隋軍的将台之上,來護兒面沉如水地坐在胡床之上,他身後的衆将們,包括傳令兵都在歡呼雀躍,爲一輪輪的投石攻擊狂叫喝彩,可他的臉上卻看不出一絲的喜悅之色,坐在原處,望着被風吹得直向對岸方向飄揚的大旗,若有所思。
一旁持旗侍立的千牛備身薛仁貴自幼耳熏目染、熟讀兵書,他很快猜到了來護兒的心思,便三步并作兩步地湊了上來,一臉興奮地說道:“大帥,下令火攻吧!若是再遲個一時半會兒,這風向可能就會變了!”
聞言,來護兒的眉頭鎖得更緊了,臉上的肌肉在輕輕地抖動着,手裏拿着的一面軍扇被他緊緊地捏在手裏,骨節“噼啪”作響,如同放爆竹似的,他幾次想把那軍扇舉起來,可是每次舉到一半,又會放下,終于還是收手不動,坐回了胡床之上。
薛仁貴急道:“大帥,魏軍都是在舉着木排來擋,他們的營寨也都是木制的,我們這會兒要用火攻,一定可以火燒連營的,隻要對面一亂,我們不用浮橋都能沖過去!”
見此,元帥府長史封德彜冷冷地說道:“薛仁貴,大帥都不急,你急什麽?這幾天永濟渠上的風向,你可曾掌握得非常清楚?”
聞言,薛仁貴的嘴角勾了勾,道:“這,這永濟渠上最近每天的風向都不一樣,像昨天就是完全無風。不好一概而論!”
封德彜的嘴角微微上揚,道:“這就是了,大帥現在下不了決心的,也正是因此,别看現在是刮西風,直吹對岸,可要是過會兒風向一變,改爲東風,那豈不是會燒到我軍渡河的部隊了嗎?年輕人,切勿心浮氣躁,學着點吧!”
薛仁貴給封德彜噎得無話可說,虎目中光芒一閃一閃,而臉上的青筋也随着他臉上的肌肉在微微地抽動着,卻是說不了話來反駁。
封德彜看着來護兒,說道:“大帥,現在火攻的話,就把自己最後的一張牌也給打掉了,一會兒如果戰局僵持,兩軍接陣的時候,再想火攻,也不可能了。”
他頓了頓,望着對面的魏軍營地,說道:“何況他們的這些營寨,連木栅上都塗了濕泥。明顯是爲了防火,這些木排上面也抹着黑泥,既可以卸去石塊的沖力,也能防火,所以我軍現在即使火攻。效果也不會最好。倒是兩軍厮殺,沒有防護的時候用這招,可能會出其不意。”
來護兒咬了咬牙,沉聲道:“傳我号令,五輪石塊襲擊後,開始搭設浮橋,由麥孟才所部率先強攻!”
見此,薛仁貴走到高台前,迅速地把來護兒的軍令以旗語傳遞了出去。而麥孟才在得到中軍的命令後,率部緩緩地向着河岸邊湧動,很快,随着最後五輪石塊被發射出去,骁果軍的進攻方陣也正好越過了離岸五十步的那一百餘部投石車,前排密密麻麻的盾牌一下子蓋過了那些剛才忙得不歇火的赤膊壯漢們,以最标準的盾牌長槊方陣,堅定有力地壓向了河岸。
見骁果軍出動,徐世績長出一口氣,喃喃地說道:“終于要開始了。”
話音未落,骁果軍的巨大方陣,前排寬約兩三裏的盾牌陣突然紛紛從中間散開,大約幾百名身着重甲的士兵,四人一列,分别扛着一座由幾十條船隻,橫着并排捆在一起,上面釘着木闆的,長約二十步左右的浮橋,以最快的速度沖到了河邊,齊齊地喊了聲号子,然後把肩上的浮橋扔到了水裏。
百餘名赤着膊,身上塗着厚厚豬油膏以禦寒冷的隋軍壯士,下身穿着黑色的緊身水靠,扛着一根根的木料,沖進了水裏,在水中遊行或者跑步到了浮橋的兩側,把那些足有一個壯漢子腰粗,一人多高,至少三四十斤重的巨大原木,尖頭向下,鑲了鐵皮的圓頭朝上,立在了浮橋的兩邊。
幾十名手持大錘,身着皮甲,肩闊臂寬,明顯以膂力見長的大漢,扛着足有四五十斤重的厚木大錘,奔上了浮橋,喊着号子,掄圓了錘子,向着水中赤膊壯漢們扶着的木樁,狠狠地砸了下去。
木錘的大頭與鐵皮圓木狠狠地接觸時發出的“噼噼啪啪”的聲音不絕于耳,木樁的尖頭頂着的是河底的淤泥,随着這幾下大力的錘擊,尖頭狠狠地鑽進了這些淤泥裏,很快,不用人扶,這些木樁也固定住了,而剛才還随着永濟渠的流水沖擊而變得搖搖晃晃的浮橋,一下子也穩固了許多。
也就片刻的功夫,三座浮橋的第一段,就被這樣完好地固定在了遼河之中,隋軍的士卒爆發出了一陣歡呼聲,又是數百名生力軍,繼續扛着三段第二道的浮橋,喊着号子,邁着整齊的步伐,一路小跑,向着那些掄錘力士們剛剛撤離的橋面沖去,跑到第一道浮橋的盡頭,再把這第二段的浮橋從他們的肩頭滑進水中。
來護兒沉着地望着骁果軍的軍士們用手中的繩子把漂在水裏的第二道浮橋向後拉,與第一道浮橋的斷口處接到一起,然後迅速地用木闆釘牢兩道浮橋之間的接合部,而在水中的那些赤膊壯士們,則摸着船邊,遊走到第二道浮橋的兩側,橋上的軍士們如同忙碌的螞蟻一樣,把一些比第一次更長一些的尖頭圓木扔到了水裏,這些赤膊壯士們則紛紛地把圓木插進自己身邊的河床上,一手扶着船沿,踩着水保持自己身體的平衡,一邊抱着這根圓木,使之頭上尖下地保持着姿态,爲大錘手們的錘擊創造條件。
登上對岸,賞功得将的誘惑刺激着這些勇士,回家的信念在支持着這些勇士,河水刺骨的嚴寒讓他們連話都說不出來,厚厚的豬油也無法完全保持他們的體溫,不少人的嘴唇已經被凍得發紫,但沒有一個人退縮,他們的心裏隻有一個信念:架橋!強渡!進攻!得官!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