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河邊人影漸漸稀疏,白鳥也一去不返,遊輪和汽艇都停了下來,靠在岸邊,系上鐵索,風吹過來,搖搖晃晃。
啤酒下得飛快,空酒瓶被我碼在跟前,挺直了豎立在河邊。
“一瓶,兩瓶,三瓶```十二瓶。”我數了數。
“你真小家子氣,還數酒瓶,不像男人。”白薇嘴裏吐着酒氣,吐着淡淡的青煙,像是仙氣。
“數着有成就感。”我說。
“人的成就感要靠真正的成就,比如你考了滿分,比如你上了校花。”
“大姐,你說,我們學校有校花嗎?”
“不知道,可能有吧。”白薇晃哒腦袋,青白的發際線來回晃悠,油光水滑的大長黑發在微紅的臉蛋兩邊來回晃悠。
“我說,我們怎麽還沒醉啊。這酒買少了吧。”
白薇撓了撓腦袋,笑了笑,不知道從哪裏掏出了兩瓶二鍋頭,大瓶兒的,五十三度,通體透亮,眼睛從一面看過去,看到對面的河岸,變得狗牙交錯了。
“哪兒搞來的?”我對此感到很驚訝。
“不告訴你。”
“去你媽的。”我說,“拿來,我喝。”
二鍋頭,紅色的包裝紙,上面寫着:“八年陳釀”,給人一種八二年拉菲的感覺,藍瓶,750ml,差不多有一斤重,掂量着實在。
“我先喝了啊。”我說。
我把瓶蓋兒上的包裝紙撕掉,又把瓶蓋兒打開,酒香四溢,比百分之七十五的醫用酒精混上葡萄糖要好聞的多。我剛吻上一口,就有點晃悠,哎呦,這進口啤酒後勁還是可以的啊。
過了二十秒,我習慣性地望向白薇,她的臉從剛喝酒的淡淡潮紅,變成漫山遍野的山芋花紅,紅得密不透風,紅得熠熠生光,她眼睛迷離起來,呼吸也跟着急促起來。
“你醉了啊?”我說,“這洋酒的後勁兒可以啊。”
“傻逼,我還沒醉。”白薇打開二鍋頭,灌了兩口,打了一個嗝兒,進去的是白酒,嗝出來的是啤酒。
“好好好,沒醉就繼續喝。”我跟她酒瓶碰酒瓶,權當是碰杯。
二鍋頭一口口下肚,人煙一點點消散,月光一點點明亮起來。我有點撐不全眼皮,半拉兒地挂在瞳孔上,半開半合,視線也有點昏花,眼前的東西變了形狀。大鐵橋凹進了水面,海河漫過了河岸,白薇的頭發飛到了月亮上,白薇的臉細長起來,像個紅辣椒,她張口,也有酒的辣味。
“我說啊,你,你和你女朋友怎麽樣了?”我問他。
白薇眼中閃出兩點白光,白光旁邊是虹膜裏的月亮,月亮皎潔,白光也皎潔。
“分了。”白薇又喝了一口二鍋頭,三十毫升。
“你們怎麽也分了?”我也喝了一口二鍋頭,五十毫升。
“她,他媽根本不懂愛情。”白薇身體一晃,軟和地倒在我腿上,腰的旁邊是空空的啤酒箱。
白薇似笑非笑,似哭非哭,頭不動,手不動,腿不動,身子也是不動,全身上下,隻能看到一雙眼睛,棕黑暧昧,裏面各有一個月亮,一張嘴,比鼻子大不了多少,又紅又厚。
“她又和她前男友在一塊兒了,還嬉皮笑臉地跟我說,她是雙性戀,找個男的而已,又不是找個女的,不妨礙我跟她在一塊兒。你說,你說,氣不氣人,你說,這女的人渣不人渣?我哪點不好,比那男的不知道好到哪兒去了,我正經大學生,身材好,波大、臀翹、腿長直,那男的全身是毛,下面半旯生殖器,還□□過長,裏面全是髒東西,肚子大,腿短,看着就王八蛋。”白薇說。
“哎,我不懂你們這類人。我隻是覺得,分了就分了,分了她就摸不到你的奶,摸不到你的屁股,摸不到你的大腿,摸不到你的下體,是她的損失。”
“你這人下流。”
“我是下流,我從小接受的教育就是,女人是偉大的,女人是美麗的,女人的奶,是最美的東西,女人的屁股,最實在的東西,女人的腿,是最筆直的東西,女人的下體,是最牛逼的生殖器。”
“你傻逼。”白薇輕輕給了我一巴掌,右手晃動無力,扇折扇一般,輕飄飄的,打在臉上,一點不痛,打在臉上,微風陣陣。
白薇閉上眼睛,像是睡了,右手搭在胸口,左手懸在空中,握着還有大約三百毫升的二鍋頭。
“你不喝了?”我問她。
“啊。”她吱了一聲,基本上,我沒聽懂。
“你不喝我喝了啊。”我又問她。
“啊。”她又吱了一聲,基本上,我沒聽懂。
我放下我空蕩蕩的二鍋頭瓶子,碼在啤酒瓶兒旁邊,整整齊齊,滿滿的成就感。我拿出白薇手裏的二鍋頭酒瓶,又聞了一口,啤酒和白酒和在一塊兒的味道,難聞的很。
月光像水一樣,洩在全是水的海河上,海河漫到了啤酒箱前兩米遠。
我頭疼,頭暈,肚子裏颠簸,翻滾,酸甜苦辣鹹,五味雜陳,泛上喉嚨。我基本上看不清東西了,隻能靠直覺來判斷,哪個是月亮,哪個是倒影,哪個是白薇的眼睛,哪個是白薇的□□。
”這下喝大了。“我對自己說。
我搖晃着手裏的二鍋頭,心想:“我去,還有半瓶。”然後一飲而盡。
“媽的,真難喝。”我吐字不清了,但好在我沒說給别人聽。
我依舊每十秒看下海河,每二十秒看下白薇,海河漆黑一片,一點光亮都沒有,白薇白晄晄的,一點漆黑都沒有,除此之外,我都看不清了。
“白薇,你也是傻逼。”我的嘴和我的腦子不受我意識的控制,我開始思考,世界到底先有物質還是先有意識,如果先有物質,那沒有意識控制,物質應該是一灘散沙,成不了體統;如果先有意識,那沒有物質的時候,意識應該可以單獨存在,如果這樣,人死了,就不是真死了,隻是身體沒了,就像被截了肢一樣。
“白薇,你是傻逼。”我控制不住我的嘴。
“竹芯,你也是傻逼。”
“遠志,你最傻逼。”
我打電話給白薇,白薇的手機響了。我拿出她的手機接電話。
“喂。”我說。
“喂,你誰啊?”我說。
“白薇,你是傻逼,你腦子裏全是大便。”
“你太不懂人心了你,一個小丫頭片子就把你傷成這樣,還要跟我喝酒,你哪能喝過我。我喝不過我,你喝過我,你就得背我回去,你背不動我。你一個國家二級運動員,你這麽容易就受傷了,你真傻逼。”
“跟你喝酒的那個遠志也傻逼,他都不知道自己這麽能喝酒,一斤半白酒,哐哐喝完,也是傻逼。”
“白薇,給我吊個點滴,速尿,葡萄糖,洗胃,我喝大了。”
我真醉了,腦子裏胡亂想,嘴裏胡亂說,我對白薇胡說,我對自己胡說。
月亮向西走,雲向東走,海河的水向渤海走,我坐在海河邊上,腿上睡着白薇,白薇眼睛閉着,眉毛很長很彎,臉很紅,**又圓又挺,是兩個月亮,最漂亮的兩個月亮。
我埋下頭,靠在白薇的**上,柔軟又不失韌性,我繼續往下埋頭,埋到最深處,我看見了一片黑暗,黑暗裏有一葉扁舟,上面有一個女人,帶着草帽,棉布短衫,坐在舟上。我看不見舟動沒動,因爲太黑了,我怕黑,我又浮了上去,我又看到了白薇的**。酒喝大了,看不清,但我不會認錯。
再往上,我看到白薇眯着雙眼,在傻笑,臉紅彤彤的,笑得呆傻傻的。
“你玩夠了沒?”她說。
我的嘴不聽使喚,我的腦子不聽使喚,我的意識缥缈,我的眼神恍惚,我看不清白薇具體長什麽樣,聽不清她具體說了什麽話,我盯着她看。
“玩我的胸玩夠了沒?”
“我不明白。”
“不明白什麽?”
“我不明白物質在先,還是意識在先,物質包括什麽,意識又包括什麽?物質需不需要看得見摸得着,意識是不是一定看不見摸不着。”我酒話橫飛,我胡言亂語。
我雙眼模糊,兩耳麻痹,不知道白薇有沒有看我,不知道她還有沒有說話。我擡頭看看黑夜,真是黑啊,什麽都看不見。
“你想看我的**嗎?”黑暗之中寂靜,寂靜之中我似乎聽到有人說話。
“想。”我說。
“我知道你想,可是不能給你看。”那個聲音說,“不過你可以吻我。”
意識遠遠去了,軀殼還在海河邊上。
意識是有眼睛的,它飄在天上看到軀殼吻在另一個軀殼的嘴唇上。
唇際間的戰栗,我竟然感知到了幸福。
我的意識飄得很遠,我在思考,對,我在思考,我還在尋找。我想到了竹芯。
我第一次看到竹芯的時候,她穿的是寶石藍色的純棉圓領衫,五分褲,卷了一道,露出膝蓋,沒有化妝,臉上卻有胭脂的紅潤。她的頭發油亮,她的眼睛蒙昧,她腰間有嫩肉,她的雙腿又直又長。
她走得輕快,脖子上玉和項鏈碰在一塊叮當作響,走在所有人的前面,眼神也是輕快,黑色的瞳孔裏還有一層深不見底的陰霾。
我注意到她,比她注意到我要晚,所以她說,這是我欠她的。于是我說,那我追求你吧。
我追求她,比她追求我要晚,所以她說,這是我欠她的。于是我說,那我們在一起吧。
我主動吻她,比她主動吻我要晚,所以她說,這是我欠她的。于是我說,那我們上床吧。
她是第一次,我不是,所以她說,這是我欠她的。于是我說,反正我都欠你這麽多了,就還一輩子吧。
酒精在空氣中揮發得很快,夏天,揮發得更快。
海河河面清澈透明,汽艇和遊輪解了鐵索,在河裏自由晃蕩,河水波動,白鳥扇動翅膀起飛,輕盈的,宛如蜻蜓點水。
我看了手機,五點二十二分。
“該死,居然醉到現在。”
我把揉掉眼屎,眼前幹淨利索。白薇睡在我腿上,面色蒼白,嘴唇也是蒼白,整個臉上隻有眼圈是黑的。
她半夢半醒地說:“我想種一棵樹。”
後來有一次我和白薇一起吃飯,白薇說,她這輩子吻過兩次男人,第一次,她知道了,自己不喜歡男人,第二次,她确信了,自己不喜歡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