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朝臉上帶着愧疚,似乎不敢看唐峥的眼睛,好半天才勉強又道:“小五,這是朝堂的決定,并非陛下一人私心,另外韓圖軍師心胸如海,他應該也不是給你小鞋穿,但是話又說回來,讓你琅琊縣迎敵五萬确實有些不地道,所以唐大帥和懷王專門派我來一趟……”
說到這裏歎息一聲,接着又道:“其實我來也白來,朝堂拿不出更多的兵,小五,如果戰事真要發展到那兇險一步,你,你你選擇棄城逃亡吧……”
唐峥怔了一怔,心中忽然生出一股感動。
王朝徐徐吐出一口氣,目光閃閃道:“将軍死戰,文臣死谏,但你還是個孩子,既不是将軍,也不是文臣,琅琊縣被你治理的很好,在這亂世之中竟有蒸蒸氣象,我們不願意你搭上性命,更願意看到你能夠造福一方。小五,如果事機真的不對,你棄城先逃亡吧。”
再次這麽說,顯然是發自誠心誠意,這位曾經的死牢獄卒對唐峥真的不錯,像一個親叔叔般很是照顧。
唐峥忽然也徐徐吐出一口氣,沉聲問道:“這是女皇的意思,還是朝堂的意思?”
王朝微微一呆,苦笑道:“陛下沒這麽說,朝堂更不可能同意官員棄城,這是我們幾個的意思,大家不想看到你一個小孩子擔負太多。”
他口裏的‘我們幾個’,應該是當初在死囚牢的四個人,唐無敵,李懷雲,胖和尚,然後就是王朝。
唐峥真的被感動了。
當初大家隻是在囚牢匆匆相識,既沒有很深的交情,也沒有利益的瓜葛,然而人家四位大佬卻始終惦念自己,分明将他當成子侄一輩關愛。
勿要懷疑這四個人的忠心,能夠忍辱負重在死囚牢裏十五年,他們對大周背後那位小主絕對是忠誠到極點。
如果大周真被草原攻破,這四人絕對會選擇與國攜亡,但就是這麽四個忠臣大佬,竟然偷偷來勸他一旦事機不對可以棄城逃亡……
唐峥深深吸了一口氣。
他忽然沉聲道:“王朝叔叔,時間還有多久?”
這話問的無頭無腦,王朝先是微微一怔,随即反應過來,面色沉重道:“草原騎兵,來去如風,從雁門關到達大周邊境,最慢也就四天時間,居時大周正規軍将會與之直接對戰,硬頂對方五萬正規騎兵,剩餘十五萬普通騎兵用計引開,分散由大周六縣負責迎敵,按照這個推算,你琅琊縣大約還有五天……”
“五天!”
唐峥咬了咬牙,忽然鄭重對着王朝一拱手,朗聲大叫道:“王叔應該也有軍務,您且趕緊回程吧,五天就五天,請王叔代爲轉告女皇和軍師,就說我琅琊縣唐峥唐小五在此發誓,與城攜亡,死戰不退,但有一息尚存,草原騎兵休想進我琅琊縣。”
與城攜亡!
死戰不退!
但有一息尚存,草原騎兵休想進我琅琊縣……
日光浩浩之下,河邊響徹少年清朗的聲音,忽然一陣河風吹拂而來,撩起他頭發随風飄蕩。
王朝怔怔看着他,仿佛要将目光看到唐峥心裏,好半天過去之後,這位曾經的獄卒如今的大将軍突然重重點頭,緩緩從口中吐出一個字道:“好!”
他臉色很是欣慰,然而口中再無一言,突然轉身大踏步疾行,翻身上馬狂奔離去。
……
唐峥同樣急速離開河邊,一路狂奔回到酒肆之中,此時酒肆裏的學生還等着上課,唐峥直接走上了偏堂的講台。
他目光掃視全場,語氣深沉道:“今日有事,暫停講學,爾等各自歸家,好生複習往日功課,但是五日之後必須前往縣衙聚集,爲師要帶你們上一堂人生中最爲重要的課……”
一群小學子滿臉茫然。
唐峥也不管學生們聽沒聽懂,說完直接翻身出了偏堂,他目光微微閃爍幾下,忽然大踏步走到門口的大鍋邊。
門口大鍋,每天都會熬煮一鍋紅燒肉,這玩意其實百姓們吃不起,自從開業就沒賣出去多少錢,但是依舊每天都煮,學堂裏的娃娃需要吃。
唐峥一路走到大鍋邊,望着正在燒火的三爺爺欲言又止,最終還是張開了口,小聲道:“程爺爺,要打仗了……”
三爺爺面色不變,慢悠悠拿着一根木柴送到鍋底,然後才道:“和誰打?多少兵?”
唐峥深吸一口氣,道:“草原鐵蹄,最少五萬。”
三爺爺點了點頭,面色依舊未見變幻,隻是道:“酒肆這邊,勿用擔心,不管來多少草原騎兵,三爺爺保證他們動不了一分一毫。”
唐峥心中稍松,随即又道:“還有柿子作坊。”
身後忽然響起一個聲音,唐四叔懶洋洋道:“明天我搬到那邊去睡,鋪蓋就放在作坊大門口……”
唐峥心中又是一松,最後道:“還有剛剛建立的養殖場,裏面有兩百頭耕牛,五千隻肥羊,八千多的小豬仔。”
胖大嬸拿着一片抹布從廚房露出腦袋,道:“小五不用擔心,幹娘去那邊看着。”
唐峥鄭重點了點頭。
酒肆,作坊,養殖場,這是他全部的産業和身家,有三位大宗師坐鎮保護,便算是了卻他的後顧之憂。
那些草原騎兵可能會來攻打,但是一旦發現這裏有三個萬人敵肯定不會硬拼。
唐峥再次深吸一口氣,忽然轉身大踏步離開,他跳出酒肆大門翻身上了一匹健馬,急匆匆朝着縣城方向而去。
酒肆之中,胖大嬸滿臉擔心,突然走出廚房對三爺爺道:“姓程的,能不能去召出那支兵馬?”
三爺爺遲疑一下,随即搖頭道:“此去太行,山高水遠,況且雙方多年未曾聯系,我不确定他們會不會出山……”
胖大嬸怒哼一聲,道:“老娘是韓家婢女,哪個膽敢推辭不來?”
旁邊唐四叔連忙道:“就算能夠招來,時間亦然不夠,那支兵馬還是繼續潛伏,以後要留着給小五打天下。”
胖大嬸咆哮一聲,憤怒道:“小五現在就有麻煩。”
三爺爺忽然沉吟道:“我見小五臉色雖急,但是眉宇之間并無太大恐懼,似乎這娃娃有自己辦法,咱們再觀察一下看看吧。”
胖大嬸怒聲道:“老娘不管,如果小五真有危險,老娘立馬帶他沖出琅琊,然後直接前往太行,征召那支大軍給他用。”
“好好好,一切都依你!”
三爺爺和唐四叔連聲答應,心底暗歎一聲慈母多敗兒,你還不是人家親娘呢,這護犢子實在太過了吧。
……
卻說唐峥一路急回縣衙,直接将草原來襲的消息說出,縣衙一衆官吏面如土色,聽到五萬騎兵這個數字全都頭皮發麻。
唐峥冷眼旁觀,突然一聲斷喝,他從腰間拔出一把柴刀,森然道:“生既爲官,護民爲先,此次草原來襲琅琊,本官已然決定與城攜亡……”
說着忽然踏前一步,眼中寒光爆閃,再道:“爾等同樣當如此,生死皆是琅琊的官,倘若哪個想打退堂鼓,别怪本官我先砍了他。”
衆官吏神情惶恐。
縣丞龐雲越衆而出,硬着頭皮拱手問道:“大人準備怎麽幹?”
唐峥眼神一閃,直接道:“即刻傳我命令,派人快馬狂奔宿遷縣,讓吳窮屠彪兩人立即帶兵回轉,明天太陽升起之時,本官要看到他們身影。”
在場一個捕頭二話不說,轉身狂奔出門而去,很快衙門外邊一聲馬嘶,顯然這個捕頭親自去宿遷喊人。
唐峥緩緩吸了一口,忽然又道:“龐縣丞,本官上次讓你統計的數字是多少?”
這話有些無頭無腦,在場隻有縣丞龐雲明白,連忙答道:“回禀縣尊,勉強過萬……”
“好!”
唐峥目光一閃,森冷又道:“原本還想等等再動手,現在看來無法再拖了,龐縣丞,你即刻去準備請帖,落款本官和公主名字,請柬内容就寫琅琊縣諸多大族庇護一方,本官和公主欲設宴以爲表彰。”
衆人瞳孔一縮,龐縣丞臉色極其難看,語帶惶恐道:“大人還請三思,宗族勢力動不得。但有一個不好,很可能禍亂一方。”
唐峥冷冷發笑,道:“琅琊都要破了,本官還怕他們禍亂一方?勿要啰嗦,速速去辦。”
龐縣丞無奈點頭,随即又問道:“不知大人準備何時設宴?琅琊各大宗族散落全縣,想要聚齊縣城,先得提前征召。”
唐峥遲疑一下,沉吟道:“最遲明日中午,本官必須設宴……”
龐縣丞點了點頭,然後急急轉身去廂房撰寫請帖。
他知道唐峥
他知道唐峥
唐峥目光又掃向在場一衆官吏,突然開始挨個點名,無論是主薄衙役還是縣中幫閑,幾乎每個人都被分派了一大堆事務。
整個琅琊縣衙,氣氛空前緊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