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爲有了大伯母和親媽，羅歡樂的月子做的更熱鬧，也更舒心了。大伯母侍候月子的本事，絕對比歡喜更厲害，考慮的也周全。連季開明養傷的待遇，也随之提高。

爲了她們，季開明專門在小樓裏又開了一間屋。那是專門給一些，不到随軍資格的士兵的親人來探親時用的。裏面床凳子都是現成的，冬天鋪上褥子，夏天鋪上涼席，拎着東西直接就能入住。

因爲大伯母來了，歡喜手裏不少事就都轉了過去。她空出大把時間，正好做李老師布置的作業，以及刺繡。說起來，除了親媽時不時的用委屈的眼光看她，其他的一切都非常好。

如此過了三天，這天，歡喜正拿着速寫本，站陽台上畫着遠山。就見方紅岩跑的一頭的汗沖了進來：“阿喜，有人打電話到李政委那裏找你，知道你不在，說等半小時之後再打過來。你快去等着，别一會兒又錯過了。”

“是誰？”歡喜心中一動，這個時間打電話給她的，肯定是李老師。算一算，通知書該到了。

“我不知道，你快點吧。”方紅岩催促着。

半個小時，寬裕的很。但别人都挺急的。尤其是大伯母，連連推她：“别傻站着了，快去吧。别有什麽重要的事，再錯過了。”

“唉，大伯母，媽，我先去了啊。”歡喜連忙跟他們打了招呼，就跟着方紅岩就往外跑。

到李政委的辦公室，李正委正坐在電話邊上，端着茶杯，面前放着一張報紙。看到歡喜，笑了：“來得挺快。”看了一下手表：“還有時間，坐，等一會兒就打過來了。”

“李政委。”歡喜也有些微喘，大夏天的，跑這一趟，出一身的汗。

“坐吧，喝點水。”李政委還給她倒了杯水，涼的。

歡喜聽話的坐着，瞅了一眼他看的報紙，李政委立刻勻了一張給她打發時間。

約摸過了十來分鍾，電話響了。李光一直接端着杯子站了起來：“我出去轉轉，你自己接吧。”

歡喜笑着道謝，接起電話：“喂，我是羅歡喜，您是哪位？”

“阿喜，我是舅舅。”

歡喜驚喜，“舅舅。”聲音有些失真，但一聽之下，依舊不容錯辯：“你在京都那邊還好嗎？一切順利嗎？”

“好，都好。”李老師的聲音還是原來那樣，但即便隔着話筒，她依舊能感覺到他聲音的歡喜：“我今天收到你的入學通知書了。”說到這個，便是他也忍不住高興：“我一共收到了三份。”把他吓了一跳，差點以爲是誰搞的惡作劇呢。

“啊！三份？”歡喜愕然：“可我隻報了一所學校啊？”報志願的時候，當然是有第一選擇，第二選擇的，可她因爲早有目标，因此，隻填了一欄。

“誰讓你是全國壯元呢！另外兩所學樣，是在看過你的成績之後，通過教育局，直接發過來的錄取通知書。”說到這個，李老師就十分得意，同時也有些可惜。得意于自己的弟子、晚輩，取得這麽好的成績。那些故交老友知道羅歡喜是他的外甥女，是他的學生之後，個個羨慕的不得了。而可惜的卻是，他看出來，歡喜并不會選擇其他的學校。

不是說這樣不好，在他看來，阿喜意志堅定，再好不過的。更不是說他不看好美院，這條路還是他幫着選的，自然是十分贊賞的。

隻是，他當老師多年，總是難免生出，如此有能力的人，應該選擇更好的學校。不說其他，隻一條，琴棋書畫雖是文人必修，但到底，隻是修心養性之閑趣。與其他相比，到底是落了下乘。

是人都是如此，總是在不停的選擇，猶豫之中，或一往無前，或蹉跎後悔。便是李老師，也不能免俗。換一個學生，他肯定也是要勸一勸的，京都大學這樣的學府，怎麽也比美院強，不管是國畫還是其他，當個特長，沒事玩玩就好。

歡喜隻是輕笑，連問都沒問，加外兩份是哪個學樣的。直言道：“那也是老師教的好。”

“報道的時間在八月二十五開始，一直截止到八月三十一日，你得提前幾天過來。這樣吧，等你姐月子坐滿了，你就過來吧。省得到時忙忙亂亂的……需要注意的就是，你的糧油戶口關系得轉過來，别的東西都盡量别帶。你一個女孩子，輕裝上陣比較方便……唔，回頭我跟阿超說說，這段時間他到處跑，看他到時方不方便……”

李老師說了很多，總結出來，三個意思。一是她考得很好，通知書到了。二就是早點來，啥也不用擔心。三是要來之前，一定要提前通知他。

挂斷電話出來，李光一就在門外不遠。“怎麽樣？”

“老師打電話給我，收到我的錄取通知書了。”歡喜喜笑顔開。

“喲，那可成大學生了啊，真是恭喜啊！這可是咱們這兒的頭一遭，一定得好好慶祝。”

“謝謝李政委。我先回去，跟我姐說去。她這段時間天天替我等着消息呢，就擔心我考不上。”

“去吧，去吧。肯定都等着呢！”這段時間沒人在她面前提這個，但不表示人們不重視。考完試就知道她成績不錯，後來更是市重點。但到底沒拿到通書，一切就都不作數。這一下，算是塵埃落定了。

回家之後，除了親媽外，但凡知道的，自然又是一通恭喜。至于親媽，心裏怎麽想的别人不知道，但面對别人的恭喜和羨慕，她笑也得算開心。

自家幾個人心裏有數，卻并不提這茬。就連大伯母跟她聊天，也是絕可不提這個。所有跟這事兒有關的想法，她全都隻能憋着。現在她可知道，家裏出一個大學生，是多了不起的事了。不管這大學生是兒子還是女兒，人家都說她這個當媽＆的有福氣。

到晚上，李光一帶了好幾個連長過來，挨着個的給歡喜送禮，又在這吃一頓，樂呵呵的走了。

等他們一走，親媽就拉着她回屋，一副我有話說的樣子。

“阿喜啊，你念這大學，得多少錢？”

這個問題她還真知道，哪怕李老師說，不需要她管這些，但這次，她還是仔仔細細的問了個清楚：“報道的時候要多一點，大概一百六十塊就夠了。後面每個月，隻要生活費就行。”

“這麽多？”

一百六十塊，确實有點多。但這裏面每一項花費都有明細。學費，書本費，棉胎、被褥、牙刷、牙缸、牙膏、甚至洗臉盆、熱水瓶以及輔材的錢。大頭就是這個輔材，她是國畫的，筆墨紙硯是必須品，更是消耗品。尤其是紙，那消耗的是非常厲害，學校是按着量算錢。若是不夠，可以另外再回買，價錢比私人去購買，自然是便宜的。

李老師說過，美院那裏的東西他全都看過，對于他們這些學生，也是可以一用的。

這麽一算，其實就不貴了。

可惜，這樣的道理，親媽完全無法理解。她看不到這裏的東西，她隻看到了一百六十塊錢，還不包括生活費。而老百姓都知道，京都米貴，生活費還不知道要多少呢。這一算，他們家是真供不起大學生。

“非要去念？”

歡喜點頭：“恩。”

“可咱家裏，幫不上你。”

“不用家裏，我自己有辦法。”歡喜輕笑：“你回去跟家裏人說，我的事他們少操心。我自己念大學，将來工作了，我自己還債，肯定不拖累他們。”

“不是這意思。”親媽讪讪的，顯然，她自己也知道，就算親爸媽不是這意思，可哥嫂肯定是這麽想的。

歡喜反正是不在意的，也就沒必要揪着這個。“媽，你們什麽時候回去？”七月份，地裏也不是沒活，這裏也并不是離不得她們。所以，阿喜知道，她們并不會在這裏久留。隻是具體離開的時間，她并不确定。

“我也不知道，這是你大伯母決定的。”親媽心裏也幽怨，親閨女跟大伯母比跟她更親近什麽的。明明是自己生的，可小時候被公公帶走了，她軟弱留不住，長大了，又離開身邊……

她完全沒想起來，就是閨女在身邊那些年，跟她也沒多親近。隻不過那時候，閨女是跟誰都不親近罷了。

歡喜掰着手指數日子，今天阿進是十五天，還有半個月。若是大伯母一個人在這，再等半個月，等阿進滿月了再走，才是最合适的。可有親媽在這裏，隻怕大伯母是等不了那麽久。

她這親媽耳根子軟歸軟，可要真磨起人來，也是夠嗆的。她隻是不激烈的磨人，而是一點點的，持續的，消消停停的磨。就像這些天，雖然力度不大，可天天都在要她耳邊念叨上兩句。

“正好，現在我收到錄取通知，不用再守着，趁着大伯母在，我帶你出去逛逛。”歡喜抿了抿唇，雖說沒什麽感情，可好歹也是親媽，來一趟，怎麽也要招待的。

“不用，不用。出去就要花錢……”她不知道想到什麽，眼睛又紅了起來：“媽知道，媽沒用，幫不了你什麽。可也不能給你拖後腿，能省就省點。”

“沒事，花不了幾個。”

“你留着，上學用。等将來你大學畢業了，工作了，媽再去看你的時候，你再帶着我逛。”

“……好吧。”歡喜見她都快哭出來了，也隻好順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