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邊泛起蒙蒙白光，夜晚終于結束了。細絲般的雨相互交織着，織成無色的錦。還和昨天一樣，不斷落下，一點沒有停下的迹象。伴着雨聲如水，亦随雨聲醒來，有些詭異的平靜，就好像誰也不曾聽到昨夜的動靜，也不想聽到。
蓑衣滴答着水滴，周大年抹了把臉，推開家門。
小媳婦早早起了，頭發都沒盤。煮了鍋稀飯，正就着鹹菜喝着。他從懷裏摸出三塊大餅，遞給媳婦“吃吧，這餅子是肉餡的，可香了。平常可吃不到。”
他自己就着鹹菜喝完粥。
“肉餡？”媳婦在麻衣上擦了擦手，接過咬了口，頓時滿嘴肉香。她眼睛一亮，細嚼慢咽，吃了半塊就收起來“真是肉餡！大年，昨晚幹什麽去了，居然還有肉餅分……你去村裏領些回來成不？”
“想得倒美！”周大年罵罵咧咧“知道邵哥叫我去幹啥嗎？”
“幹啥？”媳婦上下看看，嗅了嗅“滿身血腥氣，是不是讓你宰豬了？”
周大年讓媳婦靠過來，壓低聲音說“埋屍體！”
“嗨，我還以爲幹啥，不就是埋屍體嘛，你這膽子！以後再有這種好事你讓我去，保管埋得妥妥當當，絕不讓他詐屍了！”媳婦看起來白淨瘦小，膽子卻大得很。這年頭餓死的人多了去了，能給口吃的，她還能怕了死人？
“你這婆娘别埋汰人！活人我都不怕，還能怕了死人！再說了，我要是沒點膽子，能把你搞上手？”周大年惱火刨了她一眼，緩了口氣，才說“是妖魔的屍體！昨晚我和邵哥他們去埋妖魔了！”
“妖…妖魔！？”
媳婦驚呼，面帶恐懼“大年你不會看錯了吧，我們寨子哪來的妖魔？”
“我還能騙你！”周大年一拉袖子，露出手腕猙獰的傷口“不記得你老爹被妖魔吃掉的時候，是誰把你背出來的？這道口子就是妖魔弄得，我能認錯了！”
“那…妖魔要吃人的……這可如何是好……”媳婦嘟嘟囔囔，說不出話。
“現在怕什麽，都死了！”周大年嘴裏安慰媳婦，自己心裏也是一陣後怕“聽說這些妖魔往日就藏在村子裏的，好些年了，我們居然一點都看不出來。”
“你沒瞎說吧，它們藏在村裏！？”媳婦更怕了！
“知道山神是咋回事不？告訴你，那就是妖魔！”周大年小聲說“真是吓死人了，我們居然将妖魔當成神仙拜，一定惹怒了天上！”
“知道昨晚來了什麽人不！”周大年神秘兮兮，在媳婦耳邊說道“女菩薩！我們這兒就來了個女菩薩，就是她将寨子裏的妖魔除了，聽說現在還沒走呢！”
“菩薩！？”媳婦白了他一眼，顯然不信這鬼話“你親眼瞧見的？莫不是騙人的吧，我們這窮山溝溝有什麽，菩薩能來？”
“騙你幹啥！我沒瞧見，可邵哥是親眼見過的！他說那女菩薩膚若白玉，身鑲金絲，眉間長着一塊寶玉，熠熠生輝。那股子威嚴神聖，真比天仙還美！你說，這不是菩薩是什麽？可比廟裏那些個泥塑的菩薩神異多了！”
“穿金戴玉的人聽過不少，可身上鑲金嵌玉的倒不曾聽說……看來是菩薩沒錯了！”妻子歪着頭想想，有點信了“你知道菩薩住哪裏不？”
“知道啊，就在典慶樓休息呢。幹啥？”
“菩薩來了我們寨子，那是多大的福分啊，你就沒點想法？”媳婦狠狠刨了他一眼，心裏直罵蠢驢“知道送子觀音嗎，拜了能生兒子。現在一尊活菩薩就在我們這兒，你不去拜拜，不想要兒子了？”
“對對，我怎麽沒想到，該拜！”周大年面帶驚喜，覺得大有道理。至于這尊菩薩有沒有送子觀音靈驗……嗨呀！活菩薩怎麽也比廟裏的木頭菩薩強吧！
再說了，就算不靈也不打緊。禮多人不怪，想來菩薩也差不多，多拜拜總是好的！
“你換身衣服，我們帶上香燭紙錢去拜菩薩。”
過一會兒，周大年找出物件，和妻子朝典慶樓走去。
才一頓飯的功夫，土樓内外就熱鬧起來。街坊鄰居煮粥做飯、男孩女童在走廊追逐打鬧，桃樹花開，柳葉垂珠，花紅柳綠宴浮橋，歡聲笑語總不斷。
現在正是插秧的時候，先吃飽的人扛起鋤頭，往梯田走，遇到夫婦兩人還打了招呼。
燕山寨是個好地方，不交租不納稅，自己種的糧食就是自己的，有把力氣的人就餓不死。在村民看來能有個地方種地，沒有妖魔，就是好地方了。
燕山寨連租子都不要，不是世外桃源是什麽？
至于山神祭品……總有辦法的！
……
屋檐下，陸舟愣愣坐着。披頭散發，俊秀的臉上眼袋沉重，透着深深地疲倦。
昨天發生了太多事情，他的情緒還沒平息，念頭不斷閃爍。
一會兒被妖魔追逐，一會兒又是好友死前的畫面……
他還記得年邁村長在他身邊苦苦哀求，記得他一頭撞在柱上，頭破血流。
村長死了，很多人哀嚎哭喊，很多人盯着他看，希望他說句話。
陸舟沒有話說……
劉叔被衆人推了出來，他孤零零站在人群裏，環視四周，最後看向了他……那雙可憐無助的眼中滿是對生命的留戀，他想活着，他不想死的……他在求自己饒了他。
陸舟沒有阻止，看着劉叔眼中的哀求變成絕望。
劉叔捅破自己的脖子，鮮血飛濺，在地上掙紮。
大仇得報，陸舟按理說應該高興的……可他心中那點痛快，卻在劉叔一次次抽搐掙紮中煙消雲散。怨啊恨啊，人都沒了，再多也釋懷了。
但……鄭興柏終究是死了，死再多人也無法複活。是他親自登門喊好友出門，現在他活着，好友卻死了……陸舟實在不知道怎麽面對好友的妻兒老小。
周大年夫婦來到門前，看了他一眼，不認識。
見陸舟身上全是血迹，還帶着股尿騷味，他們也就沒打招呼。
妻子想要推門，卻周大年将她拉住“幹啥呢？”
“菩薩在休息，我們别進去。驚擾了她，吃罪不起。”說着他擡頭打量幾眼，确定了菩薩房間的窗戶，就拉着妻子往那邊走去。
夫妻在小巷裏擺好香燭，燃起三炷香，袅袅青煙升起，飄上菩薩窗前。
小媳婦邊燒紙錢邊念叨“菩薩保佑…保佑我們寨子平平安安，風調雨順，糧食豐收。保佑我們健康長壽…今年…今年懷個大胖小子！”
陸舟看着夫婦二人焚香燒紙，叩首跪拜。
起身跟了過去，看兩人露出警惕神色，随開口說“給…給我三炷香。”
“……行。”猶豫半響，周大年分出三支給他“兄弟，你也拜菩薩……想求啥事？”
“求菩薩超度一位好友。”咽幾口唾沫，陸舟聲音正常許多。
至于白三狗……同行路人一個，不熟，菩薩超不超度，随緣吧。
夫妻二人走了，陸舟恭恭敬敬給将三炷香。
……
幾個穿着厚重蓑衣的壯實男人走進巷子，一身泥水，走過的路上留下一行泥鞋印子。仔細看，幾人扛在肩頭的鋤頭上，除了泥土，還有一些紅色的痕迹。
“邵哥，弄完了吧？”年輕女人迎着一人男人走去，幫他脫下蓑衣，朝陸舟那兒努力努嘴“陸先生在那坐好久了，也不肯吃東西。”
“你将東西拿來，我去勸勸。”
過了一會兒，周紹堂端着食盒走了過來，走到陸舟身邊勸道“陸先生，我媳婦煮了粥，來吃點東西暖暖身子。您這模樣也怪吓人的，吃完去洗個澡，換身衣服行不……我家幾個小子可被您吓壞了。”
事情結束了，他也好聲好氣，不想節外生枝。
昨晚那些事，除了幾個周家村的嫡系，外人最多覺得山神昨晚的動靜大點。這兩千多口人的村子，絕大部分人根本不知道村裏有妖魔，更不知道自己祭拜的山神就是妖魔……祭祀，甚至活祭，在這個時代都不算什麽特别的事情。
至于村長的死訊……等過些天，村裏人就會知道村長年邁，偶感風寒，患病死了。
陸舟看了他一眼，用沙啞的聲音問“你們把妖魔埋了？”
“埋了。”男人點頭“阿虎伯說這事不能讓太多人知道，不然村子會不太平。”
“太平…呵。”低聲嘲弄一句，陸舟轉過頭，也不再看他。
周紹堂面色一黑，連忙說“陸先生，您昨晚可答應我們了，千萬擔待點！！”
“現在知道怕了？”陸舟瞪了他一眼，随即搖頭苦笑
“我仇也報了，氣也出了，放心吧。”
就在幾人說話的時候，一着青衫，年輕貌美的少婦帶着幾個小姑娘往這邊走。有人帶着食盒，有人端着熱水，還有有人拿着新衣衫。看她們小心翼翼的模樣，應該是給那爲女菩薩送早點來的。
兩人見她們懼怕也不奇怪，畢竟裏面那位可是能手撕妖魔的怪物！
現在大家都叫她女菩薩，但誰又知道對方是妖是鬼呢？
搞不好就現出原形，一口把人給吞了。
“梅姨，您怎麽來了？”
“阿虎伯讓我們過來伺候女菩薩。”領頭那位美貌少婦看起來鎮定點，看兩人守在門口，她柔聲問道“女菩薩醒了嗎？”
“我也不知，剛從村外回來呢。”邵哥老實回答，不敢多看對方。
梅姨領頭，幾個小姑娘戰戰兢兢地跟進去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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