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叔和老嬸這一院,是村裏最豪華的一間,在周圍低矮的院落裏,紮眼的很。
李然懶懶坐在寬敞整潔的炕頭,何悠悠抱着何大鵬的胳膊坐在對面,小燈泡一如既往的滿床爬。
老叔腆着大肚子,從書架上拿起一包精緻茶葉,呵呵笑道,“先喝一口茶,這可是我朋友特地從武夷山捎過來的!”
“嗯?”,李然雙眼一眯,終于将注意力回歸到飯桌上,笑道,“老叔你也去過武夷山?”
“是啊,那可是一個好地方,是客戶帶我們一起去的……”,老叔一聽這話,兩隻小眼放出了精光,話匣子一打開就關不上。
何悠悠在一旁笑呵呵的看着自己老公,臉上都是誰讓你惹他的戲谑表情,卻不知李然的心神,即使拉回一半,也還有一半在别處。
是的,從清晨被韓清夫突襲後,李然的百鬼就一直沒有收回,此時滿滿的占據着小院内外。這是百鬼在外時間最長的一次,一百雙視角不同,将院子内外看得通通透透。
李然覺得自己就像一隻蒼蠅,在用複眼觀察着這個世界,同一時刻不同角度下的信息,同時湧入腦内,分類分析。
炕桌子上已經擺滿了屬于海邊人家的飯菜,三黃雞,大海蝦,小烏賊,還有一些叫不出名字的貝類。
何悠悠和何大鵬盤着腿盤得舒适,都默默欣賞着老叔的表演。何大鵬的嘴角微微抽動,那是在渴煙吧?
一屋子的中心當然在老叔身上,沖茶如演習上乘武學,布茶似老僧傳道,說到激昂處,大肚子一甩一甩的,氣勢頗爲驚人。這就是老叔,沒問題!
院内走步的老母雞,趾高氣昂,好似在巡視着自己的領地。院外的老農,抽着旱煙,蹲坐在院門口聊着閑天,眼角卻暼着院門口,這似乎有點疑點啊。
無用的信息占據百分之九十九時,腦子裏就有些麻木,眼神就有些迷茫。
廚房門口的鬼大注視下,老嬸一臉堆笑,拎着一個瓶子,快步走出廚房。而客廳從側面看向老嬸的小鬼,卻傳來不同的信息。
有一絲不屬于老嬸的奇異點,是什麽?屋内全部小鬼,都好似一愣,同時轉頭,望向老嬸。
但那奇異,仿佛水中的鹽空中的塵,轉眼就抓不到看不着,群鬼注視之下,老嬸的表情,不再有一絲異樣。
也許,是錯覺吧?李然搖搖頭,忽然覺得自己成了驚弓之鳥,這串個門,都要給自己搞成精神分裂了。
這樣想着,心念轉動,終于收回了百鬼,把全部注意力投到老嬸拎着的瓶子上。
“這是什麽?”,李然好奇的問道。
老嬸獻寶一樣将瓶子放在桌上,道,“這是你老嬸親手制作的自釀葡萄酒,來嘗嘗!”
“哎呦呦……”,老叔的聲音又高了兩個調門,胖臉上都是誇張的驚訝,“你這寶貝,終于舍得給我們分享了啊,來來來,我也要來一杯。”
“出息!”,老嬸笑罵着,倒是都沒虧待,拿出幾隻小杯,在包括自己面前,都放了一杯。一瓶酒的量并不多,分得剛剛好。
老叔首先舉起杯,站起身來,笑道,“悠悠,今天你能回來看你爸,老叔很高興!然哥兒,你知道嗎?咱老何家的孩子,以孝意持家!好,閑話少說,老叔敬你們一杯,給你們接風!”
一杯酒一飲而盡,酸酸甜甜的味道,在舌尖纏繞的感覺,很美妙。喉嚨裏還有一點燒,頭也有一點暈。
好烈,上頭好快!
這一點念頭剛傳到腦海,李然就知道自己錯了,這不是酒,是毒!
和醒悟幾乎同時,内髒已經開始出血,一口鮮血就要上湧。幾乎是下意識,百鬼再次透體而出,然而,對于毒,這并沒有什麽卵用!
生死一線之間,牙咬舌根,一掌打在自己前心,将毒血生生逼回腹内。
這是飲鸩止渴之法,以更深的毒,換取一刻時間!
李然是客,最先喝,其餘衆人随從,稍後一秒入口。所以一秒後,除了小燈泡,衆人都是腹内劇痛驟起。而這一秒的滞後,也救了所有人的性命。
何其寶貴的一秒,幾顆解毒丹随心念而出,幾乎不分先後,幾掌打向幾人,掌到口開,丹藥投射而入。
自己的極限也在眼前,最後一顆解毒丹吞下,入口即化,緊繃的神經才有稍稍放松。
回想剛才疼痛,老叔首先暴躁怒道,“你這酒是怎麽回事?!”
老嬸眼中都是茫然與慌亂,癡癡應聲道,“我也不知道,我也不知道……”
滿屋的鬼眼,都投射在老嬸身上,從各個角度審視着老嬸的表情,判斷着其投毒的可能。
但是,沒有一絲破綻,那屬于沿海中年婦女特有的純樸,是無法模仿的。
李然打了一聲哈哈,攔住暴怒的老叔,道,“老嬸應該也不是故意的,網上說,自釀葡萄酒,無論是葡萄選取,還是衛生狀況,都有嚴格要求,不然都可能釀成不好的葡萄酒。幸虧我随身恰好有藥。”
老叔恨恨道,“讓你瞎折騰,幸虧有然哥兒在,不然一家子全完蛋!看我晚上不揍你的!”
李然雖然宅男見識少,但架不住百鬼一起盯着看啊。老叔這樣的老油條,當然不是真的暴怒,這一手,三分真七分假,更多是做給李然他們看。
這種普通人的伎倆,如今已不放在李然眼裏,如果那毒,也這麽普通就好了。
然而并不是,入腹一刻,封血之毒!
就在場面極其尴尬,等待李然再次救場之時,李然卻盯住老嬸的眼睛,突兀問道,“十三院?”
老嬸茫然。
“覺醒者?”
老嬸繼續茫然。
好吧,依舊毫無破綻!
雖然心中的壓抑已經到了極緻,但是在自己的親人面前,也沒法說的清楚。
還是要重點觀察老嬸,但到底是誰下毒,暫時也隻能是一個迷了。
雞飛狗跳,一地雞毛的忙亂後,最終何大鵬沒再讓家裏人再吃一口菜。
而老叔對解毒丹以及那奇妙喂藥手法的追問,也在何大鵬的機智掩護下,沒有透露出一絲機密出去。
在何大鵬純樸的心中,隻有一個簡單的念想,無論自己女婿那藥有多神奇,那也是屬于女婿的,也就是屬于自己女兒的,别人不能染指。就是問,也不應該實話回答。
在老叔炙熱的目光中,在老嬸歉意的目光中,在尴尬的氣氛下,直到離開了老叔家,直到再次回到自己床上,李然依舊沒有想清楚毒從何處來。
就像老叔到最後也沒想清楚那藥是什麽一樣。
煩躁,難以壓抑的煩躁!自己真的能夠保護住身邊的家人麽?
窗外夜色正濃,耳邊已傳來何悠悠均勻呼吸聲,和小燈泡微微的鼾聲。
以前都沒發現,這娘倆,心這麽大。這不是應該徹夜不眠,秉燭夜談的節奏麽?你看何大鵬,還在樓頂上抽煙呢!
南堡村外,影影綽綽,李然并沒有想到,圍繞着他所引起波瀾,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