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浩然僅僅過了一個星期就強行出了院,陸佳甯因爲手頭繁雜的工作沒有去送行,打電話給江曉的時候,得到的回答是,正在逛超市。她心裏郁悶不已,實在不明白江曉何以能做到如此決絕。李浩然住院的那一周時間裏,陸佳甯幾乎隔一天就去一次,可次次都免不了被李浩然追着詢問江曉的下落。她不敢告訴他,其實江曉一直都是住在她的家裏,隻是不想來見他而已。李浩然到最後苦問無果,心下便漸漸明了了什麽,慢慢止住了對陸佳甯的精神折磨,轉而不顧她和徐翔的反對,強行辦理了出院手續,第二天便讓徐翔開車送他回了b市。陸佳甯因了徐翔先前的警告,也就乖乖地當個旁觀者,狠狠克制住了自己那張想要在江曉面前添油加火的嘴。
結束一天的工作回到家時,江曉已經做好了豐盛的晚餐。經過這一段時間的相處,江曉和沈小藝也漸漸相熟起來,若是逢着沈小藝休班在家,兩人還能相約着一起出去逛街吃喝。陸佳甯看江曉這架勢,似乎有種要在這裏常住下去的意思,連學校都不說回了。她暗暗在心裏着急,臨近春節,江曉不回去考試?就算不回學校,也總得打算打算回家了吧?
“江曉,我發現你做飯真好吃!”沈小藝嘴裏含着一大口紅燒茄子,口齒不清地奉承,“都是一個學校裏出來的,怎麽人跟人之間的差距這麽大呢!”
陸佳甯瞪她一眼,往嘴裏扒拉了一口米飯,大言不慚地道:“上帝給我打開了一扇大門,那就必然得關上一扇小窗啊,不然不就太完美了麽!”
沈小藝鄙視她,“你就得瑟吧你!小心以後嫁不出去!”
陸佳甯毫不在意,沖她良善地笑笑,答:“實在嫁不出去,我就倒追陳醫生好了,反正我不像某人臉皮那麽薄。”
沈小藝立刻拿腳從桌子底下踹她,“你敢!”
陸佳甯嘻嘻笑着不說話,欠揍的表情讓沈小藝看得一陣火起。
江曉對這種場面似乎已經見怪不怪,照舊安安穩穩地吃着自己的飯。陸佳甯看她一眼,斟酌着開口問:“江曉,你過年不回家嗎?”
“回啊,怎麽不回。”
“那學校到現在還不放假?研究生課程不是不多麽。”
江曉放下筷子,悠悠然地喝了一口魚湯,才不緊不慢地回答:“你直接問我打算什麽時候走不就行了。”
陸佳甯聽到這話,心裏瞬間有些不快。江曉算是她這麽多年以來最好的朋友了,難道她還會嫌棄她霸占在自己房子裏?她隻不過是擔心而已啊,擔心江曉會因爲感情上的打擊而自暴自棄,甚至于連學業家庭都不顧。
江曉似乎也察覺到自己的話未免太過直白,看一眼陸佳甯難看的臉色,以及餐桌上驟然冷下來的氣氛,面上也不禁有些尴尬起來。
“這學期的課程不需要考試,隻交論文就可以,上一周學校開始放假,我本來打算的是近兩天之内回學校收拾收拾,準備回家的。”她低着頭解釋,末了,稍稍擡頭看着陸佳甯道,“你不用太擔心,我心情已經好很多了。”
陸佳甯一瞬間語塞,她知道江曉心裏難受,可是江曉不說,她自然不能貿然提起她的傷心事。
“好了好了,先吃飯先吃飯,”沈小藝在一邊打圓場,“江曉,既然你快要走了,正好明天我不上班,要不咱倆去逛逛街吧,順便還可以買點兒a城的土特産帶回去給叔叔阿姨!”
江曉笑笑,欣然應允下來。
陸佳甯看着已恢複先前氣氛的餐桌,硬生生将自己想說的話給咽了回去。
晚上江曉洗漱完回到卧室,陸佳甯一早就一臉凝重地坐在床沿等着她了。江曉環顧一下不大的屋子,床鋪已經鋪好,床頭櫃上早已擺放好了一大杯熱水,她的就寝條件已準備完畢,一看這陣勢,似乎她這個朋友今晚是不準備放過她了。江曉無奈,認命地走過去,将自己一下子扔在厚厚軟軟的小床上。
“江曉,”陸佳甯猶豫着開口,“今晚我問你什麽時候回家,隻是爲了确認你的安排而已,沒别的意思,你别誤會了。”
江曉低低的笑聲從床褥間傳出來,過了會兒,鯉魚打挺似的一下子翻坐起身,盤腿挨着陸佳甯坐下,“知錯就行,我原諒你了。”
陸佳甯哭笑不得,“我想跟你說說正經事,你怎麽老是一副吊兒郎當的樣子!”
“咱倆之間正經什麽呀,多傷感情!”
陸佳甯決定不姑息,堅持自己想好的方向和風格,于是轉過身面對着江曉,鄭重地開口問,“你是不是已經想好要分手了?”
江曉不語,臉上表情甚至也無一絲變化。
陸佳甯越發擔憂起來,“你跟我說實話,你有什麽事兒不能和我說啊!”
“當然是要分手的,”江曉低下頭,慢慢地說,“隻不過還不知道要怎麽分,你讓我怎麽告訴你?”
“先不管這個,李浩然住院一周,你怎麽也不去看看他?我知道你心裏有多擔心他。”
“看了又能怎麽樣?”江曉苦笑一聲,“佳甯,我跟你不一樣,你雖然看上去挺豪爽挺果斷的,但骨子裏還是柔的,你對誰都狠不下心。可我不是這樣,我受不了背叛,李浩然既然能對我做出這種事,那就等于是給我們六年的感情劃上了句号,他以後再怎麽樣也不關我的事了。”
“可他剛剛出事的時候你不還哭了麽,你不是說你舍不得他麽。”
江曉扯起嘴角笑笑,語氣盛滿蒼涼,“當時事情發生的太突然了,我都懵了,事後再想想,也就那麽回事兒,糾結什麽呀,說實話,也沒什麽大不了的。”
“你不跟我說實話。”陸佳甯皺眉。
江曉擡起頭正視着她的眼睛,沒有一絲躲避,“我沒有騙你,我承認,我舍不得李浩然,但我必須和他分手,這是一定的了。”
陸佳甯腦袋裏好像瞬間有根弦崩斷,說不上輕松,也說不上沉重,她無法形容這種感覺,隻是呆呆地看着江曉決絕的臉,不知道該說什麽才好。
“我不能保證立刻忘了他,但我會一點一點地遠離他。”江曉慢慢地說,似是在給自己重新加固一把防護鎖,“其實我本來還挺猶豫的,不知道自己該不該原諒。後來徐翔找我出來的時候跟我說,要是放不下,就忘掉一切,好好在一起,要是做不到,就幹脆一刀兩斷。我想了好幾天,然後我發現,我忘不掉,所以我就告訴自己,從現在開始,慢慢遠離李浩然。我相信總有一天我會在想起這些事兒的時候不再難受,不再傷心,等到了那一天,我大概就可以重新樹立起對愛情的信心了。”
“可是······你那麽喜歡他,知道要等多久才能走出來嗎?要是實在忘不了他呢?”
江曉好一會兒沒說話,眼神漸漸變得渙散,不知道在想些什麽。陸佳甯安安靜靜地等着,不期然地竟想到了徐翔。徐翔當年也是經受了她的背叛,一氣之下才那麽決然地遠走他鄉。或許徐翔和江曉是同一類人,對待感情都有種近乎執拗的堅持,堅持自己的信仰,也甘願承受所有的悲傷。
“佳甯,”江曉徐徐開口,“我很想再問你一次,你還喜歡徐翔嗎?”
陸佳甯乍然之下聽到徐翔的名字竟有些不知所措起來,穩了穩心神,才認認真真回答道:“以前喜歡過。”
“以前?那就是現在不喜歡了?”
陸佳甯沉默,被江曉問得有些怅然迷茫,她誠實地搖搖頭,告訴她,“我也不知道,反正覺得不是以前那種感情了。”
江曉好笑,繼續問:“那你是怎麽做到忘記徐翔的?用了多久?”
陸佳甯答不上來。她是怎麽忘記的?什麽時候開始不再想的?這四年來她心裏一直都有徐翔的影子,每當想起他,心裏便會充斥着一股愧疚的疼痛,這算是忘記嗎?
江曉見她說不出來,便繼續問:“你覺得如果我用你遺忘徐翔的那種方式去遺忘李浩然,能花多長時間才能徹底忘記?”
陸佳甯腦袋裏一下子變得有些亂哄哄,不知道該如何給她作答。
江曉自顧自地繼續說下去,“我說過,咱倆不一樣,你心軟,你以爲你自己忘記了,其實仔細想想,說不定這隻是你自己給自己營造出來的假象而已。可我不同,我要是決定忘記一個人,最後一定會忘記,隻是時間長短而已。所以你不用擔心我,傷心難過是一定的,但對我來說,總會有過去的一天。”
陸佳甯終于抓住一條思路,對江曉的話表示不認同,“你現在說得容易,到時候實踐起來就知道有多難了。”
“怎麽,你這是打算用你的親身經曆給我打預防針?”
陸佳甯自嘲地笑笑,“咱倆經曆又不同,你甚至比我還要困難的。”
江曉疑惑,“爲什麽?”
陸佳甯認命地點出關鍵,“你别忘了,當初徐翔和我鬧掰了之後,人家可是第二天立馬就走了,我再折騰也隻是我一個人的事兒。可你呢?李浩然不會那麽輕易放棄的,我覺得你這次如果鐵了心要分手,那就要做好打持久戰的準備了。”
江曉沉默下去,沒接話。
陸佳甯歎一口氣,繼續給她提醒,“我不懷疑你現在的決心,我隻怕你到時候見了李浩然本人還能不能做到像今晚說的這樣決絕。人都是這樣的,嘴上說的容易,可真正見了面,就完全是另外一碼事了。總之你自己心裏有數就行。”
陸佳甯說完看了看鬧鍾,造型精緻可愛的表盤上顯示現在時間已經是晚上11點半,她伸伸懶腰,戳戳呆呆愣愣的江曉,道:“今天就先别想了,光在腦袋裏想象也沒什麽用,快睡吧,明天我還得早起上班呢。”
江曉默默點頭,等陸佳甯鑽進被窩閉上眼睛,才伸手關掉了床頭燈。房間裏霎時陷入一片黑暗,江曉睜大了眼睛,定定地望向黑暗中的某處。
是不是真如陸佳甯所說,縱使她此刻堅定如磐石的心,也會在面對那個愛了六年的男人時産生不自覺的動搖?是不是她現在還是把事情想的太過簡單?如若李浩然一直不放棄,她又有多少信心、多少時間陪他耗得起?江曉在心底深深地歎息。盡管前路濃霧彌漫,卻也終究要無法選擇地獨自走下去,未知與迷茫無處不在,誰又知道在人生的下個轉角,不會出現另外一個意想不到的驚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