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陽已經西沉,躲入西邊的山後不見了蹤影,西邊的天空卻并沒有因此而變的單調。
血色的紅雲在夕陽西下之後,突然湧現,它們在那裏快速的翻滾着,變換着各種形狀,然後鋪天蓋地的向四周蔓延。
天空變成了一片血紅,地面上的事物都被覆蓋上了一層濃濃的血色。
天地之間彌漫着一股說不出來的悲涼,讓人從心裏忍不住的感到悲傷。
血色的天空下,荒涼的廢墟中,巨大的土坑邊,墨青蹲在潮濕的泥土上,手裏拿着一塊幹淨的麻布,小心翼翼的給躺在一床幹淨的鋪被上的幾個人擦拭着污垢。
擦拭的非常仔細,連耳孔裏的血迹都被他他小心的擦掉,露出了原本的膚色。
擦拭一會兒,他就會把手中的麻布放入旁邊盛滿清水的木盆裏搓洗幾下,然後在繼續進行着自己的動作。
當他把抹布擰幹拿走之後,立刻就會有人把盆子端走,換上幹淨的清水。
現在村裏的人都知道了發生了什麽事,在慶幸了一下自己沒事之後,一顆心立刻就被墨輪大叔家的遭遇而帶來的悲傷填滿了。
沒有人出面組織什麽,所有的人都自覺的走出家門,彙聚到墨輪大叔家破敗的院子裏,除了想要再看上這幾個熟悉的人一眼外,就是想要在看看,自己還能爲他們做些什麽。
一家子好好的人,突然間就變成了這樣,真是讓人……
沒有人說話,所有的動作都做的悄無聲息,生怕驚擾了他們一家子人的那份甯靜。
火把被點了起來,火紅的光芒驅散了黑暗,把這一片已經被收拾出一些眉目的院子,照的光明一片。
被褥上的幾個人已經被打理的一塵不染,幹淨整潔的衣衫穿在身上,十分合體。
墨輪大叔他們幾個人穿着整潔的衣衫,并排躺在身下的褥子上,神情安詳,看上去就像睡熟了一樣。
特别是墨輪大叔,臉上還帶着一絲淡淡的笑意,似乎對于現在的狀況十分滿意,閉着眼睛安心的享受着墨青的細心的照料。
如果是平時,墨輪大叔一定會在墨青後腦勺上拍上一巴掌,以示鼓勵,可是這次墨青在那等了這麽久,也沒有等到那熟悉的巴掌。
伸手輕輕的把李嬸頭上的簪子小心的扶正,墨青又歪着頭仔細打量。
這事可不敢馬虎,李嬸現在可是很注重自己的儀表的,萬一弄出了差錯,又該對自己動巴掌了。
黃老邪花白的胡子也被他仔細的打理,沾着水整理的一絲不苟。
老頭子老了,沒有太多在乎的東西,對這副胡子卻是很上心,每天都要花上不短的時間仔細的打理。
以前墨青不小心弄斷了他幾根胡子,就被他罰着接連凝結了三千個火球,墨青都不知道自己的法力被抽幹了多少次,想想就覺得恐怖。
墨輪大叔幾人是喜歡看墨青笑的。
看着幾個睡熟的親人,墨青努力的擠出一個笑容,不過卻比哭都難看。
用手猛地搓搓臉,然後重新繼續剛才的動作,結果嘴角還沒有咧開,淚水就磅礴而下。
一個笑容,笑的他滿臉淚水。
……
墨青轉過身,看了一眼身後滿臉關切的看着自己的村人,兩腿一彎就重重的跪了下去。
頭砸在地上,發出“咚”的一聲響……
村人都回去了,在墨青的堅持下回去了。
他們是不想走的,發生了這樣的事情,誰能放心讓一個孩子獨自待在這裏,雖然這個孩子強悍的厲害,可他終究還是一個孩子。
墨青獨自一個人對着最親的幾個人輕聲的說着話,就像以前他從山裏歸來時那樣。
聲音絮絮叨叨的,一刻都沒有停止,眼淚随着他的訴說肆意流淌,滴滴嗒嗒的落在地上,在寂靜的夜空裏顯得額外響亮。
蹲在墨青的福将也能感受到自己主人的哀傷,它沒有像往日裏那樣調皮的嬉鬧,眼中帶着濃濃哀傷的它,伸出小爪子,輕輕的給墨青擦拭着淚水。
隻是那淚水有點多了,怎麽擦都擦不完。
墨青的身邊散落着許多的物品,在火光搖曳下閃爍着微微的光芒。
雪蓮丹,大半株的千年何首烏,指頭粗的紫藤花,都被他用水煎了,可是怎麽灌都灌不到他們的嘴裏。
終于灌進去了一些,但是奇迹卻沒有發生,被傳的玄之又玄的千年靈藥并沒有在這裏發揮出什麽效用。
一個微微放着紅光的玉匣子就擺在他的身邊,那是他怎麽都打不開之後丢了出去,又被村人撿回來的九葉連心草。
用盡了所有辦法之後,墨青跪在地上嚎啕大哭,連帶的身後也是一片壓抑的啜泣聲。
夜深了,火把的光芒變得暗淡了,天空的血雲不知何時褪去,壓得有些低的夜空裏,竟然還露出了幾顆不是太亮的星星。
和墨輪大叔幾人并排躺在褥子上的墨青,睜開婆娑的淚眼,呆呆的看着頭頂的天空。
不是太明亮的星光,經過淚水的折射,映入眼簾之後變成了朦胧的一片。
世界是殘忍的,它給了你多少的歡樂,就要給你多少痛苦。
而痛苦往往來的還是那樣的猛烈,打得人措手不及,沒有絲毫還手的能力。
在你最開心的時候,痛苦就不知不覺的開始醞釀了,在一個平常的日子裏,在一個猝不及防的刹那,身後冰冷的鐵門就無情的落下。
曾經以爲的天長地久,曾經最摯愛的人,都随着它的落下而被砸的支離破碎。
墨青瞪着眼睛,看着黑暗的夜空,過去的日子如同流水一般,在他的腦海裏緩緩的倒影。
回憶裏都是他們三個人的身影,李嬸坐在油燈下給縫制狼皮衣服的樣子,受了傷的墨輪大叔一臉風輕雲淡的給自己講述着他的勇武,就連黃老邪低頭嗅着桃葉讓自己加訓的樣子都變的那樣好看。
隻是回憶裏怎麽突然會多了一個人,一個身穿白衣的人。
當白衣女子出現在腦海裏時,墨青的笑容立刻就變得慘然了起來,心中的痛苦讓他狠狠的咬着自己手指不肯松口。
自己的家爲什麽會變成這樣?
自己這輩子最親愛的幾個人爲何會離自己遠去?
這些都和她有着千絲萬縷的關系。
雖然她并沒有出手,雖然攜帶着她的中年婦人是爲了救墨輪大叔幾人才出的手,可是結果卻是自己最親愛的人沒有死在那個該死的東西手裏,卻被那個婦人放出的攻擊給殺死了。
而那個婦人和她有着非常緊密的關系。
那個時候,墨青的神情雖然恍惚,但是卻把一切都看在了眼裏,包括林秋煙好像是朝自己所在的方向看了一眼。
那個時候他全部的心思都在墨輪大叔他們身上,因此并沒有對這些考慮太多,直到此時忽然間想起白衣女子,他才想起這其中的關系。
本來自己在路上時,還一直在心裏糾結到底要不要給李嬸他們說一下自己和她的關系,一直急着抱孫子的李嬸得知了這個消息之後,會不會欣喜若狂。
還一直在想象,當她和李嬸他們見面時該是怎樣的一種情景。現在看來,自己的想法是多麽的可笑。
自己認定的人,見到了她未來的公婆,但是之後的事情卻沒有按照正常程序走,想象中無數的見面情景都沒有出現,出現的是他想破腦袋都想不起的場面,這個場面很殘忍……
一個才嘗到愛情滋味的少年,在剛剛沉浸到最美好的甜蜜之中,還沒有來的及細細品嘗時,就被叫醒了,而叫醒的方式又是那樣的殘酷無情。
墨青心裏痛苦的厲害,臉部極度的扭曲着,手指被他咬的鮮血直流,他卻沒有感覺到一絲的疼痛,依然死命的咬着,仿佛那不是他手。
福将蹲在地上,滿臉焦急的看着咬着手指,嗚嗚出聲的主人,卻不知道自己該做些什麽。
墨青陷入了思想裏的死結,那個結深深的把他拉了進去,牢牢的束縛着,掙脫不出來。
遠處有腳步聲響起,伴随着燈籠散發出的柔和光芒,由遠到近,繞過堆積在院子裏的雜物,很快就來到了墨青的身邊。
來的是墨戰村長和走路有些不太方便的墨雲大伯,他們說是回去了,可終究還是放不下心來。
在看清墨青這個狀況之後,兩人不由的發出一聲驚呼,墨戰村長快速的把手中的籃子遞給身邊的墨雲大伯,蹲在地上抱着墨青就大聲的呼喊起來,一邊喊一邊使勁的搖晃着。
見墨青依然猙獰着面龐,沒有絲毫轉醒的迹象,一邊的墨雲大伯把手裏的燈籠和籃子放在地上,伸手端起一邊的木盆子,裏面有着半盆子清水。
“抱着這小子往這邊來一點!”
聽到這句話,墨戰村長擡頭看了一下,立刻就抱着墨青站了起來,三兩步來到大坑邊緣,剛剛準備好,一盆子水就澆了下來。
面色扭曲,把手指咬的鮮血淋漓的墨青,猛地打了一個寒顫,臉上這才平靜了下來。
片刻之後疲憊的睜開雙眼,悠悠醒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