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風如刀，以大地爲砧闆，視衆生爲魚肉。萬裏飛雪，将穹蒼作洪爐，溶萬物爲白銀。”洛念想把自己裹着厚實的軍用大衣裏，凍得瑟瑟發抖，一句大氣磅礴的詩句，從齒縫裏抖落出來。

窗外天地一色，雪海茫茫。強勁的寒風中，直升機不住地晃動，搖搖欲墜，随時都有折翼墜機的危險，倘若在這被大雪覆蓋沙漠中墜機，零下40度的低溫下，僅憑身上這件又沉又硬的大衣，恐懼活不了多久。機艙内的空調系統，在嚴冬季節裏的西北荒漠面前，直接繳械投降。

“你喜歡古龍的小說嗎？”蘇小小把自己套在睡袋裏，像一條毛毛蟲一樣，蜷縮在安全座椅裏，隻露出一張小嘴，她的雙手在睡袋裏面，還揣着暖手寶，盡管早已不再發熱，可對于蘇小小來說，是一種心理的安慰。她一直看着洛念想牙齒打架的可憐樣子，又可笑又可笑，這也是下了飛機之後，登上直升機後唯一的樂趣。聽到他念着古龍小說裏的句子，着實驚奇。因爲她一直認爲，洛念想是一個程序員，一點風情都沒有，哪裏會看小說呢？

“偶爾看過一些，你看窗外，再感受一下這艙内的溫度，這兩句話，形容的洽如其分。現在，我恨透他了！”

“我更喜歡‘千裏冰封，萬裏雪飄’的描述。”蘇小小格格笑了起來，向窗外瞥了一眼，立即縮回來，生怕外面的寒氣會随着目光傳進來。她的下巴不小心，蹭到暖被，随着她呼吸帶出來的熱氣，在暖被上結了一層冰花，細膩的肌膚，猶如被利刃割了一下，發出一聲呻吟，空氣太冷，似乎凍住了她的聲音，沒有人去理會她的疼痛。

“喜歡？”洛念想感到預哭無淚，冷冷地吐出兩個字。

厚實堅硬的玻璃，敷上了一層薄薄的冰花。窗外的飛雪，在強勁寒風的助威下，鬼哭狼嚎地呼嘯着，像饑餓野獸，盤旋在飛機四周，好像聞到了機艙裏的活物的氣息，将要殺将進來，美餐一頓，拼命地撞擊着玻璃，發出叮叮呤呤的聲音，

“我讨厭孤軍深入！”洛念想埋怨道：“我們跟着大部隊，坐在雪地運輸車上，一定會暖和一些，或者選擇運輸機，鑽進暖被堆裏，也比這強上百倍。”

蘇小小默不做聲，心裏一陣委屈，洛念想的話，多多少少讓她感到有些後悔。

與他們同處一艙的，還有四名雇傭兵，三男一女，他們來自不同的軍區，在一次聯合軍演中結識，一起參加過救災，一起執行過邊防打非，出生入死，患難與共，結下了不朽的友誼，一直以來，他們都沒有分開過，苦樂同享。他們端坐在長排座上，安全束帶緊緊地勒在厚實的短冬衣，頭上戴着棉帽，臉都凍得通紅，鼻子有節奏地呼着熱氣，男人的胡須下，結上了冰霜。他們雙手交叉揣在暖衣袖裏，袖口套連在起，形成一個袖通，看起來，他們并不冷的樣子。

“同志們，我是機長曲河兵，有個好消息要告訴大家，我們就要到了，但是前面的沙丘太高，我們不能升得太高，不能直接越過去，隻能從谷底走，我們會遇到強勁氣流，不過那就像弄堂裏的穿堂風而已，哈哈，請大家都抓緊了。”楊聲器傳來機長的通告，和駕駛艙裏勁暴的音樂。聽起來，好像駕駛艙裏正在瘋狂地開着篝火PARTY一樣。

“能不能撐得住？”蘇小小很茫然地問了一句，語氣怯生生的。

“嘿嘿，蘇總，老曲我是頂得住，不知你能不能頂得住。”老曲扯着嗓子笑着，充滿着信心，無疑是給客艙人員吃了一劑定心丸。

蘇小小非常不好意思地看着洛念想神情的變化，最不想看到他嘲笑自己膽小。洛念想盯着她看，有些失神，臉上流露出微笑。她感覺怪怪的，把頭勾到脖子裏，喃喃地問：“你怎麽這樣看着人家，怪不好意思的。”說着又瞟眼看了看那四個猶如機器人一樣的雇傭兵。他們的臉依舊通紅，沒有任何表情，好像什麽都沒有聽到一樣。

“我想起三年前的你。”洛念想眼睛發亮，直勾勾地盯着蘇小小，臉上好像結凍的微笑，在回憶的幸福暖流中融化，漫漫綻放開來。

蘇小小聞言，心底一股暖流，随着血脈蔓延全身，臉上漸漸有此灼熱感。

“嘟——嘟—嘟……嘟——嘟—嘟……”

突然間，機身猛烈地晃動，巨大的擺幅，讓人覺得天翻地轉，警報聲變得越來越急促，紅黃警示燈焦急地交替閃爍着。蘇小小驚慌中發出尖叫，蓋過了機長的通報聲。洛念想本來是相互揣着的雙手，情不自禁地抓住座椅兩側，全力保持身體的平衡。

機身仍舊瘋狂地搖擺，不一會兒，直升機好像完全被風雪征服，就像搖曵在狂風大浪中的一葉扁舟。狂風呼嘯而過的聲音，開始震痛耳膜，蘇小小在毫無規律的甩動中，将要失去意識。

“洛念想！救我！”她有些氣虛：“我們要死了嗎？這麽冷的天，我們不會腐爛的，有沒有狼來吃我們的肉呢？希望它們把我一口吞掉，不要一點點的啃。”她斷斷續續說着胡話，喪失生存的信念。

“閉嘴！”洛念想突然有種暈車想吐的感覺，在混亂和嘈雜聲中，隐隐聽到蘇小小的虛弱無力地求救聲，盡管是那樣的無助和驚慌，但是他完全沒有任何鬥志，已經被自己的難受所吞噬。

“該死的狂風，來吧來吧，把老子弄死在這裏吧。”機長在前面瘋狂地号叫着，他的嗓音雖然微微顫抖，夾帶驚恐懼，但是隻要聽到他的聲音，就足以讓洛念想和蘇小小二人心存希望。

機身突然猛烈地震動了一下，好像撞在崖壁上一樣。還好，飛機沒有下墜翻滾，仍舊在橫沖直撞。機艙内黃燈消失，隻有紅燈閃爍，蘇小小已經昏了過去，窗外的光線，忽明忽暗。不一會兒，洛念想聞到一股電線燒焦的味道，火星頂上飄落下來，駕駛艙的音樂，戛然而止。難道揚聲器壞了嗎？洛念想正欲擡頭看看火源的具體位置，突然又一次撞擊般的震動。

“嘶啦”一聲。洛念想聽得十分直切。聲音就在他的正前方。

“天呐！”女兵驚呼出口：“蘇總的安全罩撕裂了！”她一邊努力地拍打着胸前解鎖的按鈕，希望把安全勒住自己的安全罩打開，前後搭救蘇小小，可是那個紅色的按鈕失靈了，任憑她如何錘下，都無法解開。三位男兵，也在瘋狂地拍打在胸前的按鈕，可是安全罩更想這樣永遠地抱着他們。最爲年輕的那個青年兵，緊咬着牙關，希望能憑着自己的蠻勁，撐開又寬又厚的安全束帶。

女兵回憶着前兩次震動的時間差，暗暗地數着時間，還有十秒鍾。蘇小小的安全束帶，在與座椅的連接處，撕開了一個大口子，僅剩下三分之一的部分，死死的繃着，如果再來一次猛烈的震動，束帶必斷無疑，蘇小小将會被甩出來，如此劇烈的撞擊，她生存的可能性很小。

“該死的老曲，解開我們的安全帶。”一老兵吼叫了一聲，旁邊的戰友，耳朵震的發麻。

“快救她！”女兵撕心裂肺般哀求，聲音哽咽，卻像薄如蟬翼的利刃，割在洛念想的心。他慌亂中摸到胸前的安全按鈕，然後全力一拍，力道幾乎貫穿自己的胸膛，他根本沒有意會到自己哪來的這般力氣，隻覺得上身一松，安全罩一下彈開。一股向前的力道，把他甩出座椅，向前撲倒，正砸在蘇小小的身上，他已顧不得會不會弄傷她，抓住着扶手，撐起身子，另一手直接按向蘇小小胸前的開安全按鈕。那鎖似乎知道情況十分危急，一下子彈開，洛念想直覺告訴自己，把蘇小小放在自己的座椅。雖然有些磕碰，還是順利的完成了自己的想法。

就在洛念想看着蘇小小沉睡在自己座椅上，安全罩緊緊地束縛着她，才松了一口氣，一下子覺得這個世界變得安靜。

“當心！”女兵已經感覺飛機會再次震動，向洛念想驚呼一聲，提醒他注意安全，誰知危險并沒有發生。

洛念想沖着女兵，擠出痛苦的笑容。

就這那一刹那，笑容似乎在四個軍人眼中定格。洛念想的臉一下子變得遙遠。直升機極速向左下方俯沖，由于慣性，洛念想瞬間撞擊到右側門，像一根木樁一樣，垂直撞像玻璃窗。

玻璃破碎，寒氣直灌而入，幾乎同事發生。玻璃碎片夾渣在極速飛切的雪花中，穿透四位軍人的身上厚厚的棉衣，他們絲毫沒有察覺到。凜冽的風雪，讓四位軍人無法睜開眼睛，但他們都清楚地看到，洛念想被窗外寒冷的惡魔奪去。

直升機仍舊在極速下降，越來越快，這是死神降臨的速度。

“啊……”四人心弦緊繃，手相互扣在一起，齊聲發出對死神的抗拒。

死神似乎并不會因爲人的恐懼和抗拒而遲到或者不來。一陣劇烈的震動中，四人失去了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