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來當初權勢滔天的蘇道石不是英雄惜英雄,不是慧眼識珠,也不是能掐會算,僅僅是自己與《倚天屠龍記》中的男主角有着類似的病症,讓他生出恻隐之心,才有了這麽一個善意的謊言。
張橫渠覺得自己大半生的堅持和努力都變得虛妄起來,原來自己不是天底下最特殊的那個人,不是承擔天降大任的獨特存在。
四十多歲的他要承擔起不屬于他的重任!
在得知真相的一刻,他差點崩潰了,甚至對蘇道石産生了怨恨之心,他拿着發黃的紙張沖入了守在張家祠堂、已經退位讓賢的前任家主面前,失去理智地憤怒質問:“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蘇道石在撒謊?你知道爲了對得起他的那四句話,我付出了多少麽?!你們怎麽可以這樣對我!!!”
稍微冷靜下來,張橫渠才察覺自己想法的荒謬。沒有蘇道石贈予的那四句話,他早就成爲一座荒墳,縱然葬下也怕沒有人來祭祀。
同樣,前任家主也冒了大風險,萬一自己抵受不住六陽火毒的侵蝕,真的變成魔種,那麽關中張家又該如何面對其他世家豪族?
自己所遭遇的一切都是最好的選擇,而今也有了最好的結果。現在的問題是:自己是否還要承擔起那四個不屬于自己的重任——爲天地立心、爲生民立命、爲往聖繼絕學、爲萬世開太平。
三年前,張橫渠頹然走出家族祠堂,走出張家,漫無目的地周遊列國。
半年後,張家家主的信函到了:“田園将蕪,胡不歸?”
随同而來的還有族中年輕一代的翹楚張三立。
張橫渠沉吟了三天,才給出了自己的答案:我想知道是蘇道石成就了我,還是我的努力讓我活成了蘇道石所說的樣子。
而判别的标準則是尋找能夠挫敗自己的人。
張三立把消息傳回家中,家主便明白了張橫渠的心意:蘇道石給予的信念崩塌了,張橫渠準備重新立一個誓言,作爲今後再次承擔起那些重任的支撐。
明白過來自家三叔公的心意後,張三立便希望自己是那個可以挫敗三叔公的人。然而,一次次的嘗試下來,讓他幾乎絕望到心神失守。自家三叔公三十多年的讀書學習、打熬身體沒有虛度,他以近乎碾壓的姿态讓張三立認識到自己的淺薄。
就在他以爲歸期未有期的時候,蜀國南面邊陲小縣城裏一個寒門孤兒居然機緣巧合之下成功了!
三叔公自此不再是東邪黃藥師、丐幫洪七公,而隻是張家的張橫渠,那個将爲天地立心、爲生民立命、爲往聖繼絕學、爲萬世開太平的張橫渠。
紅袖才幫張橫渠梳好發髻,便聽他道:“把這些年的資料整理給我。”
紅袖知道這是對張三立說的,便躬身退了出去,候在門外的張三立不多時便抱了一疊文件送了進來。
臨出門前,張橫渠道:“給那個小家夥的禮物确定了麽?”
張三立如實相告,得到默許才離開。
……
蜀國,瑤城,東城區邊緣。
蘇無禁看着天空中的皎白皓月,心中寂寞的感覺一下子湧現出來。以往在外打拼的時候,父母和兄弟姐妹也不在身邊,但是至少知道他們在世界的某一端、祖國的某一處,心裏會想到相見總有時。
就像是詩句裏說的:
“但願人長久,千裏共婵娟。”念出詩句的并不是蘇無禁,而是住在蘇無禁隔壁打零工兩夫婦的小女孩——望月。
蘇無禁轉頭看去,粉雕玉琢的小女孩約莫三四歲,也有可能因爲營養不良而長得比較矮小,頭發有點焦黃,她剛剛洗完澡,被一個婦人抱着,坐在椅子上賞月。
婦人四十多歲,從她當前的容貌看,以前必然是個美人胚子,倘若換個府邸、小院,這就是貴婦人與千金小姐的場景,然而椅子所處的位置卻是污水橫流的東城區邊緣的窄巷。
小女孩望月看到蘇無禁看過來,便脆生生打招呼:“無禁哥哥晚上好!你也過乞巧節麽?”
“望月,晚上好啊!我不過乞巧節,我在想些事情。”
望月眼睛一亮:“我知道,我知道。你是想家裏人了!‘但願人長久,千裏共婵娟’就是講想念家裏人的詩句。”
蘇無禁笑了笑,沒有否認,心裏卻疑惑這小丫頭年紀輕輕是從哪裏學到的詩句,然後就從腦海深處發現是原主偶然之下的作爲。
這時,就見望月耳朵一動,轉頭望向路口,驚叫道:“阿爸回來了!”
婦人轉頭望去,一個身形略有佝偻的男子背着木工箱沐月而歸。她忙起身來,把小女孩放在椅子上,對着蘇無禁笑道:“蘇家小哥,勞煩你幫忙照看一下望月,當家的回來了,我去給他熱一下飯菜。”
蘇無禁應了下來。婦人轉身回屋,提了火爐出巷子忙活起來。
小女孩興奮地拍打着椅子的扶手:“無禁哥哥,無禁哥哥,你快來抱我!然後我們再講唐詩的事情。”
按照記憶裏的樣子,蘇無禁一把抱起她,然後坐在了椅子上,笑道:“小望月,現在我要考你一考,我們上次講到哪裏了?”
“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舉頭望明月,低頭思故鄉。”
“背得好。今天我再教你兩句。第一句是‘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時’,第二句是‘露從今夜白,月是故鄉明’。”
“無禁哥哥,什麽是海?”
“海就是很多很多水。”
“比煮飯還多的水麽?”
“比煮飯還多得多。”
“那我今天用海洗澡了!”
蘇無禁被她逗得哈哈大笑,然後才糾錯道:“望月,你見過水塘麽?海比水塘還要大成千上萬倍。”
“哇!那裏面不是有很多很多很多的魚?!要是我家裏有一個海就好了,我就可以請無禁哥哥天天吃魚,一天吃三條魚。”
“幹嘛要請我天天吃魚啊?”
“因爲無禁哥哥吃了魚就會很高興,就會教我學習,我學好了,以後長大也可以過上天天吃肉的日子。”
“可以你家裏有一個海,你也可以天天吃魚、天天吃肉啊!”
“我的意思是,我可以請無禁哥哥教曾阿牛、郭小青他們幾個大笨蛋,不用我來教他們。他們笨死了,教了幾十遍都教不會。”
按照原主的習慣,他是不屑于教巷子裏的孩子的,就連眼前這個粉雕玉琢的小女孩,他也隻是平日撰稿空閑才教一兩句詩詞。
因爲在他的觀念裏,知識是有價值的,而且價格昂貴,平白無故地将知識教給别人而不取回報酬是對知識的不尊重。而對望月,則是一種“你逗我開心,我賞賜你知識”的念頭。
在望月從蘇無禁這裏學了詩詞之後,她便會教給其他小夥伴。
想到這裏,蘇無禁心裏不由對原主鄙夷不已:連個小女娃娃都比不上,白瞎念了那麽多年的書。
“你去把曾阿牛、郭小青他們幾個都叫過來,以後我教你的時候,他們也可以一起來學了。”
望月突然扭捏起來:“可是,可是我家裏還沒有一個海,沒辦法請無禁哥哥天天吃魚啊。”
“有這份心就好,我已經心領了。快去吧!”說着拍了拍她腦袋。
望月小心從蘇無禁懷裏跳下地,跑去問婦人:“阿媽,阿媽,無禁哥哥說可以讓阿牛哥他們一起來學了。”
“那就聽你無禁哥哥的話,快去把他們都叫過來吧!”
“好的。”望月應下,然後就聽到她奶聲奶氣大喊,“曾阿牛、郭小青,你們兩個快過來!”
兩個小屁孩就湊了過來。
“你們兩個一個跑這邊、一個跑那邊,告訴大家,無禁哥哥同意教大家學習了,叫他們有空的就快過來。”
……
不多時,小小巷子裏便響起了朗朗讀書聲。
蘇無禁隻覺的自己的心随着讀書聲一起開闊起來。
日子那麽苦,但是巷子裏的人都沒有屈服,就算自己改變不了命運,也要把希望留給下一代。他們對改變命運的看法很簡單——知識改變命運。
巷子裏各家各戶的小孩都湊了過來,一起跟着望月念起詩來。然而一起念的時候還好,分開來的時候就出現差别了。
有些人不明白什麽意思,有些人根本就不知道念的是什麽鬼,隻是被父母趕了過來跟着“學習知識”。
“要是有個地方寫點東西就好了。”蘇無禁自言自語了一句。
随着夜漸深,巷子裏的小孩一一散去。蘇無禁簡單洗漱了一下,便睡下了。
次日,在硬木闆床上躺得腰酸背痛的蘇無禁沒來得及睡到自然醒,就被門口的敲門聲驚醒了。
“無禁哥,快起床,我有重要的事情跟你說。”門外是李太真的聲音。
“我穿好衣服就來。”蘇無禁應了一聲,掙紮着爬了起來。
撐開惺忪睡眼,把門打開,卻發現李太真沒有往日的親近,透着一股嚴肅認真。
“你怎麽了?”
李太真鄭重道:“我要問你一個問題,你要認認真真的回答我,否則我會恨死你、以後再也不理你了。”
蘇無禁站直了身子,盯着她的眼睛道:“你說,我在聽。”
“你是不是真的要做召喚師?”
“是的。”蘇無禁說着将昨天張三立給的五樣東西從席子下面取了出來,擺在矮桌上,“不記名彙票、田契、商鋪股份、舉薦書和藥方,我已經決定選最後一份了,稍候就把其他東西都交回給那個人。”
李太真這才從身後把一個小紅本遞了過來:“無禁哥,這是我這十年積攢下來的,現在我全都給你。你一定要成爲召喚師,我再也不願讓别人看輕你。
我心裏難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