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幾分鍾後，陵墓底層的怪物在漸漸增多，有些是聞到活人氣味的活屍，有些純粹是在陵墓裏瞎轉悠的骷髅。爲了避免引起更大的麻煩，陳咬鋼隻能賣力地把它們清理幹淨。

不過這樣的情況，讓陳咬鋼開始懷疑異界原住民夏娜，遠遠不如虛拟遊戲NPC夏娜管用。

遊戲裏的夏娜起碼還有個系統權限，可以給玩家無限提供雇傭兵呢。

這邊這個夏娜，雖然不再是隻會幾句台詞的愚蠢NPC，比以前更加煩人了，可是她的業務能力好像比以前還弱了。

“忍了好一陣子，陳咬鋼覺得再這麽拖下去毫無意義，趁着坐下喘口氣的功夫，他開始主動找借口和夏娜交流：“女人，你看上去沒什麽頭緒，需要我幫忙嗎？”

“你不是受傷了嗎，這麽快就好了？”夏娜撇了一眼陳咬鋼，繼續努力繪制着陵墓結構圖。即使她現在也很不爽，不過她必須承認：能像陳咬鋼那樣摔到重傷大吐血，喝了點藥劑又爬起來繼續戰鬥的男人，在她人生裏還是頭一次見。

唯一值得慶幸的是，夏娜确認這裏是一處儲存骸骨的偏室，沒有落在陵墓迷宮的主幹道上，否則被那些境内村民的屍骨一起襲擊，隻怕她和陳咬鋼今天要被耗死在這裏。

陳咬鋼雖然知道如何攻略副本，可他卻不知道夏娜的想法，爲了避免引起誤會，他隻能循循善誘地調整借口：“一點小傷而已，不是劇烈運動就沒大礙。如果你願意告訴我夜鴉陵墓的秘密，也許我可以給你一點建議，一直被困在這裏也很危險。”

夏娜轉過臉來，抱着胳膊審視這個高大的蠻子：“告訴你也不是不可以，不過醜話說在前頭，我可不是給小孩講故事的老奶奶，别指望我從頭到尾給你講一遍。你對羅格姐妹了解多少，你對曆史上的惡魔入侵了解多少？”

“要是你什麽都不知道，我們可能沒有時間在這裏聊些長篇大論……我沒有鄙視的意思，隻是我聽說北方蠻族識字的不多，而且我們羅格姐妹的傳統習俗，和你們這些遊牧民族的生活方式差距甚遠。說真的，我有點擔心你聽不懂。”

陳咬鋼哪能像普通野蠻人那麽憨，隻要夏娜别任性地瞎B搞，他完全可以放平心态，全心全意把羅格守望當成後宮發展！

……啊不是，是把羅格守望當成主城發展。

陳咬鋼撕開一卷繃帶，包紮在被骷髅怪砍傷的胳膊上，他越來越适應這個世界，這也算是個好兆頭：“嗯，你說的其實也對。不過我和他們不一樣，我很年輕的時候就四處流浪了。關于羅格姐妹和悲劇王國的故事，我一直也有所耳聞。”

陳咬鋼和夏娜講解了他所認知的夜鴉的故事，說起幾十年前的那場噩夢，便是這片土地上許多人的心靈傷疤。

和大多數災難片一樣，當災難爆發時，很多人會恐懼地逃跑，但也有很多受勇氣和利益支配的人，前赴後繼的來到此地。

隻不過陳咬鋼知道，爲了戰勝惡魔，許多人一同結伴出擊，但最終活下來并且留下了名字的，卻隻有包括夜鴉在内的三位英雄。大多數人都在悲傷大教堂的地宮裏戰死，最終也沒人記得他們是誰，他們是男是女，他們到底來自何方。

即便如此，失去了全部姐妹和戰友的夜鴉，雖然和其餘兩位英雄赢得了慘痛的勝利，卻最終也難逃堕落誘惑。

犧牲一切，去換了一個誰都不會珍惜的短暫和平，這樣的行爲真的算是榮耀嗎？

痛苦與悔恨交織在夜鴉身上，她夜夜夢見那座慘遭屠戮的小鎮，夢見從地宮裏一湧而出的惡魔，夢見戰友們爲了保護她而最終慘死。醒來的時候，夜鴉更加痛苦的發現，悲劇王國的後裔，沒有誰珍惜過那些無名英雄換來的安甯。

人們還是一樣的打仗，爲了幾箱蜂蜜或财寶就打得不可開交，爲了女人和生意拔刀血拼，爲了統治權力發動戰争。

即使沒有惡魔危害四方，人類也一樣殺個不停，那些自稱人類的瘋子，和惡魔的區别到底在哪裏？

于是夜鴉的信念開始不斷動搖，她漸漸相信了她在噩夢地宮裏聽到的話：人類先祖的體内，原本流淌着惡魔的血液……

聽陳咬鋼說的有幾分誠意，像是比較有研究的樣子，夏娜現在也放下架子，走到篝火旁：“你比我想象中知道得要多，你還沒有告訴我你是從哪裏來的，别說你是和基德曼那種怪男人一起生活的。”

陳咬鋼想起當初的蛋疼事，表情不是很好，不過還是打算和夏娜簡單介紹一下自己：“長話短說吧，我可以保證我說的是真的，但是你不許嘲笑我。我曾經遭遇陷害，被血鲨傭兵工會的人背叛，綁架到奴隸船上賣到了其他國家。我一度以爲我就這樣完蛋了，我會作爲一名奴隸屈辱地死掉的，不過最後我卻成功地逃了出來。”

“也許是天命如此，爆發災難的世界，對我來說也是一種解脫。因爲我不是普通的野蠻人，我也沒有族人陪伴，榮耀和尊嚴都離我遠去了，于是我試圖尋找着值得光榮戰死的戰場，好讓我忘記被奴役的痛苦……”

“也許我該長途跋涉重返故鄉，看看我的故鄉現在怎麽樣了，但我是德魯伊，聖山之上沒有我的席位，先祖和族人也不一定會接納我。也許獨自躲在森林裏和野獸爲伴更好，但我不是自然精靈，不吃肉我也沒法打仗……嗯，羅格守望門口的那頭屍魔是個難纏的對手，我一度以爲我會力竭戰死在那裏，不過既然它沒殺死我，我就隻能繼續走下去。”

陳咬鋼簡單說完他簡短的生平故事，接下來看看夏娜的反應。

或許是野蠻人成熟低沉的嗓音，聽起來不像是會撒謊騙人的模樣。

聽完陳咬鋼來曆的夏娜，到底不知道姜還是老的辣，她忽然做出很慚愧的表情：“抱歉，我不知道你是這種人……我，我肯定沒資格嘲笑你，唉，真沒想到我是用這種方式認識你。”

“其實這世上除了光榮戰死，還有很多可以追求的，要是你們這樣的人态度好一點，其實也會很受歡迎……”

陳咬鋼很遺憾地扶額，貌似他瞎掰人設用力過猛，導緻夏娜被他成功感動，而且露出了更加感性的一面：“好了好了，我們就此打住吧，我隻是個粗人，我不太擅長和女人聊感情方面的事。”

“現在我已經介紹完我自己了，該你了。”

夏娜終于妥協，把夜鴉陵墓裏的一些事情，還有先祖祭祀上的故事，一股腦都告訴了陳咬鋼。

陳咬鋼假裝分析其中奧秘，其實是在回憶副本攻略，沒過多久他就想到了辦法：“走，先去找夜鴉。在陵墓底層，夜鴉肯定已經開啓了噩夢世界的大門。先确認她的狀态，然後才能制定戰鬥計劃。”

夏娜有些詫異：“你能肯定嗎？”

陳咬鋼露出肯定的表情：“我有九成把握。因爲之前那隻屠夫惡魔，在悲劇王國的傳說裏就出現過。傳說他生前是一名愛吃人肉的屠夫，經常從村民的屍體上偷偷切肉吃，被人發現後立即打爲異端惡魔，把他絞刑處死。然而他邪惡的靈魂在煉獄重組，用不同惡魔的肉塊，縫合出新的身軀，最終從地獄裏爬了出來。”

“假設夜鴉利用某種力量，重新回到了過去的世界，她可能并沒有注意到，有東西從她的噩夢裏爬了出來。”

夏娜沒有太多表情：“那就走吧，往這邊，我大概知道路。”

……

在陵墓深處行走，有夏娜探路，一路上便成功避開了危險的機關，不過随着深入，她發現道路和預測中的結構有點不同。而且四周的霧氣越來越多，充斥着一股怪異的氣氛。

那些散發着微弱光芒的迷霧，充斥在一條墓穴通道。随着不斷靠近，夏娜便聽見那迷霧之中，傳來一陣陣武器交刃的摩擦，人和盔甲一起被捅穿的慘叫，還有受傷疼痛的怒吼。

伸手，霧牆極爲厚實，宛如一團蓬松潮濕的棉絮。

可是整個人都穿越過去以後，才發現那裏并不是陵墓，而是夜鴉記憶中的噩夢地宮。

遍地都是羅格和惡魔的屍體，隻有一名身穿黑色獵手服的女人，在那屍山骨海之中翻滾沖刺，不斷攻擊中間的地獄惡魔。

當陳咬鋼和夏娜走入其中的時候，魁梧的惡魔應聲倒塌，夜鴉正好抽出手中的利刃，緩緩地轉過臉來。

“……這座小鎮已經沒有活人了，你們是誰？”

陳咬鋼上前一步，立即給出了噩夢副本中的标準回答：“我們也是來到此地讨伐惡魔的戰士，不過惡魔實在太多了，遠遠出乎我們的預料，在剛剛的惡魔襲擊中，就剩我和她逃了出來。不如趁着惡魔現在攻勢減弱，我們一起逃走吧！”

蒙着面的夜鴉打扮得像是一名忍者，她的目光從羅格姐妹的屍體上掃過，流露出悲傷又絕望的堅強眼神，她似乎完全忘了自己已經死去很久很久：“逃走？我沒有退路了，犧牲了這麽多姐妹和無辜的人，我一定要惡魔血債血償！”

“要麽就跟我一起來，害怕就趕快逃走吧。”夜鴉遺憾地搖搖頭，轉身走入滿是迷霧的地宮入口。

目送夜鴉消失，陳咬鋼立即攔住了夏娜：“别過去，在這裏等着，别離入口太遠。這地方隻是夜鴉的噩夢，如果夢境崩塌時我們沒有逃出來，那可就是死無葬身之地了。”

夏娜看到夜鴉就變得不太冷靜，仿佛又要開啓暴躁老姐模式：“天呐，這些人裏有我認識的，夜鴉一定是下手了！”

“等等，别出聲。”陳咬鋼強迫夏娜和他一起退到霧門邊緣，讓整個身子都籠罩在迷霧之中。

眼前的場景，似乎因爲迷霧的力量而産生了變化。夏娜驚異地看見，遍體鱗傷的夜鴉，和另外兩個冒險者，互相攙扶地走了出來。陳咬鋼知道，那兩位就是共同斬殺地獄魔神降臨之體的初代英雄，可惜在戰鬥過後，他們也很快就離開了。

還沒走到門口，那兩名冒險者的幻影就崩潰消失，迷霧之中出現了人們的争吵，人們的戰鬥，萬物周而複始，人類又開始窩裏鬥。然而夜鴉卻失去一切，她跪在諸多羅格的屍體面前，她無比痛苦地哭泣着，她始終逃不過同伴全部戰死的噩夢。

“不，我的戰友們，我的羅格……羅格姐妹們，還有人嗎？還有人活着嗎！”

“爲什麽隻剩下我一個，爲什麽會這樣，根本沒有人珍惜我們的犧牲，我到底在做什麽！”

“不，不要丢下我，不要離開我，你們回來啊！我拼了命地赢回這一切，到底是爲了誰啊！”

遍地的屍體，隻給了夜鴉凄涼痛苦的回應，她的表情開始越來越恐怖，發出幾乎刺穿耳膜的恐怖尖叫。她渾身顫抖地使用了禁忌的力量，一股邪惡的黑霧從她手中散發而出，把所有死去的羅格重新複活。

“堅持一下，再堅持一下，現在複活她們應該來得及……我還可以的，我一定可以的！”

“該死的惡魔，爲什麽……原諒我吧，我要……我要再試一次！我這次一定能讓你們活下來的，這次一定有辦法的！”

夜鴉的儀式完成了，屍體被複活，如提線木偶一般重新站了起來。

緊接着，一切戰鬥被重置，一頭魁梧的地獄惡魔帶着它的軍隊，從地宮裏迅速鑽出，對在場的所有人發起了恐怖的攻擊。

刹那間，夜鴉似乎失去了一部分記憶，她變了一個人一般，聲音宏亮地指揮着戰鬥，其他羅格姐妹也好似真的複活一般，在她的帶領下拼命抵抗惡魔。身法靈動，戰鬥有素，可惜惡魔也不是等閑之輩，雙方立即出現死傷。

陳咬鋼露出凝重的表情：“看來她真的被困在了這一天，她太想挽回她失去的部分，以至于開始發瘋。哪怕死後也不得安甯，你有什麽看法？”

夏娜搖了搖頭：“我想通了，也許她曾是我們的英雄，是我們最光榮的姐妹，可是她的瘋狂，現在隻會爲生者帶來災難。我必須想辦法讓她解脫。因爲她控制不了自己的痛苦，她欺騙不知情的羅格，把她們帶到自己的噩夢裏和她一起‘拯救世界’，用她們的生還來彌補自己的痛苦……要是放任她這樣持續下去，會把所有人都殺光的。”

陳咬鋼點點頭，看來夏娜已經對夜鴉BOSS的行爲機制有所了解，這下就不用他操心攻略問題了：“嗯，我贊同你的看法，不過夜鴉看起來因爲死去太久，記性不好。我想到一個辦法，也許可以讓你接近她，你願意冒險嗎？”

“隻要能夠結束這一切，說來聽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