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城, 秦王屬地淮州境内,四大城淮蘇揚塗四城之一。其中,淮州城因是秦王府所在, 故而排在第一。餘下三城,便以蘇城爲首。不論是經濟, 還是其他,發展的都非常高。
也因爲如此, 要進蘇城, 檢查的十分嚴格。
歡喜他們是前一天早上出發, 卻到了第二天傍晚,才險險的卡着關城門的那一刻,進了城。這還是镖局裏的镖頭常跑這裏,跟守城門的士兵極熟, 才讓他們進城。
便是如此, 進城的檢查,也是十分嚴格。
歡喜不由得慶幸, 在青牛鎮,她将所有身份方面的證件都給辦齊了。否則,怕是不但進不了城,還得被當成嫌隙人給抓了。這不是無的放矢,而是親眼所見。就在他們的前面,一對父子在檢查時, 那兒子的路引居然弄丢了, 便被直接抓了起來。
她到是能給人催眠, 可這裏是大庭廣衆,光檢查的人就有十幾個人,她一次也搞不定。大哥說的對,做盡可能多的準備,總是對的。
“主子,流雲客棧到了。”騾車停下,陸小魚對着車裏道。
據說,流雲客棧是蘇城最好的客棧。這是陸小魚跟镖師打聽出來的。在歡喜第一次聽他說趣事之後,就自覺的負責起打探消息的事情了。
歡喜下車,一個冬天下來,她又長高了些,比陸小魚高出半個頭。雖然還是一略顯稚嫩,但在這個年代,她這身形的男孩在外行走,已經不紮眼了。此時的她一身錦袍,腰背筆直,立如松,氣沉凝,任誰看,都是玉樹臨風,儀表不凡的翩翩少年郎一枚了。且她雖是女子,但上輩子來自民主時代,不管見男女都無扭捏之态。再加上這一個冬天,也沒忘記練功,整個人英姿勃發,更顯挺拔。且她将那張精緻的小臉,稍作修飾,便少了許多驚豔之感,更不會讓人生出亵渎之念來。
王硯也帶着剩下的人過來。
“王硯,去訂五間房。”說完,她才擡頭,看向那流雲客棧四個字。可隻一眼,她便猛的一震,整個人都似丢了魂一般。眼睛直直的望着客棧上挂着的牌匾上的四個字。那四個字,真正是銀鈎虿尾,遊雲驚龍。
端得是一筆好字。
然爾,再好的字,也絕不可能讓她如此震驚。真正讓她震驚的,是這字體,分明就是青陽的筆迹。是青陽的,是他在将近六十歲的時候,最終定下來的讓他滿意的字迹。非顔非柳,而是他獨創的,獨屬于他的字體。是經過幾十年的日日不斷的練習,又有幾十年生死瞬間,愛恨情仇,時事練達等諸般種種之後,所提煉之後而形成的人性之精華,風骨之根本。是完全的、成熟的、有着他強烈的個人風格的字體。
這是旁人,絕無法達到的境界。
她看了他一輩子,更親眼看着他将之創作出來,她絕不可能認錯。
青陽,青陽。意才動,已然淚流滿面。難道他在?難道他也在這個世界?青陽,青陽……
“大哥。”她輕喃,鹹淚入口,卻甜得讓她想大笑,想大哭。她的大哥在,她的青陽在。
她這一情動,隻吓得其他人面面相觑,不知所以。
最後還是陸小魚小心湊了上來:“主子,您沒事吧?”
歡喜恍而回神,視線未轉,隻是口中吩咐道:“小魚,去打聽一下,這匾上的字,是何人所寫。快去!”
“是。”陸小魚幾乎是帶着跑的進了客棧。
歡喜的視線卻落在那四個字上,根本舍不得移開。
其他人不敢擅動,隻站在她身後,小心守着。
陸小魚回來的極快,臉色有些古怪:“主子,打聽出來了。”
她依舊擡着頭,視線依舊鎖着那幾個字:“說。”
“是秦王世子寫的字。掌櫃的說,唐國境内的各大城都有流雲客棧,每個城裏的客棧牌匾,都是世子殿下寫的。掌櫃的還聽說,這流雲客棧,就是世子殿下開的,爲了找一個人。這個,這個掌櫃的怪怪的,小的一問,就全都說了,一點都不怕人打聽。好像,好像還有點想讓更多人知道的意思。”
歡喜立時就笑了起來,她實在是控制不住。整顆心酸的幾乎要窒息,可那噴湧而出的喜悅,更讓她無法自持。那是絕處逢生的喜悅,那是明明面前是深淵,隻要再有一步就進入地獄,結果用必死的念頭邁出去了,卻來到天堂。“哈哈哈哈……”她失态的大笑,淚卻流得更兇。“哈哈哈哈……”
果然是青陽,果然是大哥。他不知道她在哪,所以,才将他的筆迹鋪的滿世界都是。隻要她在,隻要她看到,就一定會打聽。隻要打聽,就肯定能找到他。哪怕天涯海角,哪怕地獄火海,她必會來到他身邊。
将臉上淚擦幹淨。複又留戀的看了一眼那字,才挺着背一揚頭:“走吧,進去看看。”
她當頭在前,其他人小心跟着。
陸小魚的之前的動作早已驚動店裏的掌櫃的,掌櫃的何等精明?且他們這些被主子分散到各家店的人,都得了主子的秘令,對此事尤爲上心。自然将歡喜諸般反應看在眼裏,雖然不确定她是不是世子爺要找的人,可卻是上了心,半點不敢怠慢。不管她在店門口幹什麽,也不讓人去打擾。此時更是迎了出來:“這位小公子,裏面請。”
歡喜進去,王硯自然上前,跟掌櫃的說話。要了五間房,一間上房自然是歡喜的,剩下四間,則是其他人的。掌櫃的親引着歡喜進了上房,他親自給歡喜介紹屋裏的環境。還親自動手,侍候她洗了回臉。然後才示意有話要說,希望她揮退左右。
歡喜揮退陸小魚,道,“掌櫃的有話,不妨直說。”
“客官恕罪則個。隻是剛才看小公子對着匾上的字,似是認識的。不瞞客人,這是我們世子爺的字,小公子既然認識這字,說不得跟世子爺是相熟的。小人慚愧,以前不曾見過小公子,因此有些把不住,該如何招待。故而多嘴問上一句,以免慢待了貴客。”對于找人這件事,他們世子爺半點都沒掩飾。所以這話,他說得十分十白,連試探都沒用。
不過,歡喜知道。是不是他們要找的人,肯定不是憑着一句話就定下的。她若應了,他必然還有後續。
“我确實認識這字。”她輕道:“不過,我隻認識字,卻不知道人,是不是我認識的那個人。”
掌櫃的眼睛一亮,“小人被世子爺賜姓李,小公子可稱小的老李。至于小公子是不是那個人,不如小人給您問一問。這樣,請小公子留下墨寶,小人讓人快馬送過去,您看如何?”
果然。不問名,不問姓,更不問她在哪裏見過這字的,隻要墨寶。旁人想要冒充,也會立刻就被拆穿了。
“也好。”歡喜點頭:“也免得認錯了人。”
“小公子稍後,我這就去準備筆墨紙硯。”
歡喜點頭,待他離開,才擡起手。此時她的手,還在顫個不停,那是激動的,興奮的,緊張的。雖然心中肯定是青陽,可沒見到人,到底是懸着心的。用力握着拳,将指甲刺進肉裏,用那疼痛止了輕顫。
李掌櫃的很快又回來,筆墨紙硯盡有。
歡喜磨墨執筆,一揮而就。寫的同樣是流雲客棧四個字,隻是字迹不同。卻是她在他的指導下,練了半輩子的字體。除了她外,别人再不可能寫出來。
至于被模仿?她到是半點不怕。青陽在筆迹鑒定方面,可是深有研究。
“李掌櫃的,請将這幅字遞給世子,是與不是,想來很快就知曉了。”
李掌櫃的看着那字,心裏已然打定主意,不管她是不是世子要找的人,都得小心侍候着。時人重文,追捧才子,就算不能科考入仕,隻要在六藝方面有一條能出類拔萃,也能有一番作爲的。世子重才,這小公年紀又如此小,靠着這筆字,世子也會給他一個進升的機會。
掌櫃的走了,歡喜便連忙叫來陸小魚:“給我打聽秦王世子的消息,不管是什麽消息,全都給我打聽了來。”
陸小魚領了命,連忙去打聽。
歡喜這裏卻突的想到一件事,她剛到青牛鎮的時候,小二似乎說過:秦王世子的身體不好。之前聽着毫無感覺,可此時卻是擔憂和心焦一起翻湧上來。讓她恨不能立刻就沖到他的身邊……突的,她的耳朵突的一動,有什麽大型禽鳥扇動翅膀的聲音。推開窗望天,果然看到一隻遊隼飛天而去,眨眼就失了蹤迹。
她驚訝的瞪大眼,沒想到青陽居然這麽厲害,手下給他送個信,居然用這麽高大上的信使。可想想那是青陽,她又覺得沒什麽是他做不到的,不就是用隻鷹送個信麽,于是又覺得理所當然了。
淮州城離蘇城不過幾百裏地,用這種遊隼的話,很快就到了。那說不定,今天就能收到青陽的回信了。心裏又開始緊張激動的期待起來。
她輕聲低喃:“大哥呵!”手捂着心口,嘴角不自覺得彎了起來。真好啊,他也在。她的人生,終于有了盼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