩名将領，一邊笑道：“好啊，朕有諸位将軍忠心護駕，何懼李郭賊軍！”
待衆将領起身後，劉協表情悲痛的對他們說：“如今大敵當前，還望諸位傾力相助擊退李郭二賊，事後朕一定要查清楊定将軍遇害的真相，給諸位一個交代！”
“末将等謹遵陛下号令，謝陛下皇恩！”衆将異口同聲道。
步調雖然一緻，但臉上的表情卻各不相同。
顯而易見，他們之中大多數人都沒有替楊定讨個說法的念頭。
劉協與王越對視一眼，心照不宣的點了點頭。
這出雙簧戲演到這兒就算大功告成了，接下來便是劉協的獨角戲。
邁步上階，劉協朗聲道：“傳朕旨意，楊定将軍不幸遇害，朕甚爲痛惜，追封楊定爲後将軍，加谥‘美陽侯’！”
“謝陛下恩典！”
帳下衆将代楊定揖手拜道，王越和史阿也在其中。
楊定人都死了，家眷也死光了，此時追封加谥号，算是對楊定的一生加以褒獎，純粹是收買人心。
但這個時代的文臣武将就吃這套。
劉協加封楊定的官爵讓帳下衆将領怦然心動，憧憬着自己有朝一日若能像楊定一樣光宗耀祖，雖死無憾矣。
昂首闊步走到帥案前，劉協朗聲下令：“衆将聽令！自今日起，朕接管全軍，爾等皆爲天子親軍，朕将親率大軍抵禦李郭二賊。
從今往後，全軍上下不問出身，不論資曆，一律論功行賞。
整肅軍紀，令行禁止，朕頒布十殺禁令：
欺君罔上、附逆作亂者，殺！
膽敢貪墨錢糧俸祿者，殺！
膽敢欺上瞞下謊報軍功者，殺！
膽敢冒名頂替貪墨撫恤者，殺！
聞金不退、聞鼓不進者，斬立決！
臨陣脫逃者，殺！
私通敵寇者，殺！
不尊号令者，殺！
奸-淫擄掠者，欺壓良善強取豪奪者，一律斬立決！”
“諾～～末将等謹遵陛下旨意！”
十殺禁令森然如獄，響徹中軍大帳……
帳下四十多名将領恍若置身于殺氣縱橫的無邊煉獄之中，而他們便是煉獄中的一葉扁舟，既有劈波斬浪的大好前程，又有利劍高懸于頭頂的雷霆天威，使他們激情澎湃的同時又感到冰冷刺骨。
鬥志昂揚，如履薄冰，便是他們此刻矛盾心情的真實寫照。
…………（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