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棣遲疑間,姚廣孝略帶好奇的開口問:“聽聞,松竹齋的老闆,隻是個不及弱冠的少年?此畫是你從他手中所得?”
“正是。”徐裘安忙解釋,“這畫是他師傅收藏的。隻因他有求與我,所以才肯借我一觀。”
“朕怎麽越聽越覺得這張畫不靠譜?”朱棣挑眉。“斯道,你覺得呢?”
姚廣孝注目《紅竹》片刻,笑道:“陛下。方才那年輕的畫師所言有理。”
“嗯?”
“假設這張畫是高人臨摹之作。隻要原圖不出,此畫就是真迹。”姚廣孝目視裘安,“徐三公子,你也是這麽認爲的吧?”
徐裘安點頭如搗蒜,感動至極的道:“國師大人英明!”頓了頓,瞅着皇帝可憐兮兮的小聲道,“陛下更英明、更神武!”
“滾!”朱棣忍俊不禁!
“陛下?”徐裘安樸楞着桃花眼,一臉的茫然不解。
“回你的魏國公府去!”朱棣不耐的道,“還要朕派人送你?”
“不不不。”徐裘安盯着那畫,“這畫我得還給人家的呀——”
“去内務府支三萬兩銀子。”朱棣哼了聲,他就不信臭小子沒跟人說明白。松竹齋既然敢讓他送畫進宮,這筆生意就已經談成了!
徐裘安目瞪口呆:“三萬兩?!”便宜練白棠了!
朱棣打發了徐裘安,心情極好的欣賞了會紅竹後,命人收了起來。太監替他和姚廣孝換了茶水。朱棣聞着茶香,突然想起一事:“松竹齋——前陣子秦軒那事,是不是也和他家有關?”
姚廣孝品了品茶道:“松竹齋的年輕老闆和秦家合作推出的蘭雪茶,已風靡京都。”
朱棣大爲不滿:“虧朕待秦軒不薄。那次風波朕還幫他壓着彈劾他的折子呢。哪曉得他有了好茶也不知道給朕送些!”
姚廣孝吹開茶面上細小的泡沫,微笑道:“是他不對。”
“對了,那小子叫什麽名字來着?”
姚廣孝擡頭看了皇帝一眼,似乎沒料到皇帝會對此人感興趣。
“城内官卷承辦商,練石軒的孫子練白棠。”
朱棣長長的哦了聲。練石軒,他沒什麽印象。但是練白棠嘛,托秦軒的官司,在他心裏早就标上了個記号。
“裘安的性子,躁是躁了些,但單純直爽,别被練家的小子給騙羅!”
姚廣孝難得的嗆了口茶水,望着皇帝驚駭失笑。徐三公子單純直爽?陛下這心偏得也太明目張膽!
“叫錦衣衛留意練白棠的動靜。”朱棣嘀咕道,“年紀輕輕的小子,又是新茶又是文同的真迹。他哪那麽多花樣!”
姚廣孝實則更好奇練白棠傳說中那位神通廣大的師傅!世上有這等高人,甘願隐姓埋名,淡泊名利至此地步,實在少見。更有可能,是某世家的大儒機緣巧合、心血來潮,隐瞞了身份教導練白棠。他是天生的謀略家,一幢事情常會掰開了想得更深更複雜:這位大儒爲何偏偏選中練白棠?有沒有其他的目的?
姚廣孝出宮時,天色已晚。
回到所居的栖霞寺,已近午時。送餐的小僧彌端了食盒進房。一碟涼拌木耳、一份素八寶豆腐、一碟油蒸茄子和一碗素湯。姚廣孝胃口不錯,基本沒吃剩下。
待他用完膳食,寺中的大和尚普濟才恭恭敬敬的求見,向他禀報:“國師。城中高家老爺近日遞了貼子,想在寺内辦個道場。”
姚廣孝換了身素淨的僧袍,淡聲道:“此事交給住持處置即可。”
普濟應了,又道:“住持師兄是想推了此事。畢竟辦道場,人多事雜,有礙國師大人的清淨。不過,高家這回誠意十足,所請的幾位都是極有名望的法師。頗讓住持左右爲難。”
姚廣孝盤坐于蒲團之上,拈着佛珠問:“高家?哪個高家?”
普濟的目光落到桌上一疊鮮黃色的藏經紙之上:“就是給咱們寺裏專供藏經紙的高家。”
“是他們啊。”姚廣孝忍不住笑了起來。瞧今日的緣份,宮裏剛和練家打了個來回,回到廟中,高家又緊随不放。
不過是兩家之争中,高家落了下風,想另劈蹊徑迎頭趕上?姚廣孝不耐這些俗事。隻道:“住持若推卻不過,應承下來便是。”
普濟忙笑道:“是。國師大人慈悲爲懷,體諒住持、寺僧。”他退下後,姚廣孝面露冷笑:慈悲爲懷?這世上不知有多少人,罵他爲一己之私荼毒天下生靈呢!
他揀了桌上高家的藏經紙細細的磨梭了一番。藏經紙硬黃厚重,正反加蠟反複砑印,紙質精細晶瑩,書寫起來酣暢淋漓,久存不朽。
擁有這般精湛工藝的高家,真能被練家一個少年逼得窘迫不堪?
還是他們野心勃勃,欲借栖霞寺再進一步?
***
徐裘安離開皇宮時,腦子裏還有些蒙。
這就算過關啦?
皇帝明知道這畫有玄機,竟然還是收了下來!
想到國師“隻要原圖不出,此畫就是真迹”之言,心中得意至極:真迹已毀,他全無欺君之罪的後顧之憂!
他快活無比的回到家中,人還沒進中門,魏國公徐欽已經聽到他的聲音:“大哥!我回來了!”
徐欽舒眉一笑:聽弟弟的口氣,事情定然辦得不差。
“大哥!”裘安洋洋得意的甩着手上的馬鞭。“陛下收了我尋來的畫!您和娘可以放心了!”
“那陛下有沒有給你安排差使?”
徐裘安笑容一僵,怎麽把這事給忘記了!眼珠子直轉圈,他胡谄道:“這個——陛下他說了,要給我尋個合适的位置。免得我禍害了同袍。”
徐欽無言以對:這話你也好意思說得出口?!
也罷!隻要這個弟弟能在朝上尋得一官半職,今後上有皇帝下有上官壓着,多少總能收收骨頭。再給他尋個靠譜的、管得住他的娘子。他這個做大哥也算是功成身退。
他想到自己的未婚妻子,心中微暖。不由盯着弟弟從上到下的打量:裘安模樣長得好,俊美無俦卻沒半分娘氣。身世又是南京城内數一數二的清貴。什麽樣的姑娘才配得上他?
太端莊老實的肯定不行,被他騙了還替他數銀子。太活潑跳躍的也不行,一個纨绔就夠了,家中受不起一對兒不着家的!要麽是文官府上的有腦子有手腕的千金,能與他鬥智鬥勇。要麽就是武将府上性格、功夫比裘安還要厲害的姑娘。直接武力鎮壓!
可是裘安已經這般大了,之前娘也曾尋過幾戶小姐,可恨皆讓人糊弄了過去。誰讓這小子的名聲太臭,整日裏放蕩不羁,鬥雞走狗?徐欽恨其不争,臉色便難看起來。
裘安可不知道,他家兄長已經在爲他的親事愁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