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城将軍府。
“你們都滾吧!”
在許久的沉默之後,陸鎮疆低聲吼道。
那些下人和琴師如臨大赦,一轉眼就沒了人影。
陸鎮疆緩緩坐到了地上,長歎一聲,似乎是累了。
“你怎麽還不走?”陸鎮疆見秦娥還站在原地看着他,問道,
“城破了,誰都活不了,我又能走到哪去。”
“呵呵,沒想到你也是個明白人。”
陸鎮疆歎口氣,苦笑道。
秦娥沒有說話,輕輕走了幾步,體态輕盈,就如蜻蜓點水,緩緩甩起袖子,跳了起來。
沒有琴瑟,沒有琵琶,隻有一個人的獨舞,一個人的看客。
陸鎮疆這回看的清楚,就像夕陽下掉隊的鴻雁,一個人在整片天空中起舞。
凄涼油然而生。
……
“報!将軍,北城樓求援!”
“準!”
陸鎮疆頭也不動隻一個字就打發了那士兵。
“婉若遊龍,翩若驚鴻……美!”
他不禁放下手中的劍,鼓着掌,稱贊道。
秦娥揚袖半遮面,雲邊探竹成風情。
仿佛一陣春風吹進了堂中,他喉結一動,舔了舔幹燥的嘴唇,心中有了一絲希冀。
“報!将軍,北城樓求援!”
“準!”
前來彙報的士兵擦了擦臉上的血水,看了一眼堂中,扭頭,一臉痛苦的跑去抽調待命的部隊。
她婀娜多姿的身段,背着光亮,如夢如幻,紅裙搖擺,水袖流仙,仿佛忘卻了一切,不知疲倦……
他終于看的入神,水中望月般的眼神,嘴裏不停叫着好。
每當他叫好的時候,她都要報之一笑,就像初開的桃花,雨中的紅杏,雖然無聲無息,卻美的沁人心脾。
“報!将軍,北城樓求援。”
“準!”
“将軍,這是最後的預備隊了……将軍……保重!”
那士兵胳膊上纏着紗布,流着淚說道。
陸鎮疆仿佛沒聽見一般,視線全在秦娥身上。
……
他與她相視一笑。
這恐怕是他這許久以來,最開心的一刻。
……
春日無聲燕有聲,鼓角争鳴亂紛紛。
坐看佳人傾城笑,忘卻門外敢死身。
寒衣鐵甲多累我,妙音美酒杳難尋。
不肯白發抱劍死,清風吹落幾人恨?
……
“報!将軍!敵軍突襲東城樓和西城樓,我軍戰敗!敵軍進城,衛隊正在抵擋,還請将軍速速撤離。”
……
秦娥停下了,伫立原地,玉容憔悴,眼角眉心的落寞,驟然而生。
陸鎮疆起身,拾起劍,沖着秦娥咧嘴一笑,走到她身邊。
她臉上浮出一絲笑容,緩緩拔下頭上的發钗,秀發散落,清香迷人。
他低頭仔細将她的臉看了又看。
她踮起腳尖,輕輕一吻,将手中的發钗放到了他的手心。
緊緊相擁,她笑着閉上了眼睛,貼在他的胸膛聆聽着他的心跳。
門外,那士兵呆呆看着二人,突然,士兵瞪大了眼睛,張口無言。
長劍,刺穿了她的腹部,鮮血噴湧,紅裙更加豔麗……
她的耳中,他的心跳,漸漸模糊……最終消失!
陸鎮疆抽回了長劍,将她輕輕放在地上。
“将軍……再不走就來不及了……”
那士兵縱然被眼前所發生的事情震驚,但還是開口提醒道。
“不準!”
陸鎮疆一聲呵斥,士兵又是愣住。
隻見陸鎮疆右手提着帶血劍,左手握着白玉钗,飒踏流星,朝着将軍府大門走去。
“衛隊,随我來!”
他一邊小跑,一邊下令道。身後的小卒明白了,這是要最後死戰了,心中爲自己默默歎息一聲,也許這就是命吧,跟了他,就得認。
瘋狂的蒙胡人也最終獨自攻破北城門,當攻城錘最後一下撞開城門的那一刻,夏城,就多了一個故事,叫做血與火!
不多時,夏城裏火光四起,鬼哭狼嚎……
蒙胡人和鮮戎人手中的屠刀一刻也沒有停,他們瘋狂的沖進那些百姓家中,見人就殺,殺完還要放把火。他們的臉上濺滿鮮血,就像塗了朱漆,眼睛中,寫滿了狂熱。
街上,不斷有奔逃的人倒在長弓彎刀之下。
将軍府門口,陸鎮疆帶着幾百親衛嚴陣以待。
不遠處,幾個男人赤腳狂奔着,有一個懷裏還抱着個哇哇大哭孩子。
“别哭了别哭了!”
“快跑,大柱,往将軍府跑!”
“一起走!”
“你先跑,保住孩子!”
幾個男人邊跑邊回頭看看身後越來越近的蒙胡人。
這個叫大柱的男人一咬牙,加速朝着陸鎮疆那裏跑着。
剩下幾個男的索性不跑了,直接回頭,撲倒了那幾個沒反應過來的蒙胡士兵。
普通的莊稼漢哪裏是大怒的蒙胡士兵的對手,幾下子,便成了刀下亡魂。
大柱回頭一看,隻剩他一個了,頓時淚水就開始打轉,同懷裏的孩子一樣,雙雙哭了起來。
離将軍府越來越近,大柱拼盡了力氣狂奔。
眼看着,還差十幾步就要到了,隻見一支利箭,插在了男人的後背上。
大柱瞬間一陣心血翻湧,頭暈目眩。
他看着站在将軍府門口的陸鎮疆,視線開始模糊,耳朵裏,孩子的哭聲卻依舊清楚,不行,我還能跑!不能倒在這裏!他大喊一聲,用最後的力氣,奔了幾步,然後撲通一聲,跪倒在了陸鎮疆面前,嘴裏不停碎碎念着一句話:“要是姚将軍在就好了……”
随後,頭一垂,眼睛瞪着陸鎮疆,斷了氣。
陸鎮疆緩緩蹲下,輕輕報過男人懷裏的孩子,遞給了身邊先前報信的那個士兵。
“帶他走,藏起來。”
那士兵接過孩子,驚訝不已,看了一眼陸鎮疆。
“快滾!”
陸鎮疆罵道。
那士兵驚醒,抱着孩子轉身就跑。
那幾個蒙胡士兵發覺這将軍府的情況,趕緊回頭去給蒙戈彙報了。
沒多久,蒙戈和步度騎着馬趕了過來,先是遠遠觀望了一陣。
“南帳大人,看來是敵人的将軍。”蒙戈看到了标準的洛陽府将軍的動作,雙手拄劍在身前,橫眉冷對,怒目圓睜。
“嗯……活捉吧,或許有用。”步度想了想,說到。
“所見略同。”蒙戈笑道,長了一副莽夫的樣子卻有着政客城府,真是人不可貌相,今天已經被擺了一道,以後可得更加小心。
“來人,給我抓活的。”
步度一揮手,一群士兵開始試探着發起進攻。
……
陸鎮疆面不改色心不跳,看了看對面馬上二人,嗤之以鼻。
……
短暫的寂靜,隻有那些蒙胡士兵試探向前的腳步聲。
……
靜的出奇!
蒙胡人和鮮戎人不知爲何,沒了剛才的狂熱,在這條街道上變得畏畏縮縮。
……
咚!
咚咚!
咚咚咚……!
“殺啊……”
随着一陣戰鼓的響徹雲霄,殺聲四起,打破了寂靜。
蒙戈和步度吓了一跳,不約而同的回頭看去。周圍士兵也是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事,紛紛退到了兩位主将身邊。
……
陸鎮疆的臉上,先是一驚,然後又大笑起來,随之又複平靜。
“你們都散了吧,回家去,好好過日子。”
他回頭對着親衛們說道。
士兵們十分不解,面面相觑,卻又不敢多言。
“快走!滾!”
陸鎮疆見沒人動彈,破口大罵。
親衛們這才緩緩退開,一步三回頭的往城南散去……
陸鎮疆看着最後一個士兵的身影消失後,轉身,擡頭看了看
赫然醒目的三個大字:将軍府。
一陣仰望後,便一腳踏了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