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的目光撞在了一起，似一瞬，又似很久。
終于，他們的目光移開了。
穆無忌又慢慢的喝了一口酒。
這人道：“我聽說點清柳叢真有一個葫蘆，采自昆侖之巅，可裝江湖。”
穆無忌笑道：“煙濤塵澤，點點微塵，皆是江湖。”
這人站的筆直，他的影子也筆直，他微笑道：“我還聽說，昆侖之巅還有兩個伴生的葫蘆，但靈氣不足，黃褐斑斑，而柳叢真自覺仙緣難求，伴生之葫也難成仙物，于是也一同摘了下來，其中一個傳給了自己的徒弟，另一個送個了孤雪峰的好友傅青冥，可傅青冥用不上它就送給了自己最小的那個徒弟，穆無忌。”
穆無忌微笑。
這人道：“你是穆無忌！”
“對，我是穆無忌。”
“早聽說你狂放無忌，行事怪異。”
“呵呵。”穆無忌輕笑，道：“邑犬群吠，吠所怪也。”
“你是在罵我是狗？”
“難道你不是？”
這人微微一笑，并未生氣。
穆無忌道：“以你的身份，竟還在替紅豔做事被《劍書》吸引。這和那些被長生粘住的‘君子’，被骨頭釣走的饞狗，又有什麽區别？”
這人又笑了，他的笑也給人一種很奇異的感覺。
“身份？想不到如此灑脫的無忌也會有在意身份的一天。”
穆無忌吟吟一笑，道：“看來是我錯了，你也是個灑脫的人。”
這人又道：“人之一舉一行，無不利于他人又阻于他人，然而世事絕非缰索，我行我素，才真‘無忌’也。”
“哈哈，哈哈！”穆無忌突然起身大笑，眼裏發出了明亮的光芒，看着這人，縱情的大聲道：“如果我能早一天見到你，我們一定能成爲朋友！”
這人笑了，這人道：“我們本就是朋友。”
“好，好……”穆無忌望着他，眼神中已有了欣慰。
穆無忌長歎：“我原以爲我這一生狂放不羁，可以肆意放舟，不想也曾堕入了這無邊苦海之中，心挂礙，身恐怖，好在，我現在已不必沉浮。”
這人的目光和他身後的朝陽一樣的明亮：“願你已得彼岸。”
穆無忌忽然上前了一步，他身前本有木桌，現在，一陣清風悄然蕩出，一切碎成齑粉，左右一丈無垢無暇，兩人對立，一股無形的氣場緩緩的向遠方蔓延了開去。
“現在，我落腳之處，盡皆彼岸。”穆無忌目光閃爍，“你呢？”
“我也不知道，或許，我是爲了劍！”
他的眼神就像是一把劍。
“劍，劍是什麽？”
“劍？我也原以爲我知道，可現在我也不知道了。”
“那你的劍呢！”
“在這！”
這人突然擡手，藍光如虹，這光芒太耀眼，無形的劍氣霍然沖向了雲霄！
仿佛這世上已沒有什麽是可以阻擋這劍氣的了，空間都已扭曲，諾大廳堂三層樓閣，蕩然無存，明豔的陽光從東方天空照了下來。
梅藍色的長劍，沉睡在一片耀眼的藍光下。
晨風撫過遼闊的大地，狼藉千裏，唯此劍如一顆冉冉的藍星。
誰也藏不住、掩不住。
仿佛它就是該亮麗，就是該照耀在這陽光之下的。
這劍就叫‘藍星’
這劍的主人就叫沈泣。
忽然，天上飄起了雪花，陽光明媚的清晨雪如落花，片片飛舞，無處來也無處落，在空中始又在空中消亡。
四周漸漸開始變得迷離。
‘千山’已出現在穆無忌手中，‘千山’的清光慢慢逼退了‘藍星’的銳氣。
穆無忌早已染透了鮮血的衣衫飄揚不息，他的神情沉靜而冰冷。
光很盛，也很模糊，可穆無忌的眼神偏偏那麽好。
他看得見，沈泣的眼神裏已有了惋惜。
因爲他們之間，今天，隻能活下去一個！
沈泣道：“出劍吧。”
劍客的生命就是劍，劍出，以命相博。
而劍道，卻不是搏，是道。
一人之道，命之道。
命之短長，并無意義，聞道先後，也不分而已。
穆無忌的眼神卻異常的堅定，他仿佛是在說：不必惋惜，夕死可矣。
穆無忌出劍了，沈泣也出劍了，不分先後。
兩把劍似碰到了一起，又似擦肩而過。
因爲他們的眼睛裏已沒有了劍，也沒有他們自己。
什麽都什麽，隻有道，隻有劍道的交鋒，一次絕巅的交鋒。
梅藍色的劍尖輕輕顫抖，準确的穿過一片雪花的中心，下一寸，就是穆無忌的眉心！
而下一刻，穆無忌好像消失了一樣，完全不見了。
隻可以看見一把劍，一把古拙的劍，緩慢的推動，雖慢卻絕不會停頓。
藍星忽然淩空劃了一個圓，揮塵如墨，灑脫無痕，瞬間，千山像是堕入了另一片天地中。
這劍，就是一片藍天！
藍天壓住了山川大地。
千山沉落，千山之後就是穆無忌的手，手之後就是他的人，藍色的劍芒微微顫抖，再次掃向了穆無忌的咽喉。
看似已無可解，突然，千山猛然一震，大雪飄揚，仿佛一瞬間由春溯回了寒冬，時光頓時停住。
一道穆然之氣勃然而起，仿佛一峰高聳，沖開了雲天！
藍光如潮退，陽光再次出現在了這個世界上，明豔豔的陽光。
穆無忌、沈泣，二人對立。
藍星懸在穆無忌的眉心，千山點在沈泣的咽喉。
他們隻過了一招，一招，就已夠了。
一絲血從穆無忌眉心流了下來。
沈泣的眼裏再次出現了那種明亮的光，明亮裏，帶着濃濃的喜悅。
他不該喜悅的，因爲沈泣輸了。
最後一刹，誰收住了劍，誰就赢了！
赢的人付出生命。
不必惋惜，因爲劍客的生命，隻爲劍道而生。
一陣晨風吹來，長劍不動，自斬開春風。
兩人發絲飛揚，相對無語。
而穆無忌終究是沒有倒下去。
沈泣卻突然松手，他的劍便掉了下去，插入了大地。
而後一轉身，走了。
“等等。”穆無忌叫住了他：“你的劍。”
沈泣回首，道“我已經沒有劍了。”
他的劍是否已在心中，還是他的心中也不曾有劍了？
穆無忌笑了：“再見了，我的朋友！”
沈泣也笑了：“山水無期，我們總會再見的！”
說罷，潇灑而去。
穆無忌也走了，隻留藍星插在了這片大地裏，斬盡春風！