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念想啞然失笑，并不相信她所說的。

魏心心善于通過察顔觀色，揣摩客戶的心思。在她眼裏，洛念想的心思，就寫在臉上一樣。她清楚地知道洛念想已對自己的話，産生了懷疑，任憑自己怎麽解釋，也無濟于事。

當然然，洛念想并沒有給她解釋的機會，而是站起身來，伸出手來，要和她握别。

“感謝你的接待。”洛念想一無所獲，說話的聲音有些無奈。

魏心心有一種被客戶拒絕的挫敗感。她現在的成功，是建立在無數次的失敗之上，對挫敗感其實早已麻木，并且可以很快用成功的光輝和嘉獎的榮耀感，把挫敗感沖洗得幹淨淨，她擅常這樣調解自己。這也是一個銷售人員必備的素質。然而，洛念想表現出來的失望，讓她回味到初償挫敗的失落，而且無法立即抹除。因爲他是一個簡單的人。“我很抱歉，讓你空跑一趟。”

洛念想感覺到她的嗓音，情不自禁地特意觀察了她的表情。山花般漫爛的笑意，依舊浮現在她的臉上，可是并沒有太明顯的笑容。這也許就是她在多年的銷售生涯中，慢慢練就的功力。爲了讓自己的答容變更加真誠甜美，她要每天都會抽出很長的一段時間，不斷重複着美好的回憶，使臉上浮現出發自内心的笑意，時間一久，面部肌肉就會定型，無論怎麽笑，都能打動人心。正所謂台上三分鍾，台下十年功。從她現在的成績，就可以看得出她爲此負出了多少的代價。

“如果你能跟我走，我絕對是不虛此行。”洛念想由衷同情她，憐憫表情自然流露出來。

魏心心同樣注視着洛念想布滿血絲的雙眸。這明明是具有調侃味道的玩笑話，可是聽起來是那麽的認真。可是在他的臉上，找不到一絲笑意和幽默。她有些惘然。在那麽一瞬間，記憶猛烈地襲擊了她。她突然退了一步，底下了頭，側過臉去，好像在躲避從洛念想的方向照射來的強光。她的呼吸深長重沉，肩頭開始起伏。内心深處一直在呐喊：“他還會回來。”

洛念想有些莫名其妙，心裏窘迫，擡了擡手臂，卻不知把手放在哪裏，顯得倉皇無措。

這的确是一句玩笑話。但這是洛念想的真心話。

一個女人，沒必要去強求自己做出不必要的負出。有些時候，自視爲偉大的負出，隻不過是一個錯誤選擇的惡果。

她受到了感情上的刺激。洛念想的這句話，讓她想起了自己深愛的男人。與她約定終身，山盟海誓後，那個男人就消失的無影無蹤。她懷了身孕，遭受到父母的責備，就憤然離家。自己挺着大肚子進出醫院，定期産前檢查，自己躺上病床上，被推進産房，一個人連續兩年未能睡成一個整夜覺，含辛茹苦地将孩子一點點帶大。直到現在，她仍舊孑然一人。他們的故事，就是因爲那個男人一句話，而那句話，和洛念想剛剛所說的驚人的雷同。塵封已久的充滿着傷痛的情感記憶，一下子迸發出來。她整個人，就像被掏空，身子驟然間虛弱無力，真想躺下來永遠睡着不起來。

“嘿！魏小姐！”洛念想見她神色變得黯淡，又眸無光，于是輕喚一聲。沉溺在苦海中的魏心心被拉回了現實。她吸了一下鼻息，尴尬地笑了，像一個破啼爲笑的小女孩。她無可救藥地對洛念想産生了好感。我要克制并否定這種錯覺！她默默地想着，也在暗暗努力着。這是因爲她仍舊在幻想那個男人會回來，并且她已經單身很久，慢慢地習慣了。

“真丢臉。”她連忙轉過身去，自言自語。雙手捂着滾燙的臉，放松一下面部股肉，才轉過身來。白淨的臉上，仍舊殘存着淺淺的潮紅。“不好意思。”

洛念想看着她的樣子，才意會，自己的處境是何其的尴尬，并且會讓對方也陷入無地自容的尴尬之中，于是嘿嘿傻笑起來，俺飾自己的内心的窘迫，并真誠的問：“我們能成爲朋友？”

魏心心在争分奪秒地恢複自己的氣色，她可不想在走出辦公室的時候，被同事看到她的異常。聽到洛念想的話，她在盡可能地抑制住習慣性的微笑，她不想戴着假面具面對洛念想。洛念想的簡單和真誠打動了她。她那笑容非常勉強，像是從牢籠裏偷跑出來的一樣。“但願如此。”

這時她覺得一切恢複正常之後，才去将門打開。

“請！”

洛念想微笑着點頭：“如果可以，現在就可以是朋友。如果你願意，我這裏有一個工作，很需要你這樣優秀的精英領袖。”

魏心心萬萬沒有想到他是來挖人的。其實洛念想也是一時起意，并非蓄意爲之。她并不熱愛這一行，她想有一個穩定的工作，正常的作息，每天晚上，都能與孩子互動，而不是每一天深夜回家，孩子都已經在機器人的安撫下睡熟。

二人已經來到大廳。

洛念想看到她若有所思，沉默不語，于是故作輕松得一笑，再次與她握手。“如果你有意向，到‘十字樓’找青芒科技。青春的青，鋒芒的芒。我堅信，那裏會給你新的生活。”他的語氣真誠而堅定。言罷，進入座駕，鑽入如水的車流之中，消失不見。

太陽奮鬥了大半個上午，終于擊潰了想要永遠盤居不去的烏雲，露出慘白的面孔。漸漸地，天色開始放晴。豔陽明媚，重回人間大地。

魏心心步行在中午下班回家的路上。不！不是回家！她要去離汽車城不遠處，那家雲味館吃中午飯。她的步履透射出她的心事，走走停停，時快時慢，偶爾踩在被調布的孩子們，從花池裏灑出來的石子，崴了一下腳，也完全不放在心上。她在圍繞着洛念想的話，不停地思考。

我爲什麽要換工作了？我接受了這份工作，就證明我在選擇這份工作之前，并沒有找到滿意的，也沒有新的機會比得上這裏的機會。我應該珍惜這份工作，并全心全意地發揮着自己的光和熱。這是她在爲手底下的團隊進行培訓時經常說的話，在對他們進行思想宣導的時候，也在一次又一次鞭策自己頂住壓力，勇敢擔當着責任。

因爲孩子，她無數次想過要換工作。爲了孩子，她無數次說服自己，繼續留在這個工作崗位上。可是洛念想一點都不正式的口頭邀請，就像是客套話一樣随意一說，卻能在她心裏蕩漾起難以平息的漣漪，随着她的思想掙紮，漣漪沒有漸漸消失，卻不斷增強勢頭，發展成洶湧澎湃的浪濤。她的心就像沙灘，根本無法有力抗拒，随着巨浪湧來，一次又一次被打亂，失去原來的樣子。然而浪濤又無法徹底登陸和摧毀沙灘，仿佛永遠都不可能征服她，但是在不停地消磨着她堅持下來的意志。

陷入了深度的思考，不知不覺中，她竟然步入公交車站後面的木橋公園。許多個月初，她會獨自一個人坐在木條拼成的涼椅上，在黃昏的餘輝中等待着天光漸漸減弱，然後看那一條細細的下弦月，猶如彎彎的鈎，憂傷而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