似乎是因爲一口氣說了太多話，巫青山劇烈地咳嗦了起來。
他掏出那塊灰帕子捂住嘴巴，顫顫巍巍地坐了回去，不再理會大廳中的衆人了。
枯獲鳥？巫絕怔了一下。
身爲一個半妖，他有一半人類的血統，也有一半妖獸的血統。人類因爲他那一半妖獸的血統而嫌棄他，妖獸也因爲他那一半人類的血統而鄙視他，他生來就是個天地難容的“怪物”。
憑借記憶中的經驗，他很清楚妖獸就像憎恨大多數人類那樣憎恨他，他去找枯獲鳥，優勢并不比普通的人類多。
不過巫家的人可能不清楚這個。或許巫青山認爲妖獸會親近擁有妖獸血統的巫絕，才會那樣說吧。
聽到這個，心懷不滿的巫嘯天等人也怔了一下，細細地品味着巫青山的話。
其實巫紫夜的骨灰沒什麽用。拒絕将骨灰交給巫絕，隻是想折磨這個該死的半妖而已。如果能用巫紫夜的骨灰交換枯獲鳥的眼睛，倒是不錯。
“不過，如果這個半妖在尋找枯獲鳥的路上死了，倒是更好。”大長老看着巫絕，眼裏有不加掩飾的怨毒，惡意地在心裏揣測道。
坦白來說，他不相信巫絕真的能拿到枯獲鳥的眼睛，畢竟枯獲鳥不太可能把眼睛送給别人，而以巫絕的實力也不可能打敗枯獲鳥。
不過巫絕出去找枯獲鳥的話，就不會留在巫家了。他之前是反對讓巫絕待在巫家的，他很不得将巫絕和巫紫夜一起處死，或是将巫絕趕出去。
巫嘯天沉默了幾秒鍾，在心裏掂量着。
他和大長老一樣，也不太相信巫絕真的能拿到枯獲鳥的眼睛。不過從家族的角度考慮，巫絕拿到了眼睛最好。到時穆琴老太就算不會直接讓巫家重新升爲宗家，也會對巫家有些好感的。
退一步說，就算巫絕失敗了，對巫家也沒有什麽損害。畢竟巫絕是死是活沒人關心，而且巫絕死在外邊的話，他那妖父也不會來找巫家的麻煩了。
想清楚利弊後，巫嘯天看向巫絕，沉聲道：
“父親方才的話你都聽見了，你願不願意出去尋找枯獲鳥的眼睛？我承諾，如果你能在一年之内找到一雙枯獲鳥的眼睛，我就将你母親的骨灰給你。”
巫絕不假思索地回答道：“好。”
在他原本的設想中，他是要讓巫家重新成爲宗家，才能拿到母親的骨灰的。現在條件變得簡單了，他自然覺得劃算。
沖着巫青山點了點頭，巫絕轉身離開了大廳。
和巫嘯天約定隻是口頭協議，不過他不擔心巫嘯天會賴賬，畢竟這麽多族人在下面看着了。而且若巫嘯天若真有心賴賬的話，就算有字據也沒用，所以不需要立字據之類的。
……
回到小柴房，巫絕躺在充當床鋪的幹草堆上。
夜色已深，一輪明月高懸于天際，淺淺淡淡的月光将他的臉切割成了兩半。一半是在輕紗般的月光下有些模糊的左臉，一半是隐藏在深沉的陰影處看不真切的右臉。
巫絕覺得，這就和他即将開啓的人生一樣，一邊有明亮的光線照耀着，另一邊卻是黑暗的、未知的，需要他自己去摸索着前行。
他的光線就是巫紫夜。雖然不知道母親的魂魄會不會一直陪着自己，但隻要想想記憶中母親溫柔的笑容，就覺得很多困難都能克服。但真正踏上前路的時候，他還是對未知的路有些恐懼。
摸了摸空蕩蕩的胸口，他輕輕地歎了口氣。
前世還有父親和母親合送的玉墜能給他留個念想，這一世卻是什麽都沒有了。想回憶他們，隻能去不停地挖掘那些悲喜交加的記憶。
“咳咳……咳咳……”
一道聲音蒼老的聲音從門外響起，打斷了巫絕的思緒。巫絕下意識地跳了起來。
他當然記得，這是巫青山的咳嗽聲。巫青山爲什麽會來這裏？
敲門聲響起的同時，巫絕已經将門打開了。巫青山拄着一根龍頭拐杖，佝偻的身子站在門口，逆着月光，臉上的表情看不清晰。
“家主大人，您……”
巫絕皺了皺眉。他對巫青山的印象倒是不錯，不過大半夜的，這位老家主過來幹什麽？
“叫我外祖父。”巫青山咳嗦着，顫顫巍巍的身子邁了進來。
他幹枯的手掌伸進懷裏，掏出了一隻紫色的布袋子。布袋子散發出一種怡人的香氣，絲綢質地，上面還繡着幾多藍色的鸢尾花，看上去十分精美。布袋子鼓鼓囊囊的，裝滿了東西。
巫絕下意識地接過袋子，手臂卻猛地往下一墜——好重！
他看了一眼巫青山，看來巫青山雖然已是耄耋之年，但渾厚的巫力還是有一些作用的。
“這是兩千魔晶，是小夜留給你的。咳咳……這些年來嘯天不給她錢，她身爲巫家大小姐，又不能出去做活計，隻能省吃儉用地攢錢。她早就預料到了自己有一天會出事，所以提前給你攢下了錢。就算大手大腳地花，這些錢足夠支撐你兩年了……”
巫絕将布袋子放在地上，搬了一把破舊的木凳子，又拿了一隻有五六個缺口的破碗接了一碗清水遞給巫青山。巫青山默默地接過了。
身子靠在腐朽的門框上，巫絕看着巫青山慢悠悠地喝水。
沉默了幾秒鍾，巫絕突然說道：
“這些錢，大部分都是您的吧。”
兩千魔晶絕不是一個小數字，憑巫紫夜自己絕對攢不下。記憶中巫青山有好幾次偷偷塞給巫紫夜錢，幾乎都被巫紫夜拒絕了。
“咳咳……”巫青山顫巍巍地遞出破碗，巫絕連忙接過。
他将破碗放在柴房内唯一的一隻櫃子上，轉過身正要說話，卻生生止住了口——
借着月光，他看到年邁的老人眼睛濕潤了，溝壑縱橫的臉上帶着深深的懊悔和悲哀，就像是刻在臉上的皺紋一樣，永遠也無法消除。
他有些驚訝：“您……”
巫青山緩慢地、沉重地搖了搖頭。
“當年我也反對過她，而且言辭十分激烈，說了一些很傷人的話。可能就是因爲那件事，她才開始疏遠我吧。你出生的時候，我也老了，也想開了，我開始覺得隻要她幸福就夠了，但是她卻……咳咳……她卻……”
巫青山突然收住了聲，淚目深深地望着巫絕，内含千百情緒。就像是透過巫絕的臉，看到了另外一個人一樣。
巫絕張了張嘴巴，卻不知該說什麽好。
巫青山搖了搖頭，發出一聲悲哀的歎息。
“自作孽、不可活！自作孽、不可活啊！”
年邁的老人歎了一口長長的氣，仿佛是想将内心的罪孽全都歎出來一樣。
不知是不是錯覺，巫絕感覺隻不過過了幾秒鍾，這位老人卻衰老了十歲。
他沉默了一下，在心裏搜刮詞彙，思索什麽該勸慰這位老人。巫青山好像看穿了他的意圖一樣，擺了擺手。
“罷了，罷了，那些都過去了……”
巫青山閉上了眼睛，神色十分痛苦，就像是失去了什麽重要的東西後，回味那些東西在身邊時的感覺一樣。
良久，他睜開渾濁的眼睛，說道：
“你明天就要去魑魅之森，找那枯獲鳥了吧。我這次來有兩件事，一件是把這些錢交給你，另一件是給你一個忠告。”
“什麽？”巫絕怔了一下，随即眼睛亮了起來。
“您對枯獲鳥有什麽了解嗎？”
“不、不……”巫青山擺了擺手，身軀有些僵硬。
“我活了九十多年，也是第一次聽說這種妖獸。這枯獲鳥具體生活在魑魅之森的哪個地方，有什麽樣的實力和能力，我都不知道。這些都需要你自己去探索……
“我要給你忠告的，是另一件事。你記住，如果想要小夜的骨灰，不僅僅拿到枯獲鳥的眼睛才行，之前嘯天說過的那三個條件，你都要做到。”
“三個條件？”巫絕怔了一下，随即想起來了。
巫嘯天曾經說過，如果要讓巫家重新升爲宗家，就要滿足三個條件。
第一個條件是，在一年後的族比上，巫冷和巫芸芸都要闖進前十名。
第二個條件是，巫家的總資産能夠比現在提升百分之十，也就是約莫六七十萬魔晶。
第三個條件是，能夠拿到枯獲鳥的眼睛，讨好特等宗家的家主——穆琴老太。
看到巫絕反應過來了，巫青山繼續說道：
“我很了解嘯天那孩子，還有大長老。他們兩個對小夜的憎恨很深，比今天表現出來的還要深很多。你拿到枯獲鳥的眼睛後，他們倒不會直接反悔，但是一定會千方百計的刁難你，不讓你輕易拿到小夜的骨灰，或是最後讓你拿不到……”
“所以我才建議，你和嘯天做交易的條件是你能拿到枯獲鳥的眼睛，而不是三個條件都做到。這樣他們的期待才不會那麽高，咳咳咳……”
巫絕抿了抿唇，品味着巫青山話裏的意思。他的腦子很快，不過兩秒鍾就反應過來了。
“原來是這樣。”他恍然。
如果一上來承諾他能滿足三個條件，等一年後他歸來時，看到他竟然真的做到了，巫家人一定會很驚喜，但這種驚喜是有限度的。而且他們肯定早就打算好了，就算巫絕滿足了約定也不将巫紫夜的骨灰給他！
但如果巫絕隻承諾拿到枯獲鳥的眼睛，等一年歸來後，卻超出約定範圍滿足了三個條件，這樣巫家人一定會有額外的驚喜。而且看到巫絕竟然額外做了這麽多事，要不要爽約就要好好掂量掂量了。
巫絕不由得看了巫青山一眼，有些慨然。姜還是老的辣啊！
“我知道了，外祖父。”
雖然三個條件都做到後，巫嘯天也不一定會痛痛快快地将巫紫夜的骨灰交給他，但多一些籌碼總歸比較好。
不過這樣一來，他的壓力就大了許多。
他現在是六級巫力，隻是個巫師學徒而已，就算有穿越者身體疊加的優勢，想在一年後的族比中闖進前十名也幾乎不可能，畢竟他的本太低了。而且六七十萬金币更是完全沒有頭緒，那可是個天文數字啊……
“咳咳……咳咳咳……”
巫青山劇烈地咳嗦了起來，打斷了巫絕的思緒。巫絕連忙盛了一碗清水遞過去。
巫青山接過水，卻沒有立刻飲用，而是喘着粗氣說道：
“錢的事你不用太擔心，我會想辦法幫你解決。當然了你有機會的話，也要盡可能籌備一些，畢竟巫家現在不歸我管，我的能力也有限……
“至于那族比，就要全靠你自己了。族比将在一年後的源之城舉行，我會提前幫你報名，你到時候記得趕過來……”
巫絕點了點頭，感激之情彙聚成“謝謝”二字，卻哽在了喉嚨裏，沒有吐出來。隻因爲他看到巫青山的眼睛時，覺得他應該是不希望他道謝的。
喝掉碗裏的水，巫青山從懷中掏出一條項鏈，遞給了巫絕，随即站起來，顫顫巍巍地走了出去。
“這是一個儲物空間器，你留着會有用的。好好保管它，這是我最珍貴的東西了……”
老人的聲音有些顫抖，帶着一股濃濃的不舍和心酸。巫絕擡頭看去，巫青山已經顫巍巍地走到門口了，步伐有些急促，似乎生怕自己會後悔一樣。
巫絕低下頭，有些疑惑。這是什麽項鏈，這麽珍貴嗎？
也對，玄幻作品中的空間儲物器都是很昂貴的，不過也不應該露出那種表情啊……
這條項鏈是銀制的，因爲戴的時間長了，磨損的有些褪色了。項鏈上有一個同樣銀制的菱形吊墜，雕刻着精美而繁複的花紋。巫絕摸了摸吊墜，發現上面有一個小小的凸起。
這是什麽？他有些疑惑，儲存物品的開關嗎？
輕輕按了一下那個凸起，隻聽“啪嗒”一聲，銀制吊墜竟然打開了。吊墜就像是一個小盒子一樣，有上下兩面。中間空着一個區域，區域放着一個小東西。
這個小東西不是銀制的，而是木制的。
準确地說，是一副小小的、用極爲精細的工藝雕刻而成的木刻畫。
他低下頭去，借着明亮的月光，仔細地看着那幅畫。
随即，緩緩地睜大了眼睛，一腔情緒從心裏流動了出來。
那是一副小小的人像畫。畫上是一個美麗的女人，眼睛大大的，有着世界上最溫暖的笑容。那笑容，仿佛能化開世間最堅固的冰層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