興來每獨往，勝事空自知。

…………

冰雪阻隔了李傕郭汜大軍三天的進攻，就在劉協麾下将領認爲停戰期仍将延續的時候。

翌日清晨，李郭大軍突襲了大營轅門。

戰事一觸即發。

幸虧郝昭機警，又恰好輪到他率領本部兵馬駐守轅門，給予突襲敵軍迎頭痛擊。

郝昭治軍嚴謹，徹夜不曾懈怠，黎明時分他還特意巡察了轅門守衛情況，提醒将士們黎明前後是人最犯困的時候，不得疏忽大意，堅持到天亮，王異将軍會帶領人馬前來換崗。

輪班換崗是劉協最近兩天才開始實施的轅門拱衛計劃。

六個時辰一班，每天兩班輪換，楊奉、王越、郝昭、王異四将輪流駐守轅門，每班一千将士加五百名辎重兵，共計一千五百人。

劉協麾下兵馬僅剩兩千多人，無班換崗，于是他提出輕傷不下火線的口号，發動輕傷員和傷勢明顯好轉的重傷員也參與防守，最後勉強湊夠了五千兵馬，開始執行早晚兩班輪換制度。

換崗兩天以來，效果顯著。

駐守轅門的将士固然辛苦，但堅守六個時辰就能休息兩天，讓将士們有充足的時間休息，對他們恢複體力大有裨益。

正是得益于換崗制的出現，才使得劉協麾下将士能夠連續六個時辰不打瞌睡，始終保持高度警惕守衛轅門。

最直觀的結果就是，李郭大軍以爲出其不意的突襲行動，遭到轅門守軍淩厲的打擊。

僅僅半個時辰的戰鬥，西涼軍不僅突襲失敗，還損兵折将，直至天色大亮，西涼軍陣亡将士多達一千八百人。

而郝昭率領的守軍将士僅僅消耗了大量守城器具。

堅守轅門不失的同時，自身損失并不大，攏共傷亡三百餘人，其中半數是傷兵，真正戰死的将士不到兩百人。

這場出人意料的突襲戰，郝昭打出了劉協麾下嫡系将領的威風，以陣亡兩百人的代價幾乎全殲了西涼軍的先鋒偷襲部隊。

突襲失利後西涼軍随即偃旗息鼓，不再發起攻擊，緻使原以爲攻防大戰将至的漢軍将士大失所望。

随後他們又擊掌慶賀，歡欣鼓舞，畢竟風雪交加的天氣打仗，無論輸赢都是一場苦不堪言的煎熬。

……午後。

斥候密報，李傕和郭汜大營相繼出現騷亂，許多西涼将士吃壞了肚子，緻使整座營寨臭氣熏天。

劉協聽後微微一笑，擺手示意斥候回營歇息。

半個月前留下的後手終于發揮作用了！

劉協早就等着這一天快點到來，沒想到，拖拖拉拉十多天，直到今日才見到成效。

痢疾，俗稱拉肚子，當下（東漢）稱“腸辟或滞下”。

患病後會出現發熱、腹痛、裏急後重和大便膿血等症狀，主要是環境衛生狀況差、衛生習慣不良或飲食不當造成的疾病。

半個月前，劉協率軍撤離楊定時曾想過很多種手段，企圖給李郭大軍一個慘痛的教訓。

正如劉協碰到郝昭的那晚兩人冒着風雪隔窗叙談的那樣。

郝昭曾提出火燒營寨、水淹大營、伏兵偷襲、半夜劫營……等等一系列設想，試圖趁着李郭大軍立足未穩，想方設法重創西涼軍。

可惜郝昭最終發現自己的所有設想都有破綻，隻要西涼軍稍加謹慎就能輕易識破，因爲入冬以來的第一場大雪不期而至，使得他能想到的所有以少勝多的戰術全部落空。

但他仍然不死心，想弄清楚劉協到底給李傕郭汜大軍留下了什麽“禮物”。

當時劉協微笑不語，并沒有告訴郝昭答案，使他一直念念不忘。

不曾想，直到半個月後的今天，謎底終于揭開了。

事實上劉協留的後手并不複雜，遠遠沒有郝昭猜測的那麽神秘，超乎想象的簡單。

當日，劉協率軍撤離楊定大營的時候，很想給李郭大軍留個大殺招，最好一舉覆滅七萬大軍，

可惜這種美好願望也隻能想想，實際上根本行不通。

李傕和郭汜都是久經沙場的宿将，擔任一營主将的時間長達十數年之久，這二人什麽樣的陣仗沒見過，無論多麽隐蔽的手段都逃不過他們的眼睛。

所以劉協離開楊定大營之前沒有自作聰明的設下埋伏，而是命人挖掘暗渠，将整座大營的糞便池引入水井中，不露痕迹的污染其水源。

僅此而已。

當時劉協并不抱多大希望，因爲楊定大營北門外就是大河。

絕大多數将士和戰馬都是直接從河中取水，營寨裏臨時挖掘的十幾口水井，僅供将領及其家眷飲用，屬于私人用水，不對外開放。

沒想到，當天夜裏突降大雪，緻使河水結冰。

天寒地凍的天氣，再到河中取水頗爲不便，收集冰雪融化成水又太慢，這樣以來，營中十幾口水井就派上了大用場。

正因爲這樣，劉協當晚忍不住驚歎“天助我也”，之後他遇見了郝昭，這才有了隔窗夜話的那一幕。

然而盡管有風雪相助，封凍了河面，但是冬天飲水一般都要煮沸燒開，能夠殺死絕大多數細菌。

這就使得水井即使被污染了也不會立刻患病，其潛伏期會大大延長。

果不其然，李傕郭汜大軍在楊定大營駐紮了十幾天都安然無恙。

直到半個月後潛伏已久的痢疾病菌突然爆發，緻使進攻受挫的西涼軍雪上加霜，成千上萬名西涼将士腹痛發熱拉肚子，搞得南郊方圓十餘裏臭氣熏天。

痢疾大規模發作，緻使李郭大軍頻發騷亂，軍心動蕩，局勢一片混亂。

李郭大軍陣腳大亂，自然無力攻打劉協大營，被迫停戰已成定局。

不過痢疾不算什麽大病，頂多就是虛脫無力而已，休養幾天就能恢複如初。

在這點上，劉協很有分寸。

對内戰争他絕對不會使用極端手段，像大規模抛屍制造瘟疫之類的作法他斷然不會用。

即使是現在的痢疾大爆發也是逼不得已的無奈之舉，倘若不是兩軍兵馬差距懸殊，劉協也不會使用這種見不得光的下三濫手段。

下三濫手段？

沒錯，在劉協看來，投毒、刺殺和挾持都是下三濫手段，即便僥幸得手也不值得炫耀。

所以這次李郭大軍爆發痢疾，劉協自始至終一言不發，口風嚴得很。

而當初執行挖掘暗渠任務的虎贲衛大多都已陣亡，幸存下來的将士也不會把西涼軍的變故與暗渠聯系到一起，所以這件事的知情人少得可憐。

除劉協自己以外，唯一的知情人恐怕就是郝昭了。

不過這件事情雖然不甚光彩，但也不是什麽不可告人的秘密。

劉協之所以隻字不提，那是因爲他内心深處并不認可這種做法，甚至有些不屑，故而不想讓太多人知道這是他一手炮制的傑作。

歸根結底，劉協不是升鬥小民，也不是普通将領，他是皇族嫡系血脈，唯一的大漢正統皇帝。

天子興兵乃正義之師，不需要魑魅伎倆，也不用陰謀詭計，“以正合，以奇勝”方爲王道。

因此，有些事情他可以做，但不能說。

換做其他人，恐怕會不以爲恥反以爲榮，四處宣揚，生怕别人不知道他的豐功偉績。

……

痢疾橫行。

李郭大軍的内亂持續發酵，大有愈演愈烈之勢。

劉協自從得知密報後便丢到一旁，不管不顧，整日逗留在傷兵營，極其隐蔽的治療傷口感染的傷兵。

他指尖的蟬翼鋒刃就是最好的消毒殺菌儀器，借着查看傷口的名義，讓“貴妃”暗中配合，使用光動力滲透治療傷兵們的化膿性創傷。

凡是接受治療的傷兵都會有所察覺，但看到劉協意味深長的笑容時他們不約而同的選擇了沉默，嘴上雖然不說，心裏卻暗暗記着天子的恩德。

五天後的深夜。

東郊大營東寨門悄然打開，數以百計的馬車緩緩駛出大營。

緊接着，口銜枚、蹄裹布的兩萬多匹戰馬踏雪無聲，在三千名騎兵的驅使下迅速通過寨門，緊随馬車之後離開大營。

最後又是幾百輛滿載着辎重的大車緩行出營，借着皚皚白雪的光亮，徐徐向東而行。

東門城樓上，劉協扶着欄杆，注視着下方人馬陸續離開大營。

率先出營的是五千多名傷兵，一律乘坐四馬骖車，盡量避免傷勢加重。

緊随其後的是駐守轅門、北門和東門的所有守軍攏共三千多精銳主力，驅趕着兩萬多匹戰馬離開大營。

然後是兩千名辎重兵，押解糧草辎重不急不緩的駛出東門。

劉協自己斷後壓陣，史阿和郝昭伫立兩旁，身後還有剛剛傷愈歸隊的五百名傷兵。

現如今，劉協麾下的情況是馬多人少。

渭水一戰，郭汜戰敗逃走，留下了幾千匹戰馬，後來楊定、楊奉和張濟又相繼大敗，兵力折損嚴重，但大多數戰馬卻得以保存下來。

再加上李郭大軍幾次攻城失利，轅門守軍先後收攏了四五千匹西涼戰馬。

前前後後累計起來，劉協麾下擁有三萬多匹戰馬。

但他麾下将士的數量和戰馬比起來，就顯得極其單薄。

辎重兵、傷兵、精銳主力和各營将領身邊的少量侍女和仆役，林林總總加起來，共計一萬零八百人，相當于戰馬數量三分之一。

其中，可戰之兵就隻有王越、楊奉、王異和徐晃四名主将率領的三千多主力部隊。

是以劉協麾下戰馬充足，即使套上一千輛四馬骖車，仍有兩萬多匹戰馬閑置着，東進路上需要耗費很多人力物力照料戰馬。

而這些戰馬恰恰是劉協手上最大的一筆财富，或者說，這是他率軍連番血戰的唯一收獲。

目送大部隊漸行漸遠，兩個時辰後劉協披上貂裘大氅，飛身上馬，帶領史阿、郝昭和五百傷兵策馬出營。

随着他們飛奔離去，身後的大營看似一如往常，實際上營内已經淪爲廢墟。

數以百計的營帳蕩然無存，那上千輛馬車就是用一部分營帳拆卸下來的木闆打造而成的。

總之一句話，凡是能用上的東西全部分拆打包帶走，誰讓劉協窮得就剩下戰馬了呢。

堅守東郊大營二十多天，就在絕大多數人以爲戰局出現轉機之際，劉協毅然下令，全軍拔寨起行，趁夜出東門，直奔函谷關而去。

留下一座空營與李郭大軍繼續對峙，至于能僵持多久，就要看李傕和郭汜二人的膽量和氣魄了……（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