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格這頓早餐吃得分外緩慢。
倒不是說不好吃,相反的,這個距今一千多年前的洛陽街邊客棧的飯菜,意外的很是美味,若不是對面的人全程一眨也不眨地盯着她享用這頓早飯,她想這應該會是一次美好的用餐體驗。
無墨看着她的那眼神專注到像是恨不得在她臉上燒出兩個洞,對此她表示十分恐慌,隻因他這目光在她看來就像是養豬場主人正盯着自家場裏的豬隻吃完最後一頓飯,等會就要拉去殺出場給宰了的樣子,以至於許格全程都是抖着手吃完飯的,那碗裏的粥還因而灑了不少。
等到好不容易吃完飯,她整個人背後都被冷汗濕了一片,衣料緊緊地貼着她的後背,跟剛經曆過酷刑的犯人似地。
等到顫巍巍地放下手裏的碗,并小心翼翼地看了對面那個沉默的男人一眼後,許格正要開口說話,那人便率先說道:“吃完了?走吧。”
說完便站了起來,準備朝門口走,許格見狀喊道:“去、去哪?”
這時,她清楚地看見那原先背對着她的人,突然回頭看了她一眼,随即沖她露出一道前所未見的燦爛笑容,一排白牙晃得她險些瞎了眼。
他說:“去逛街。”
許格以爲無墨說這話隻是在唬她,然而當她跟在他後頭在洛陽街頭走了近一個小時,她終於信了。
特麽的竟然真的跑來逛街!無墨這家夥到底在打什麽主意?難道他特地将她拐來唐朝洛陽就是爲了逛街?
這真的不是在逗她嗎?!
於是當無墨負着手站在一個攤販前饒有興緻地看着什麽時,許格糾結了很久,還是鼓起勇氣沖上前問道:“你到底想幹嘛?”
“剛才不是說了嗎?”他臉上神色平靜,垂眸在攤上擺放貨品上看着,“逛街啊。”
許格:“……”我信了你才有鬼。
她無語地看了他一會後,正準備扭頭就走,然而才剛轉身便被他拉着袖子給拎了回來,他問:“喜歡哪個?”
聲音平淡,聽不出語氣。
許格聞言啊了一聲,見他仍舊垂眸看着攤上的東西,於是也跟着看過去,隻見這攤販賣的是各式各樣的首飾,有些看着不怎麽出奇,但有些看着倒也挺精緻的。
許格覺得更奇怪了,不由看他一眼,道:“你要做什麽?”
“給你買。”他那平淡的面容上終於扯出一抹勉強算得上是微笑的表情,又問了一次:“喜歡哪個?”
許格雞皮疙瘩都起來了,她忍不住後退幾步一臉防備地看着他,道:“你要給我買?有什麽目的!”
聞言,無墨的臉色頓時有些冷了,原先微微上揚的唇角此時緊抿着,而那雙看着溫潤清和的雙眼也微微眯起,看上去很是危險。
許格被他這模樣吓了一跳,忍不住縮了下脖子,晶亮的大眼睛有些惶惶不安。
無墨見狀挑眉,收斂起表情,扭頭又看向桌子上擺着的那些飾品,接着長指一動,勾起了其中一條藍白相間的串珠手煉,問攤販主人:“多少錢?”
攤販主人笑道:“這位公子你可真有眼光,這珠煉可是特地找過白馬寺的高僧開過光的,如今就剩這麽一條。”他笑着看了一旁的許格一眼,道:“公子是要買來送給這位姑娘的吧?恰好今日是乞巧節,看在二位與我有緣的份上,就算你150文吧。”
無墨聞言點了下頭,笑着将錢遞給了攤販主人,道:“多謝。”
許格還站在一旁呆呆地看着無墨真的買下了那條手煉,随即緩步走到她面前,抓起她的手将珠煉套到她的手腕上。
看着自己腕上那條觸感冰涼的珠煉,許格愈發懵逼了,腦子裏早已被一連串的問号給攻占。
“走吧。”無墨說完這句話,便拉着她的手轉身欲走,卻見她一動也不動地站在原地。
皺着眉回頭看她時,她也同樣蹙眉,眼神裏滿是不解,然後他聽見她喚了他的名字:“無墨,你到底想幹什麽?”
聽見那聲“無墨”時,心裏有個角落像是被羽毛輕輕掃過似地,難以抑制地發着癢。喉頭滾動了下,無墨幾步走回她面前,垂眸看着她。
許格被那他專注的目光看得一陣不自在,正要移開目光時,他突然輕笑一聲,道:“許格,我告訴你一件事吧。”
許格聞言一愣,“啊?”
無墨挑了下眉梢,唇邊帶着的笑容有些邪氣,“我在人間和魔界分别建了一個可以連結兩界的樞紐,你大概也知道了我有什麽能耐,能做什麽。”
許格聞言抿了抿唇,不就是吃人魂魄,還有一個什麽喚醒亡魂的嗎?
無墨笑着繼續道:“兩千年前神魔兩界在魔界邙陰山附近有過一場大戰,那時雙方的死傷都不少,尤其是魔族,數十萬魔族戰士死於邙陰山下。”
他在說這話時唇邊帶着笑,眼神卻很平靜,“魔族是一個特别的種族,力量來自於魔丹,而魔丹與魂魄共存,當魔族死後,魔丹摧毀,與之綁定的魂魄受其影響随之破碎,破碎的魂魄入不了幽冥之門,隻能徘徊於世間,或是就此長眠,是爲暗魂。我在敗亡之時,将我手下戰死的魔族戰士魂魄全數封印在了邙陰山上。”
許格聞言抿緊了唇,面色微微發白,“你什麽意思?”
無墨輕笑一聲,微微附身将唇瓣湊到她耳邊說:“意思是,如果我喚醒了那數十萬個暗魂,暗魂通過樞紐去到人間,你覺得怎麽樣?”
他在說這話時聲音甚是很溫柔,然而許格聽了卻瞬間如置冰窟。
見她的臉色一下子刷白,無墨微微斂下眼睫,唇角卻勾起一抹笑:“不過我最近突然改變主意了,我發現人間其實也挺有趣的,所以有點舍不得毀掉……”
說到這微微眯起眼,出口的嗓音半是威脅半是誘哄,“但是興許我一個不高興突然又想毀掉它了,說不定屆時你就沒有家回了……還是你想一直跟我待在一起?”
許格:“……不想。”
無墨輕笑一聲,摸摸她的腦袋:“那就聽話點。”
說完,拉着她轉身要走,卻被她反拉住袖子。當他有些詫異地回頭看向她時,便見她此時眼圈有些紅,正半是委屈半是指責地瞪着他,說:“總是這樣威脅人很有意思嗎?”
無墨聞言沉默幾秒,随後淡淡地應了一聲:“嗯,有意思。”
接着他将目光轉向一旁繁華的街道上,盯着遠處某個飄渺的點看了一會,輕飄飄地說:
“誰讓我是壞人呢?壞人不都是這樣的嗎?”
那一句話帶着歎息,隻是許格沒有發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